《[妖精的尾巴][夏灰]冰海深处》天狩

15、重逢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我的名字是什么？

　　奇怪的是，即便对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却没有感到恐惧。

　　我在街上走。人群在我旁边纷纷涌动。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吗？或者说，我是一个正在这里徘徊的幽灵？
　　玻璃橱窗里的衣服崭新。凑过去看，从光亮的玻璃中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脸。一张陌生的脸。陌生的眼神。陌生的发色。

　　我从哪里来。我应该到哪里去。

　　有人在对我微笑。有两个人。一边笑得温柔，一边笑得挑衅。我应该到哪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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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笑着对洛奇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了他身边。冷饮店里的客人还是那么少，缺少了从前会叽叽喳喳叫着的那帮女人，显得更加冷清了。不过，对他们来说，也蛮好的。灰后来才知道洛奇并不是特别喜欢泡女人，只是天生有这种欲望而已（有什么区别吗？），而且洛奇悄悄对灰说其实自己一直喜欢的是旁边书店的金发小姐，只不过一直不敢靠近而已。灰听了洛奇的话，觉得这家伙还是蛮有趣的，所以也就和他交了个朋友，时不时就到这家冷饮店来闲聊。

　　这一个月他是怎么过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公司仍然摆着一副臭脸还算容易，但是对米拉小姐，艾露莎这样比较熟悉的人他就会装的很困难。失去夏的心痛仍然会突然发作让他喘不过气来，但是已经不会再流泪了。偶尔他回想和夏相识到夏最后死去经历的这些事情，竟然还有些想笑。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曾经爱过一个人。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曾经有过那么幸福的时间。灰几乎想用“夏死了，但是他会在那个世界看着自己，希望自己幸福”这样只有庸俗小说电影里才有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但是自欺欺人永远是世界上最无效的措施，对神经正常的人而言。就算平日里做的若无其事，晚上却常常会做可怕的噩梦。在那些梦里，夏死去的瞬间以各种方式重复着，有一次是夏掉下悬崖灰眼睁睁看着他逐渐变远只能声嘶力竭地呼喊夏的名字，有一次是夏的房间烧了起来灰在外面看着已经无法挽救的火势痛不欲生。每一次醒来他都满头冷汗。夏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做这些梦。他只能以心理压力过大来说服自己。

　　试图摆脱关于夏的过去却总是发现自己在无意识间怀念他。比如说那次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就走到了喷水广场，想到夏曾经往那里的许愿池里投下硬币他的心脏又开始抽搐。冷饮店里也有太多和夏在一起的回忆，所以之后他干脆不再逃避，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冷饮店待一会，由此也认识了洛奇。洛奇是个外表看起来帅得让人讨厌其实心里比较单纯的家伙，和他在一起，灰会觉得比和艾露莎米拉她们在一起要放松一些，因为这个人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也不会贸然发问“以前总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樱花色少年到哪里去了”。洛奇偶然听到灰和旁边书店的小姐关系还不错，于是开始对灰称兄道弟。虽然动机非常不纯灰也乐于接受，并且把精力的一部分转移到如何让洛奇和金发美女搞好关系上，不让自己那么轻易地就陷入夏死亡的悲伤之中。

　　夏葬礼的那天灰没有去。虽然说是葬礼，但是夏在世上无亲无故只认识□□的一帮兄弟，所以只按了□□的方式葬了，并没有具体的仪式。所谓的骨灰盒灰也搞不清到底到谁那里去了，反正他自己是绝对不想要的。夏的东西他拥有的足够多了。尽管房间里熟悉的味道渐渐淡去，尽管夏的面容也开始在脑中模糊不清，和夏在一起的片段也逐渐被工作替代，但是他没有恐惧或者慌张。“遗忘”才是对死去的人最大的伤害，而他绝对不可能忘记夏这个人。这个人给予了他从来没敢妄想得到的东西，包括这个人的爱。

　　当灰歪着头搅拌杯子里的冰块，看着细小的气泡附着在杯壁上时，视线不自觉透过透明的玻璃杯飘向了窗外，然后凝固。手里的搅拌棒当地沉落杯底，紧接着黑发少年冲了出去。

　　我是谁？

　　我的名字是什么？

　　我在思索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并没有试图弄清楚一个答案，大脑里呈现的图像和文字都是些形状不规则的碎片，我也没有试图把它们拼成完整的样子。我只是单纯地，反复地，机械地问着自己这些问题，似乎让自己被这些事情纠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沉浸在只有一个人的世界，和外界完全没有交集。似乎不停地询问自己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可以承认自己的确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存在，的确是一个活着的“人”。

