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几许》惗清

7、第6章 凤栖奇局

　　凤栖楼建在淮水边，楼分五层，是淼都除皇宫内的楼阁外最高的建筑，站在凤栖楼楼顶，整个淼都的景致尽收眼底。凤栖楼通体染成丹红色，在一片黛青色的建筑中显得格外醒目。那些雕梁绣柱，画栋飞甍，竟没有一处相同，好不精美华丽。

　　从一楼屋檐至四楼，东西南北四角各立有一尊两尺高的铜像，分别是白虎、青龙、朱雀、玄武，每尊雕像周身涂金，四周环绕着盖有琉璃罩子的宫灯。如此一来，无论阴晴雨雪，白昼黑夜，那些雕像都在长明宫灯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极尽奢华。

　　而这最奇美的，当属停栖在楼顶的那只翘首展翅的凤凰。这美，在于凤尾。凤凰的尾翼顺着屋顶错落之势低低下垂，如同帘幕般挂在屋檐下；又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每当有风吹过，尾翼竟会轻轻舞动，羽毛上点缀着的各种珠片闪烁折射着，一时间，流光异彩，耀眼夺目。这奇，在于凤身。偌大的凤凰竟能绕着楼的中轴环绕一圈，更妙的是，这一圈的时间，恰好一日一夜。

　　凤栖楼在淼都声名赫赫，除了那七道神秘的珍馐成为镇店之宝，吸引了众人的兴趣，神工天巧的设计构造，雅致不俗的布局摆设，以及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美食同样深得京中名仕佳媛的追捧与喜爱。可以说，京城无一家酒楼可与凤栖楼比拟，一年到头的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今天是初一，凤栖楼更是门庭若市，人满为患，大家都冲着那七道菜肴而来，期待着自那味“春意”后，其他六道菜肴也得以揭开神秘的面纱。

　　萧婉若随着风满楼进了门，早有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风满楼阔气地递给了小二一锭银子后，二人被引到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座。

　　从进门到落座，萧婉若的眼睛未有片刻停歇，凤栖楼内的格局带给她更大的震撼。

　　楼内极其宽敞，南面门口处并排着六座小拱桥，桥栏皆是雕花汉白玉。桥下，有着人工挖成的小池，各色莲花慵懒地宛在水面，仿佛池水之处与楼内其他各处是两个世界，一处幽静恬淡，一处热闹繁华，或动或静间，相得益彰。

　　一汪碧水向内铺陈开去，一直延伸到楼的中央。一个巨大的水漏正一点一滴地细数着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如此的从容不迫。水漏下方，恰好是一架水车，伴着水漏滴水的节奏，在八道水流的冲击下转动着。一条银链高悬而下，连接着水车和屋顶。正是这水车，带动着屋顶上的凤凰缓缓地旋转。

　　楼的北面，是一个巨大的舞台。站在上面时才会发现，原来这一半的舞台，竟架空在淮水上。江风吹拂，帷幕轻动，真是万般风情与谁说。舞台上方，凭空挑出又一方平台，与二楼楼体浑然一体。

　　楼的东西两边各有一个呈螺旋状上升的楼梯，站在楼梯不同的位置，能看遍楼内的一角一落。萧婉若在上楼时看到楼内多兰花芳草，一楼大堂零星散布着不少香炉，熏香袅袅，沁人心脾。

　　“这凤栖楼，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待小二上齐所有菜肴退出雅座后，萧婉若坐到风满楼对面说道，“也不知这楼主是何许人也，竟有如此财力。”

　　风满楼放下茶杯，接过话题说道，“凤栖楼的楼主，从未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甚至，连是男是女，江湖上也是众说纷纭。”

　　对于这样的江湖秘事，萧婉若顿时来了劲，稍稍压低声音问道，“凤栖楼如此招摇，可这楼主又低调神秘，难道，朝廷不会对这里好奇么？”

　　“怎么不会。”风满楼肯定了她的想法，“这里众人聚集，鱼龙混杂，又是个巨大的聚宝盆，朝廷自然会暗中监探。”

　　“看来，这凤栖楼绝不简单呐，能够一直太平无事。”萧婉若继续着自己的猜测，提筷夹起一朵小巧的白色芙蓉尝了尝。细嚼片刻后，她禁不住赞了起来，“甘甜爽口似百合，却又带着一股淡淡的玉米清香，好吃！”

　　风满楼也夹起一个放入口中，说道，“你的味觉不赖。这道菜，的确以百合为原料，雕琢成芙蓉花状，在沸水中烧煮片刻后用玉米浓汤反复浇淋，待凉透后装盘，起名为‘芙蓉宛转在中洲’。”

