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尾巴][夏灰]冰海深处》天狩

14、死亡

　　这一天早上灰起床去上班的时候，忽然心中升起了阴沉沉的预感。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直觉有多灵，他买彩票从来没中过奖偶然买到有着“再来一瓶”字样瓶盖的汽水也是小概率事件，他从来没有成功预测过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每次觉得好像有什么预感都被事实证明是错误的。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不是每个人天生都有着占卜的能力，否则他现在就不会做调酒师的工作，而是在小帐篷里对着水晶球胡言乱语了。但是，这一天，他却觉得有些不同寻常。虽然并没有什么确切的因素让他知道这种预感从何而来，然而他却实打实地觉得，一件不好的事情会发生，这件事情是关于夏的。所以他回头看了看还在呼呼大睡的夏开始犹豫要不要一整天都呆在家里看着他，随后又嘲笑自己过于幼稚而孩子气的想法。俯下身捏了捏夏的脸，他还是转身离开了房间。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那么它已经发生了，就在一个月前。而那件事情灰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是假的，其实他非常受不了。因为情绪一瞬间变得过于极端化，所以反而平静下来了，才会刻意转移注意力去关心夏的身体，经过一定的缓冲之后，现在他已经能比较平淡地看待这件事情。既然这种困难都克服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啊。他没必要再去为那些摸不着边捉不着影子的事情担心。

　　可是让灰觉得越来越不妙的是，他一天都十分焦躁，坐在那里越来越沉不住气，但又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同事见他脸色发白关切地问了几句他也随便糊弄过去，心里只想着快点到下午快点回家。这是一个很容易说明的常识，人越是在焦虑的时候越会感觉度日如年，明明感觉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抬头看看时钟，发现秒针——注意，是秒针——才走了半圈。灰甚至觉得自己因为工作压力太大，还有因为总是要照顾夏那个家伙而得了狂躁抑郁结合症。窗外的太阳像被凝固在了空中一样无论怎样都落不下去，反倒是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快的膨胀，几乎要撑破胸腔。

　　一切在半个小时后被证实。灰被米拉小姐叫到了她的办公室，而他面对着的银发女孩最开始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她的电脑，面色凝重，似乎不知道如何对他开口。米拉越是这样灰越是难受，皱着眉说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心里却知道是因为自己真的不想听到底出了什么事，也许这也是一种人在面对不能预料的事件时本能的自我保护。而米拉听到他这么说之后，表情坚定了一点，似乎觉得开门见山才是最好的方式。灰眼睛里看到20多岁女孩的嘴唇上下颤动，耳朵里听到她说了几个字。

　　“发现了夏的尸体。”

　　那一刻灰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惊怔，错愕，混乱，恐惧，痛苦，绝望，他也不知道那些情感都是什么，像脱缰野马一般在他脑中左冲右突，最后化为了一句话“不可能”，然后他站稳了身体，眼神和表情明确地表露出“不相信”。忽然灰又意识到，米拉根本不知道他和夏的关系，告诉他这件事情只是因为他和夏认识，而且他是因为夏的介绍才来到了FT集团。灰勉强保持住冷静的表情，但是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没办法控制住声音的颤抖，所以只是眉毛一挑，用眼神表示这难以接受，并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米拉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也在检查那是不是夏的尸体，化验结果还没出来。只是凭樱花发色的头发，服装，还有他手臂上FT□□的烙印标记才判断那是夏，所以也有可能是伪装的。现在一切都不能定论，只是告诉你这个消息而已。”灰放下心来。什么啊，只是靠这些东西就判定是夏吗？任何一个和夏身材差不多的人都可以装成这个样子啊。本来就觉得夏是打不死的怪物，怎么可能这么轻轻巧巧地就死掉，况且——之前的不安又出现在灰的心中。如果说，那个尸体不是夏的话，自己这种诡异的预感又是因为什么呢？灰皱着眉想要理清思绪的时候，终于注意到米拉话中一层更深的含义，恐怖到他不敢去想的含义。他舌头紧张得抵住下颚，有些结巴地问道。

　　“什么叫……【只是】凭？”

　　米拉苦笑了起来。她的表情一直就很黯淡，这时候更是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尸体的面部被毁得无法辨认。我们认为是……【生前】被泼了强酸。”

　　灰身体一晃，却没明白自己的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试图理解米拉小姐的话，最后返回给大脑的仍旧是一片空白。

　　“所以说……如果检验结果出来，尸体真的是夏的话……他之前遭受了可怕到无法想象的对待。”

