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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在水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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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
萧婉若得知姐姐如娘亲一样抚得一手好琴,便每日跟着学起琴来。虽然她早已过了学琴的年纪,但萧静柔教得悉心,她也学得投入,短短数月,琴艺大增。
摇琴浅唱乐逍遥,时光无情把人抛。满庭草木悄然盛,方觉原是夏已深。
不知不觉中,夏天来了。
一日,萧婉若经过前厅,看到家中贴了不少红纸,问了家仆才知道,原来就快七月十五中元节了。
萧婉若不禁想起了小时候,每当七月十五,便同哥哥偷偷溜出府去。那一天,城里格外热闹,有焚烧纸钱祭拜先祖的,有围着庙台听唱戏的,还有摆摊卖各种各样小玩意的。
萧婉若喜欢站在渭江边看别人放水灯,任凭带着暑气的江风把衣袍吹得习习作响。人们低低念着祝福的话语,被江风夹带着在江面上四散开去。星星点点的烛光密密交织,随着江水悠然地顺流而下,远远望去,仿佛连到了天上。
因为中元节又称为鬼节,据说那天阎王爷会打开鬼门,放百鬼回家。因此,家里的大人们并不允许孩子们外出,尤其是夜里。于是,萧子肃便会带着萧婉若爬墙而出。
满园有一处围墙比较矮,那里成了他们偷溜出府的最佳犯案地点。
每次,萧子肃先把萧婉若抱上墙头,然后自己翻过墙,再接住跳下墙头的萧婉若。犯案多了,两人自然就成了老手,翻墙技术越来越高,速度也越来越快。
孰料萧婉若三岁那年的中元节,她从墙头往下跳时萧子肃没接稳,两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有哥哥当垫背自然毫发无伤,却可怜了萧子肃被压断了左手,绑了两个月的竹板。为此,萧婉若被狠狠骂了一顿,关在房里整整禁足了一个月。
不过,那次萧子肃弄折了手,预料到今后想再出门会愈发艰难,便忍痛陪她疯玩了一把,竟让萧婉若觉得没有赔本,每每回忆起那个欢畅淋漓的夜晚,心里暗暗得意着反而小小的赚到了。
想起往事,萧婉若哑然失笑于曾经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不明所以地瞎过节。如今,竟真的有亲人需要拜祭缅怀。
七月十五那晚,萧婉若吩咐汀芷不必伺候,趁着月色悄悄去了满园的后墙边,萧子肃早已在那等候。这墙自打那次意外后,就被加高了不少。兄妹两相视一笑,萧子肃搂着她的腰,脚下轻点借力,一下越了过去。
街头巷尾还是如此热闹,祭拜的,听戏的,做买卖的。萧婉若和萧子肃东看看,西瞅瞅地逛了会,买了几盏水灯,打算去江边那个儿时常去的僻静地方祈福放灯。
突然,萧婉若瞥见不远处有个摊子在卖面具,童心大发的她抛下萧子肃,欢喜地奔了过去。她一边感慨着如今的面具制作精致,一边挑花了眼,左挑右选下终于决定买个青面獠牙的鬼怪脸,好去吓唬哥哥。
待她兴冲冲回转身时,才发现早已没了萧子肃的身影,两人走散了。
夜市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萧婉若四处找寻,可就是寻不到萧子肃。无奈之下,她只得跑去江边的老地方。
远远,萧婉若看到一个穿着与萧子肃一色锦袍的男子,背手而立,凝望江面,遂心中大喜,哥哥果然与我心意相通。
于是,萧婉若狡黠一笑,心里冒出个坏主意。
只见她蹑手蹑脚地靠近,猛地出手,掐着那人的脖子低声威胁到,“不许出声,抢劫!”见他没动静,她越发得意,一边说着“老实点不许动”,一边大着胆子伸手想咯吱他。
那锦袍公子本独自发呆,突然间一只微凉柔腻的手抵上了他的脖子。正欲出手,只觉得耳边一阵吹气如兰,响起一个娇俏的声音,微微带着点霸道。
于是,他嘴角轻翘,马上收起原本的杀招,只是反握住脖子上的手,同时身子迅速往旁边一闪。就这样,还没等萧若反应过来,刚才还威风凛凛打劫的她,此刻却已占了下风。
手腕被握得很紧,微微有点发疼,萧婉若撒娇道,“哎呀,哥哥,你怎么下手这么没轻没重的……”正想嗔睨一眼,一抬头,却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连同那眼神一同收了回去。
这……这眼前站着的,哪是哥哥呀。萧婉若惊得倒吸了口气。
时间骤然凝固在了那一瞬间,而萧婉若的心,也不经允许地停跳了一拍。
一想到刚才就这么踮起脚尖,攀上他的肩膀;就这么触摸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话,萧婉若的脸上便是火辣辣的一片,把头越埋越低,呆滞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被握着。
她使了使劲想抽回手,那人却没有丝毫放松的一丝的意思,另一只闲着的手径直向她伸来。就在她慌神间,那只手已覆上了脸上的面具。
又是一刹那的停滞——时间,还有,两人的心跳。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锦袍公子心中暗叹。清澈透明地如同一泓秋水,干净得没有丝毫杂质。在她的注视下,一切都无所遁形,不是因为那眼神的探究抑或专注,而是这双会说话的眸子里折射出的光彩,无邪而纯净,让人不忍在这样的目光下有所隐瞒。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萧婉若在心中暗叹。在月光下明澈得足以让天边的星辰失色。在他的注视下,一切都暗自收敛,不是因为那眼神的深邃抑或执着,而是这双会说话的眸子里折射出来的光彩,让人不敢,也不忍去深究那光芒背后的情愫。
萧婉若又低下头去,湿热的江风吹得一张小脸越发红热。随着面具的揭开,仿佛那些小心思也就此暴露,她忐忑着不知该在脸上摆放怎样的表情。
鼓足勇气,她飞快地偷偷瞥了眼面前的男子。四目相对间,在那眼眸深处,他们彼此看到了自己的目光。
“未解云霞娇羞态,悄隐月下惹人怜。”锦袍公子终于开了口。
萧婉若一怔,这回她的心跳没有随着时间停滞了,而是在胸口“扑通扑通”猛跳着,真想立刻遁入这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才好。
终于,锦袍公子松开了抓着她的手,问道,“你是来放水灯的?”淡淡的口吻,仿佛与相熟多年的朋友聊起前尘往事。
“嗯。”萧婉若支吾了一声。
那锦袍公子不再言语,两人面对面站着沉默良久。萧婉若终是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没话找话地问了句,“你也是来放水灯的?”
