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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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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那夜发生的事,仿佛只是一段可有可无的小插曲,轻轻哼唱,不知几人会在意。
世间的人与事,有人淡忘,必定有人会牢记。在萧婉若的记忆里,那双明亮的眼睛,与那个美得不真实的夜晚,一同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
“妹妹的琴技出神入化,真是不可一日而语。”萧婉若依旧每日跟着姐姐学琴,一曲弹罢,萧静柔由衷地赞道。
“姐姐谬赞了,妹妹哪敢当出神入化一说啊。”萧婉若谦虚道,心里却是掩不住的自喜。
萧静柔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继续比划说道,“妹妹有所不知,之前妹妹的琴音,有韵而无神,有调而无心。如今这曲中一唱三叹,有情有意。”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萧婉若,嘴角含着探究的意味。
萧婉若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娇羞地偷偷撇开了头,可脸上的红晕还是出卖了她心中那番似是而非的情愫。
“妹妹可是心中有了挂念?”萧静柔坐到她身边,关心道。
“姐姐。”萧婉若佯装恼怒地嗔了句,拉起她的手说到,“不如我们合奏一曲《有所思》可好?”
萧静柔不再逗她,点头应允。两双玉手抚上琴面,纤指轻挑间,行云流水般的琴音缓缓流动。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琴声袅袅,随风而散。
九曲水阁上,有人迎风而立,“二小姐近来,除了抚琴,还做些什么?”
“也没做什么别的,不是在大小姐那学琴,就在房里看医书。”萧婉若的贴身丫鬟汀芷肃然答道。
“嗯。”那人不再多问,心中期翼着,但愿若儿真的放下了那段过往,不再深究。又侧耳听了会乐曲,她才朝着琴声的反方向径自离开,一转眼消失在徊梦轩深处。
若世间的事情可以重头再来,再回到此刻,也许她不会心存侥幸——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无需浇灌,只需假以时日,便可枝繁叶茂。
其实,仇恨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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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婉若学了琴回到满园东暖阁,汀芷告知已在偏厅备好了晚膳。她回房换了件素色深衣,正要出门用膳,无意瞥见门边不知何时摆放了一株并蒂兰花。
萧婉若刚想询问,突然心念一动,隐约明白了这兰花的来历,便不再多言。匆匆用了晚膳,她谎称身子倦乏屏退了房里的丫鬟,躺在睡榻上闭目养神。
房里的水漏指向亥时,萧婉若起身打开了窗,接着又泡了壶茶。
刚洗过茶,沏了第一巡,一个身影从窗口蹿入。
“这么好的茶,师妹却是独饮,差矣!差矣!”说着,来人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倒好的一杯茶,一饮而尽,享受地咂了咂嘴。
萧婉若甩了他一个白眼,心疼道,“要我说,是可惜,可惜!你这样牛饮,真是糟蹋了这上好的明前龙井。”
“师妹,你又差矣!差矣!”那人端起一杯,又是一口喝下,摇头晃脑地说道,“我喝得是一份心境,这明前龙井勉强合我意,实乃它之幸也。”
萧婉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杯子,没好气地说道,“真是拿你没辙,一堆歪理。”说着,自己拿起一杯,悠悠地品上一口。
放下茶杯,萧婉若指着已搬到窗边的并蒂兰问道,“风师兄,哪里寻得如此宝贝?”
风满楼得意地摇起了扇子,冲着萧婉若挑了挑眉毛,脸上的神态摆明了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可一见她求知若渴的样子,又忍不住故弄玄虚一番,“某夜有仙人入梦,传授栽种妙法,经我九九八十一天精心照料,终于并蒂天成。”
萧婉若与她娘亲一样,从小喜爱兰花,过去总是和风满楼一起试种稀奇的兰花品种。兰花素来是一花一枝,鲜有并蒂开花,两人曾试种过并蒂兰,可是一直失败。
风满楼满口胡诌,萧婉若这回倒也不计较,反而对师兄的这份心意颇为感动。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兰花看了看,心想,也不知风师兄花了多少精力,才成功种了棵并蒂兰。
“风师兄,这么美的兰花,可有名字?”
“还请师妹赐名。”
萧婉若略一沉思,问道,“叫玉蝶双舞,可好?”
“甚好!甚好!”
