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雪公主》浅草残

6、五日

　　裹姨她死了。在这第五日里。裹姨死了。
　　裹姨一张一合的嘴里已经没有牙齿了。七七们列着整齐的队伍站在院子里，他们等待着槐树奶奶对他们的审问。他们满脸严肃，双手背在身后，两脚叉开，像正在上体育课的小学生。他们扬着脸，那些永远都长不大的小脸啊。
　　我们送她去宫殿的过程中那个老家伙她一直在睡呢。她睡得很沉很沉，因为不舒服在梦中还解开了领口并且取下了那些项链呢。那些家伙一离开裹姨就很沉很沉，所以我们把那些东西扔掉了。三三说那些东西落到地上就长成了树，结红果子的，树干是银白色的。我们没有管这些，我们开着车子继续向前跑。
　　后来到了宫殿了，来宾们密密麻麻站了一大长排。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呢，那些卫兵拿起长喇叭喊白雪公主驾到，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我们看见那个王子也来了呢，他急匆匆等在车门口。他还和那时一样年轻呢，也很英俊。
　　我们拍了拍裹姨，喂，到站了。我们是那样喊的。可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打着鼾。我们推她，拍她的脸，她却一直都自顾自地睡着呢。后来阿四说，不如我们拔掉她的牙齿吧。于是我们开始拔她的牙齿。
　　王子一直等到不耐烦了呢。其他客人都三三两两去跳舞去了，只有王子一直等着我们呢。裹姨她终于醒了呢，她梳理了一下头发，打开了车门。
　　哦，天啊！她的样子比来的时候还要苍老！她的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呢，她的脸上有好多白色的液体！她的公主裙上满是褶皱！她的白靴子呢？靴扣是解开的！来宾们哗的一声惊叫起来了呢，他们说，这，这就是几天前的白雪公主吗？曾经见过她的人们唏嘘不已，没有见过她的人们都说，这个老太婆，她怎么会是白雪公主？你们在开玩笑吗？
　　哦，天啊！就连王子也惊讶地看着我们。他都坐到地上去了。而裹姨，她试图移动一下身体，却连腿也抬不起来了！七七！七七！她就那么叫着我们啊。她苍老的喉咙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嗓音呼唤我们，我们把她架了起来，她却惊慌失措地告诉我们要回到车里。
　　只有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温柔地说，你们看她的眼睛，那里还没有苍老呢。可是裹姨的眼睛早已被泪水糊住了，谁还看得见呢？人们大笑了一阵，然后继续跳舞去了。其实我们都没有告诉裹姨呢，在这里一切都只是几天而已，谁让她到了隆福里呢！那里才叫度日如年呢！而且是度日如十年！在国王的宫殿，只不过过了一个星期而已！
　　后来一个很美的公主来了。她脸上没有化装，素面朝天，但是我们都觉得那才是白雪公主呢！她的头发漆黑无比，她的眼睛明亮无比！她穿着简单的格子裙，却踏着一双闪亮摩登的靴子！她整个人都像一颗粲星一样！
　　听到这里，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那封给裹姨的信的开头又出现在我的脑海。
　　粲星，回来吧！
　　然后槐树奶奶示意七七们继续说下去。
　　在回来的路上，裹姨先哇哇地大哭了一阵。她的泪水，那么多！充斥了整个车厢！我们不得不叫裹姨停下来。她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了！后来阿四说，不如我们再拔一颗牙齿吧！等我们拔掉了牙齿，裹姨终于停止了哭泣。她坠入了她的梦乡！只是，她再也没有牙齿了呢！她的牙齿哗哗地脱落掉了，变得很沉很沉，我们不得不把那些牙齿抛出窗外！
　　三三说，那些牙齿落到地上，长成了很高很高的银色树干的结红果子的树。
　　现在故事了结束。因为她没了牙齿，所以再也醒不来了！
　　七七们干渴地舔了舔嘴唇，然后飞快地消失在空中了。
　　我跑回屋，哇哇地趴在裹姨的身上哭了起来。她苍老的身体还在随着鼾声起伏呢！可是她再也醒不来了……我想说米色令米色令米色令，可是说不出口。裹姨，我是阿马啊，你起来啊，检查我背声声慢啊！
　　槐树奶奶说，阿蓝，起来吧，裹姨她现在只需要一个水晶棺材呢。也许再过几百年，她的嘴里还会长出牙齿的，她还会醒来的。我说是么？槐树奶奶说，是啊，因为她是白雪公主 啊！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又闪过了那封信的开头。
　　粲星，回来吧！
　　槐树奶奶说，阿蓝，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黑雪公主呢？
　　我点点头，然后槐树奶奶满意地笑了。她说，阿蓝啊，起来吧，你的裹姨她需要休息。写信给她的家人，告诉他们她一辈子也不回去了。她就在这里了。
　　我惊异地回头看看槐树奶奶，她说，阿蓝，什么都瞒不了我，我都知道。
　　这个时候我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我想，裹姨呼唤七七时的表情应该是什么呢？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她的身子就要慢慢向后倒去了，她的手掌无助地张开来，她满脸都是绝望。
　　然后七七们飞快地来到她身边。
　　我的眼泪像小河一样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