　　萧婉若听了，啧啧称奇，继而又尝了其余几道，皆是回味无穷。

　　待二人把桌上菜肴一一尝遍，听得楼下一阵喧闹，萧婉若忙拉着风满楼走出雅座。

　　此时，各层的走廊上都站满了人，一楼的大厅更是人山人海。大家纷纷翘首期待，低声议论着今天的斗琴。

　　“哎，听说了没，今天来斗琴的人，竟多于往常数倍。”

　　“是啊，也不知今儿怎么了，说好似的，来了那么多抚琴高手。”

　　“说不定今天啊，有人能赢了那七道奇菜呢。”

　　突然，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只见从那凌空平台上的屏风后，徐徐走出一个身着宽大白袍，头戴白纱斗笠之人，远远望去，竟是真的难辨男女。白袍人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同样白纱遮面的侍女，一个怀抱古琴，一个手捧香炉，皆是罗衣飘飘，轻裾随风。待那白袍人坐定，两个侍女放好古琴与香炉后，平台四周的轻纱齐齐放下，挡去了所有好奇的目光。

　　随着那屏纱落下，场上响起一阵唏嘘，感叹的，议论的，疑惑的，一时间又是人声鼎沸。

　　这时，一个总管模样的人走上一楼的舞台，高声唱了句，“各位宾朋，请静一静，静一静。”

　　大家这才从二楼那平台收回目光，那总管模样的人继续说道，“敝人乃凤栖楼管事何其知，先代楼主谢过大家的厚爱。今日来此斗琴的雅士，共有一十五位。还请各位来我这里抽签，一会按签上顺序抚琴。”

　　萧婉若向台上望去，那一十五位参与斗琴的高手，或衣冠光鲜亮丽，或着装随意粗陋，既有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面带狂妄傲慢，也有年过不惑的儒雅居士，温文尔雅。

　　待众人抽签完毕，一个年轻后生率先上台献艺。他在琴前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后，开始拨动琴弦。琴音空灵高远，似从遥远的天际飘来，平息了台下的浮躁，令众人如同三伏盛夏忽然走入偌大的冰窟，阵阵凉意透彻心脾，浑身上下说不出得舒服。

　　很快，一曲弹罢，年轻人略一鞠躬走下台去，人群中早已是叫好声一片。于是，大家把注意力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二楼的轻纱后。可等待许久没有任何动静，众人这才失望地叹气摇头，却又立马兴奋地期盼着下一位的表演。

　　就这样，十五人挨个上台演奏，有的琴音哀婉悲戚叫人几欲涕下，有的多奇险转承之处让人心潮澎湃，有的则曲风清新淡雅令人如沐春风。

　　萧婉若寻思着，怕是今日，天下的抚琴高手都齐聚在此了吧。俗话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自有强中手。任凭这凤栖楼楼主琴技再高，也不见得敢夸口说自己的琴艺技冠众人，举世无双。难怪，风师兄会有如此把握，信誓旦旦今日可以见识到传言中的“人生百味”。

　　谁知，眼看着十五人一一奏毕，那凤栖楼楼主始终没有出声。看来，这十五高手竟无一人合他心意。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这么多高手都入不了他的耳。”

　　“是啊，也不知这楼主是何许人也，抚琴造诣究竟登峰造极到何地步？”

　　众人又忍不住议论纷纷。

　　萧婉若心中也大为不解，她近来一直随着姐姐学琴，对分辨琴声好坏也有了一定的见识。她一直推崇姐姐的琴艺，觉得已是炉火纯青，少有匹敌，可今日方知天下之大。依她看来，这十五人，皆是翘楚，可还是未能打动这凤栖楼楼主。

　　她转头看到风满楼泰然自若地摇着扇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想，不知风师兄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于是，悄悄凑近了，轻声问道，“公子可是带足了黄金万两，还是另有妙计？”

　　风满楼冲她神秘一笑，收了扇子，向前迈出一步，朗声笑道，“妙哉！妙哉！今日能同时听到众多名家抚琴，真是不虚此行，不枉此生了。只是，如此人间仙音还未能打动楼主，怕是多少会招来非议吧。”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短短数语在一片嘈杂中显得尤为清晰。他话音刚落，场上众人便纷纷附声应和，“对……对……确实不服啊！”

　　只听他继续说到，“凤栖楼自有凤栖楼的规矩，我等也不敢造次。只是心存疑虑，便想一吐为快。自从早些年江湖传言的‘春意’之后，便无人再有缘得见其余六味菜式。于是这风言风语也多了，说凤栖楼的镇店之宝‘人生百味’是浪得虚名，甚至，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大胆，凤栖楼清誉，岂容你随意败坏！”这厉声怒斥之人，正是凤栖楼管事何其知，他瞪圆双目，不顾礼貌地打断了风满楼。