　　回家的路上灰跌跌撞撞。打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寂静，他并不吃惊，但是还是十分沮丧。他是从心底希望，他会看到夏靠在床上看电视，转过头对他一笑。精疲力尽地坐在床上，他撑着头，脑子里乱纷纷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明白米拉的话有多重，也知道自己将面临的是怎样的事实。如果检测结果检测出不是夏，那自然很好，只是既然有人伪造了夏的尸体就证明对方一定有着什么企图，夏也有可能从此失踪。如果洁厕结果检测出是夏……灰眼前一闪，浮现了自己站在夏的坟墓前的样子，而埋在地底的少年生前曾经遭受了他不能想象的恐怖刑罚。米拉小姐说脸部被泼了硫酸而把其余部分轻微带过。也许那具尸体遍体鳞伤，也许那具尸体的手指被砍了下来，也许那具尸体的内脏流在外面……只剩下颜色独特的樱花色头发，点缀出悲惨的鲜艳。灰的心脏突然剧痛起来，他捂住左胸与心脏对应的部位弯下身拼命喘气。好像是有人用一把很细的剑，直直穿过了他的心脏一样刺痛。他死死盯着地板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睁大，眼泪却从眼眶掉落下来，在地板上打出一片水痕。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检测结果还没有出来啊，一切都还没有不可改变啊，我为什么会……我为什么会哭，眼泪为什么怎么也停不住。是因为心中的预感得到了证实吗？是因为承受不了夏会死的可能性吗？是因为米拉所描述的尸体的惨状吗？是因为我恐惧自己将要面对的现实吗？检测结果要多久才能出来？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不管怎样，不管那具尸体是不是夏，都不要告诉我答案……我喜欢夏，我爱着夏，我不希望他死……我不想失去他。

　　身体跪倒在地板上，少年的嘴角浮现了惨淡的笑容。

　　如果我……如果我今天早上，不是孩子气地去捏夏的脸，而是回到床上死死抱住他，不管发生什么都绝不松手，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一样趴在地板上心如刀绞？还有，还有……就算检测结果说那是夏，是不是也有可能弄错？就算是FT这样的大集团，也有可能弄错结果的……夏一会就会回来，回到这个房间，我们一起生活了快一年的房间。他懒洋洋地往床上一靠，等到肚子饿的时候我们之中的一个人就去做饭，叫外卖也可以，然后一起吃。我看着他饿虎扑食一样的吃相，我看着他展现出满意的笑容，我看着他猫一样舔了舔嘴角打了个哈欠，我看到……那樱花色的，颜色独特的头发，下面那张脸，正露出只对我一个人的温柔。

　　神啊。如果可以让夏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可以让夏回到这里。如果可以——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灰有气无力地拿了过来放到耳边说了声喂。里面传出女孩强忍哀恸的声音。米拉小姐有些哽咽地，轻轻地，用最温柔的语气最简单的方式说。“检测报告出来了。是夏。”

　　灰仰面躺在地板上。最后一滴液体从眼角滑落到发根。眼泪终于干涸。

　　记忆中的夏的样子清晰到让他心痛。从最开始，到现在，他和夏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谁想到，谁能想到，最后的末尾竟然如此荒谬。泼强酸。他想象不出来那到底会有多痛，夏在接触到强腐蚀性液体的瞬间是不是还在狠狠瞪着对方，做出决不让步的样子，尽管少年的身体已经鲜血淋漓。灰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夏被G绑了起来然后灌下了药。夏说过“以后可能就不会安宁了”，而那件事情又和G有关联，他为什么还迟钝地没有加大防范措施？那件事情应该是个严重的警告，他却没有完全重视，只是想着自己对那件事情的感受，只是想着心中那些莫名其妙又复杂的感情，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夏可能已经一脚踏入了粘稠的死亡的沼泽，陷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而他依恋的那些色泽，那些笑容，那些味道，那些温暖，全部，全部都是属于那个少年的。少年最后会变成骨灰盒里的白色粉末，被埋在泥土下的黑暗之中，他只能站在和少年不同的世界，瞪着墓碑上的字徒然悲伤，却挽留不住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死亡有多可怕他并不知道，可是如果夏去了那一边，那么他也失去了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既然爱了，既然自己爱他，为什么不能好好保护他？为什么非要在失去之后才会懊悔曾经没有好好珍惜？

　　少年的喉咙胶着在一起，他勉强站起来走到厕所，心脏扭曲起来的痛苦和悲伤让他干呕起来，眼睛像野兽一样红通通的但是无论如何也流不出眼泪了。那帮混蛋——那帮混蛋……如果让我见到杀了夏的那个人，我绝对要狠狠宰了他，不管用什么方法，挖眼睛也好断手指也好活剥也好分尸也好凌迟也好火烧也好，我要把他加在夏身上所有的痛楚都彻彻底底地还到他自己身上，而且还要多加二十倍。他竟敢夺走我最爱的人。他竟敢毫不留情地就夺走夏的生命。绝对不能允许……绝对，绝对不能原谅——

　　灰的手颤抖着捂住自己的眼睛，喉咙开始呜咽，发出像受伤的动物一样的悲鸣。

　　神啊。
　　如果可以让夏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可以让夏回到这里。如果可以让我再见到他。

　　我愿意。我愿意用一切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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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微笑着走进了眼神无光的少年。手轻抚上他柔顺的头发，少年抬起脸来，眼神空落落地没有焦距，但是G知道，少年在看他。然后少年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谁。”

　　G俯下身抱住少年的腰，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你是……我的。”

　　然后他吻上早已失去光滑色泽的樱花色。

　　冰海深处（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