“嗯。”漫不经心地同样只回了一个字,气氛又落入沉寂。
突然,萧婉若想起自己是来江边放水灯的,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绞尽脑汁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开脱的理由,便理直气壮地弃了那锦袍公子,走到江边把水灯送入水中。
双手合十,她虔诚地祈福着,“愿娘亲在天上一切安好,保佑爹爹和二娘福寿安康,保佑哥哥平步青云,保佑姐姐早日觅得良人。娘亲,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快活,娘亲勿挂念。”
“你倒是贪心的很。”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语气。
“你……你偷听我说话。”萧婉若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又莫名地红了起来。
锦袍公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继续说道,“求了这么多,怎么不为自己求点什么?”
“因为,我无所求。”萧婉若回答地很干脆。
“无所求?”显然,这样的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嗯,我对娘亲无所求。”萧婉若转过头看着他说道,“娘亲生前很疼我,虽然现在她走了,但我知道,无需我开口,她一定会在天上默默地看着我,保佑我。只要让她知道我过得好,这就够了。”
锦袍公子移开了一直注视着她的目光,遥遥地不知望向何处,感怀地问道,“这水灯,真能把你的话带到么?”
“嗯,一定能。”萧婉若肯定地点了点头,“小时候,娘亲告诉我这地上的河都连着天上。所以水灯会顺着江流飘到天上,娘亲就会看到。”
锦袍公子的脸上露出几许悲凉,萧婉若小心地问道,“你是来拜祭?”
“我也来拜祭我娘。”
萧婉若顿时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忙好言安慰道,“你娘亲也一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你说的话,她一定会听到。”
“她不会听到的。”锦袍公子的声音突然充满了冰冷,让人不寒而栗,“她还活着,却死在了我心里。”
萧婉若的心一揪,在他身上,有着怎样的故事啊,这个忽然间成了谜一般的男子。
一时之间,萧婉若不知该怎样去安慰他,倒是那锦袍公子先开了口,语气淡漠,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姑娘可有兴趣听我说个故事。”
于是,两人沿着渭江边走边聊。
“我的母亲,是个不爱言笑的女子,也从来不看我。她总是静静地站在阁楼上,望着北方,就像一尊冰凉的雕塑,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说到这,锦袍公子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你母亲,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女子。”萧婉若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娘亲,那个曾经也会傻傻地弹琴,一弹就是一下午的女子。
“是啊,有故事呢。后来,我遇到了她,那个笑起来眼角上翘的女子,那么温柔,那么慈爱。她看向他时,眼里满是爱不够的宠溺。我好羡慕,也好难过,这一切,原本是属于我的,只是我的。于是,我偷偷跑去唤她娘亲,张着臂膀希望她能抱抱我,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可是,她竟狠狠推开了我,眼睛里流露出的厌恶,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用那么刻薄的言辞奚落着我,嘲笑着我。我终于明白,原来,我不配,不配她的爱。”
他突然停下脚步,紧紧卡着萧婉若的肩膀,嘶声问到,“我不配,难道他就配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要我,为什么她不肯认我?”
萧婉若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看着他眼里越来越浓的伤痛与恨意,不由自主地心疼起来,虽然并不十分明白他说的故事,可还是急急安慰道,“她心里有你,一定有你……”
锦袍公子渐渐冷静下来,歉意地对她凄然一笑,“对不起,我失态了。”说着,不再理会萧婉若,兀自向前走去,心里说不出地懊恼,自己这是怎么了,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从未对人说起过,今天竟会对一个初次谋面的小丫头讲了出来。
萧婉若揉了揉被他弄疼的肩膀,心里虽然挂念着走散的哥哥,可又不放心他,只好继续跟在他身后,却是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沿着渭江走了许久,直到江边的人越来越少,锦袍公子才转过身说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萧婉若终于松了口气,俯身道别后正欲匆匆离去,却又被叫住。
“你,叫什么名字?”锦袍公子几步走到萧婉若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婉若,萧婉若。”
“你是萧家的女子。”锦袍公子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婉若一眼,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萧婉若。”
待萧婉若找到哥哥萧子肃时,夜市上的人群已渐渐散去,她被焦急的哥哥一路数落着回了家。
皓月当空,清明澄澈。
不知今夜,又会有多少人,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