　　风满楼似乎对他的恼怒并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接着说道，“何管事莫急，在下只是据实而言，并非有意滋事。其实在下今日前来，一是心属这‘人生百味’已久，希望可以抚琴一曲，碰碰运气。二是……”说到这，他不好意思地面露为难神色，“在下曾与一好友夸口，说今日必胜。所以，为了在下这可怜的薄面，也希望能为凤栖楼解误传之围，斗胆提议，不如稍稍改动斗琴的规则。由在下和楼主各弹一曲，让众人品评。若在下有幸得到多数人的垂爱，那么就请楼主兑现承诺。不知楼主和在座各位意下如何？”

　　萧婉若扫了眼拍手赞成的众人，暗暗叹了口气，这风师兄，为免也想得太简单了。众人一心想见识“人生百味”，对那楼主的琴艺也多有猜测，定会赞成此提议，稍后也定会大赞风满楼的琴艺更胜一筹。可就算再多的人附和，这定规矩的到底是凤栖楼，如此三言两语，又岂能改变。

　　但凡事，既有出人意料之时，便定会能有峰回路转之机。

　　何其知闻言面露难色，正举棋不定之时，一向寂静的二楼平台上终于有了动静。

　　轻纱微微挑起，之前奉香的那侍女走了出来，清声说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觉得你的提议甚好。那就先请公子抚琴吧。”

　　于是，风满楼在众人惊讶而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踱到了台上。

　　坐定后，风满楼闭上眼睛，身子微微前倾，抬手轻落在琴弦上。

　　此刻，整个楼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这难得一见的斗琴。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风满楼依然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正当大家按耐不住开始骚动时，他睁开了眼，目光直直看向二楼的萧婉若，专注中带着脉脉深情。

　　萧婉若一愣，旋即莞尔一笑，迎上了他的目光，鼓励地看着他。就在这时，一阵细若未闻的琴声幽幽响起，一丝一缕勾住了所有人的思绪。

　　那琴音，起先带着些许哀伤，低低吟诉着万般无奈与寂寞。片刻后，琴声陡然转调，顿时清灵宛转起来，净是一片清明澄澈，仿佛在眼前出现了最美的四月天空。正当大家都漂浮在一片蓝天白云中时，耳边的琴音又渐渐趋于缓和，但又透着一股难以抗拒的脉脉温情，似在那平和柔美中，自然地诉说着一场惊天告白。

　　琴声渐渐越来越细，终于，他停住了抚弄琴弦的双手。

　　众人依旧呆立着，眯着双眼还沉浸在那曼妙的乐曲中，直到二楼的轻纱后传来一声轻叹，在这片安静中格外清晰，大家方如梦方醒。未等叫好声喊出口，楼上已响起另一阵琴音。

　　与风满楼以情动人的琴音不同的是，凤栖楼楼主的琴声以气势见长。音调忽高忽低，忽缓忽急，时而在极低处盘旋高转，如重上九霄的神鸟，自在翱翔，闻之大气阔达；时而在极高处陡然下落，如飞流直下的九天瀑布，水花飞溅，听来荡气回肠。就在这扣人心弦的百转千回中，刚刚回过神来的人们立马又进入了另一个迷情仙境。

　　听到这番琴音响起，风满楼顿时惊觉地停住了上楼的脚步，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片轻纱。而与此同时，与他有着同样震惊的，是萧婉若。

　　“赤鸾？”风满楼喃喃自语了句，随即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的胡乱猜测。

　　凤栖楼楼主所用的琴，音色尽管极像名满天下的传世古琴“赤鸾”，但终究也只是像而已。这“赤鸾”琴本是丹越国国宝之一，自从丹越国被灭后，“赤鸾”便在江湖传言中淡了消息，从此不知所踪。

　　“姐姐？”萧婉若回味着绕梁袅袅的余音，但很快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虽然凤栖楼楼主抚琴的手法技艺，同她的姐姐萧静柔有几分相似，但终究，琴声里所包含的那种对自由的向往，对无忧无虑生活的憧憬渴望，在萧静柔的琴音里从未出现过。

　　姐姐是深闺淑女，又怎会有这般大气豪迈呢。想着，萧婉若定了定神，发现风满楼不知何时已回到身边，两人对视一笑，一同向那平台看去。

　　随着琴音戛然而止，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同为两位不可思议的高超技艺叹服。

　　万众瞩目中，之前那个侍女又走了出来，说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说，你的琴音如泣如诉，感人肺腑，他自叹不如。还请公子移驾，到我家主人雅室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