　　黑发少年冲到我身边的时候，我还在思考着这些问题。然而视线从玻璃橱窗的影像中捕捉到了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不受控制地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有些熟悉。

　　那一刻我想，这种熟悉感就像是，如果我是学生，他就是我某天上学遇见然后聊了几句的外校学生一样。若即若离，不清不楚，也许他也根本记不起我，可是我知道我认识这个人，那就足够了。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我有了一种归属感。那让我十分欣喜。他对着我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我不知如何描述的情感。而那又让我有些恐慌。我觉得面前这个人是危险的，却又不自觉地想要了解他。人类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生物，更别提丧失了所有记忆，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的我。于是我对着他问了我问自己千百遍的那个问题。

　　“我是谁？”

　　他的嘴唇先惊愕地抿成一条直线，然后微微向下撇，再之后嘴角上扬。透明的液体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沿着脸颊一直流到下巴。他低下头然后抱住我，我的视线里只有他一头的黑发，而胸口手臂还有背部却感受到了奇异的水流。说是水流但是并不潮湿，只是在我的身体里像一条蛇一样柔软地游动着，一路引起了皮肤的战栗。那是属于人类的温暖。我第一次用自己的身体碰触到这样的温暖。

　　“夏。欢迎回来。”

　　耳边，他的声音也有些熟悉。我想他一定认识“夏”，也知道“夏”的过去。而“夏”对我却是个陌生的概念，所以也许我需要从他那里学习一些关于“夏”的知识。于是我近距离地看着他，液体仍然汩汩不停地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如果这么一直流的话，身体里的水岂不是都要流光了。我露出了一个自己认为最开心最阳光的微笑，然后嘴唇自动开合，口腔里感受到了气流的震动，我才发现我正说着自己也不明白具体含义的词。

　　“我回来了。”

　　也许在我这种状态下，随便轻信陌生人是非常危险的，可是我就是无法对他有什么警戒心。被他抓着来到了他的房间里面，我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就开始给他讲述一切。我第一次有意识的时候，自己是被绑住的。那时脑子昏昏沉沉，大部分的感觉都很不清晰，只是似乎有一个声音总在耳边响着，我却记不住它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只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头痛。后来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而对自己，对这个世界，对大脑中应当储存过的那部分“曾经”一无所知，直到遇见了他，然后被他捡回这里。

　　他的表情变的有些复杂，对着我说“至少现在能看到你就好了”眼神却飘飘忽忽不知道在看哪里，十分心不在焉的样子。然后他对我笑了一下说，“不管怎么样，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吧。灰，灰·乌鲁帕斯塔。”我无意识地默念着这个名字。灰，灰，GRAY，GRAY，GRAY……不行，完全没有印象，我以为如果见到了我认识的人，不管记忆有多混乱，大脑还是会有一定反应的，可是从这个状况上来看……GRAY这个名字给我的陌生度，不亚于刚刚在街上和我擦肩的无数行人。这个人……我真的认识这个人吗？他看了看我的反应，露出了苦笑。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这个人一定因为我不认识他而有些失落吧……看来之前我们关系不是很差，而我并不想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还有，你的姓是多拉格尼尔。DRAGONEEL。”他淡淡地说，“以后你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那么就和我住在一起好了。”危险？是指……什么？这么快就能找到安身之处当然很好，可是我更希望他能和我说明白一切是怎么回事。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人？都做些什么事情，或者工作？还有，这个人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失忆？太多的疑问，因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回答我的人而在脑中像火山爆发一样涌现，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关于之前的事情，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知不知道对你来讲都是一样，所以……没必要那么急着问吧。”他像是看透我都在想什么一样这样说道。我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了一种既复杂又让我很不快的情感。也没去想究竟会有什么结果，我就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怎么喜欢你。”本来期望着看到他愕然的表情，没想到他睁大眼睛，反而笑了起来。过来扯了扯我脖子上的白色围巾，他又带着一种让我不大舒服的语气说，“那很好啊。虽然失忆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是啊，你对我的过去一清二楚，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从前的我是什么人！我只希望你告诉我从前的一切，如果你决定不说，那么我现在就离开这里。”冲口说出这些话我就开始后悔。并不是因为如果真的被这个人赶出去自己就没有地方可去了，而是我发觉我并不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人。

　　他没有生气，只是坐了下来，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