“可算说了句像样的话,不再成天念叨着差矣,差矣。”萧婉若放下兰花,转而一脸严肃地对风满楼说道,“师兄,梦魇里的熏香,前阵子我有了些眉目。”
“哦?”风满楼收了扇子,安静下来听她继续说着。
“我在二娘的一条丝帕上,闻到了极相似的味道。只是那次以后,我多次借故亲近,便不再闻到。”
“你是怀疑你二娘她……”风满楼收住了话语看向萧婉若,想从她脸上读到些什么。显然,他对萧婉若陈述的事颇为担忧,如果当年发生在她们母女三人身上的事真的与二夫人有关,那么,这也许意味着,萧婉若至今仍深陷险境。
萧婉若一脸的平和,睫毛微颤,“我不确定,但至少,她脱不了干系。”
风满楼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重地叮嘱道,“你先别轻举妄动,凡事多留心。”
“嗯。”萧婉若覆上肩头的手,反过来宽慰着。
两人各有所思地沉默了会,风满楼开口道出了此行的目的,“师妹可曾听说,京城里有间酒楼名叫凤栖搂,以香料入菜,颇负盛名。”
“香料入菜?从未耳闻。”萧婉若对这香料入菜很是好奇。
“凤栖楼有七道招牌菜,每一道都配以一味熏香,品尝时点燃熏香。每味熏香有七层味道,每一层的香味不同,品出的菜味也不尽相同。如此便是七七四十九种味道,因此凤栖楼称之为人生百味。”
“区区几道菜,竟能抵过一生经历。”萧婉若这些年为了寻那味熏香,也研究了不少香料,可对于熏香的这种用法,却是闻所未闻。
“嗯,凤栖楼有个规矩,尝到这七道菜,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用黄金万两任选一道菜,二是用琴音打动凤栖楼的楼主,那么便可尝遍这七道菜。一年之中只有十二天,也就是每月初一才能点这七道菜,届时凤栖楼楼主会亲自坐镇。”
“如此苛刻!那可有人尝到过?”
“有,曾有人用万两黄金尝了其中的一道菜,名叫春意。”
“那人怎么说?”
“只说了一句话,从此不解世间乐。”
“那么神奇!”萧婉若啧啧赞叹道。
风满楼又习惯地摇起了扇子,感慨道,“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那个人后来居然自杀了,留下遗书说人生已无趣。”
“什么!竟是因为那道菜!”萧婉若听得瞠目结舌。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不知是对那人死亡的惋惜,还是对那些熏香的恐惧。听过多少奇闻异事,看过多少奇兵利器,见过多少奇人高手,这些带给萧婉若的震撼,都抵不过这几味熏香——可以说是杀人夺命于无形,却又是让人死得心甘情愿。
风满楼见萧婉若脸色渐渐平息,这才徐徐说道,“那凤栖楼楼主,可以说是用香高人了,师妹可有兴趣会一会,或许也能找到些线索。”
“好!”萧婉若回答地干脆利落。那凤栖楼,竟有一股神奇的吸引力,招引着她去探究。
“后天就是初一,师妹可方便?”
“每月初一姐姐都会去法华寺祈福,我不用去学琴,溜出来很方便。风师兄,不如我们巳时在乌衣巷口的大榕树下见面吧?”
风满楼点头应允,“一言为定。”
**********
两天后。
萧婉若一大早便寻了个借口支走汀芷,精心乔装一番,从满园后的围墙出了府。到那乌衣巷口,风满楼已在树下等候。
此时,风满楼正摇着墨扇东张西望,只见一个黝黑精瘦,随仆打扮的十五六岁少年向他走来。到了跟前,那少年恭敬地俯了身,用略有沙哑的嗓音说道,“风公子,小人来迟,还望公子恕罪。”说着,贼头贼脑地侧过头,一双晶亮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偷瞄着他。
风满楼顿时恍然大悟,收起扇子对着那少年的脑袋狠狠地敲了下去,“起来吧,本公子饶你不死。”
“风满楼,你……”那少年腾地直起身,捂着脑袋气呼呼地瞪着一脸幸灾乐祸的风满楼,怒斥间已变成娇滴滴的女声。
此人正是乔装后的萧婉若。
“报那晚杯水之仇。”风满楼大言不惭道。
“哼,小心眼,不就一杯茶么。再说,谁知道你鬼鬼祟祟躲在窗下。就那么念念不忘,还下此毒手……”萧婉若弄清缘由后,喋喋不休地怨叨着。
“诶,差矣!差矣!有仇不报非君子。”风满楼从未觉得如此扬眉吐气,正得瑟得起劲,扭头看到萧婉若委屈地捂着脑袋,眼里似乎还闪着泪光,终于心有不忍,一把拉过她,伸手揉着那脑袋上被敲过的地方。
“哎呦!”未等风满楼反应过来,脑袋上重重地吃了个爆栗,而萧婉若已大笑着远远跑开。
“师妹,你……”风满楼气不打一处来,再次语塞。
萧婉若神气十足地冲他挥了挥手,兴高采烈地向前跑去,还不忘回头喊道,“风师兄,记住啦,有仇不报非君子!”
风满楼快步追上萧婉若,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装扮,虽然有些古怪搞笑,但竟丝毫看不出原本是个俏丽姑娘,忍不住问道,“师妹,怎么弄成这样子?”
“不好么?”萧婉若狡黠地眨巴着眼睛,打趣道,“如此才好衬托高贵优雅的吟风公子呀。”
“哈哈……”对此,风满楼表现得颇为受用,“乖,今天本公子就带你去凤栖搂开开眼。”
“谢公子,公子真是体贴下人。”萧婉若继续奉承道。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乌衣巷。远远看去,就如一富家公子带着随仆出府游玩。
齐旸国京城淼都的布局犹如棋盘,街道与河道纵横交错,南北走向共有九条街道,东西走向则为六条街道,三条河道,称为九经九纬。淼都最南边是皇族宫殿以及达官贵人聚集的乌衣巷,东边为齐旸国的宗庙,西边有祭祀坛,其余向北则为市集和众百姓居处,星罗棋布着大小不一的数十个闾里。
淼都内有三条江河,渭江,淮水,渝河,是故得名“淼”。城里水路交通皆通达,市集中商铺林立,到处一派繁荣兴盛的景象。
萧婉若自回家以来,还未好好地逛过淼都,如今跟在风满楼后面东看西瞧的,好不兴奋。
“这淼都被人称为盛都,真是名不虚传呢。”萧婉若过去也曾随着师父鬼手老人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城市,但没有一个如淼都这般宏大。
风满楼笑看着一路赞叹不已的萧婉若,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豪情,朗声说道,“那是,近年来齐安帝励精图治,休养生息,齐旸国国力日渐昌盛,才有了淼都这番盛况。”他顿了顿,继续侃侃而谈,“你可知,二十年前,齐旸国与南边的丹越国战乱,北方的柔狄乘机发兵,使齐旸国腹背受敌,妄图坐收渔翁之利。齐安帝派手下大将陆元知率五万兵马北上,先行拖制敌军。后帝亲率余下十万大军背水一战,灭了丹越,继而挥师北上,打得柔狄节节败退,不仅赶出了齐旸国,柔狄大半国土反被齐旸控制。无奈之下来,柔狄可汗献上被誉为“天神之女”的天莲公主请和,才免了继续恶战。这场战乱里,虽然齐旸大获全胜,但也元气大伤,国库近乎亏空。”说到这,他语气一转,难掩兴奋,“如今,那个国富兵强,百姓安乐的齐旸国,终于又回来了。”
萧婉若诧异地看着眼前那意气风发的风师兄,第一次觉得他的身上,竟有着一种王者的霸气与豪迈,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势,让人敬畏,却不敢亲近。
风满楼旁若无人地激情言谈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萧婉若拉了拉风满楼的衣袖,小声地提醒,“风师兄,风师兄,都看你呢。”
风满楼这才回神,立马换上往常那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自然地笑了笑,拉着萧婉若弯进了一条僻静巷子。
“风师兄,你这是怎么啦?说得那么忘我,好像这齐旸国的繁盛都是你的功劳似的。”萧婉若不解地问道。
“唉,差矣!差矣!”风满楼故意摆出一脸的失望,叹息道,“师妹对我的认识,实在太过浅薄。殊不知,你师兄我也是个热血男儿,渴望为国建立功勋。”
“哎呀,得了得了。”萧婉若最是受不了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急急打断道,“太平盛世的,建什么功勋啊,我们还是赶紧去凤栖楼吧。”
两人走出巷子,又穿过了两条大街,来到了凤栖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