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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迷情几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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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之人名叫风满楼,自喻吟风公子,可在江湖上却是从来名不见经传。此人不论春夏秋冬,总爱摇着把墨扇,摇头晃脑地吟着几句酸诗,装腔作势间极尽古人之风。
他与萧婉若师承江湖上久负盛名的“活阎王”鬼手老人,这老人家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足以让一个人改头换面,如同重新投胎。两人一前一后入的师门,连鬼手老人自己也记不得谁长谁幼。只因风满楼年纪大,便嚷着当了师兄。可惜他学艺不精,本事远不如萧婉若,便因此屡受嘲讽,心中恼怒却总不好发作。
“风师弟,可别憋内伤了啊。”萧婉若冲他关切地眨巴下眼睛,优雅地转过了身。
风满楼往窗台上一撑,翻身进了屋子,挡在她面前,故作神秘地说道,“师妹,你可知师父还有一手绝活,传男不传女,如今,我可是尽得真传呐。”
萧婉若轻哼一声,推开他说道,“我还巴不得你学了去呢,免得以后行走江湖被人瞧出破绽,有损师父名声。”
这吟风公子常年一张易过容的脸,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连萧婉若也不知道他那薄薄的面具后,藏了一张怎样的脸。
“差矣!差矣!师妹可是小瞧我。”风满楼对婉若的揶揄不再生气,往那床榻上一骨碌躺下,翘起二郎腿悠闲地摇晃了起来,“我这易容术自是比不得师妹,可比上不足,比下还是绰绰有余。”
“起来。”萧婉若狠狠揪过他衣襟,朝地上丢去,“越发轻佻了,私闯小姐闺房不说,还敢往床上躺。”
“总比有些人大言不惭的好,你瞧瞧,你哪里有小姐的样子。唉,真是差矣!差矣!”那风满楼索性往地上一躺,支起脑袋调笑着。
“懒得和你说。”萧婉若本就心烦,无意与人玩笑,沉了脸独自坐在床沿不再说话。
见萧婉若真的恼了,风满楼从地上站起来,恢复了常态,在她身边坐下问道,“怎么了,回家不高兴么?”
“高兴。”萧婉若心不在焉地接了句,转过头看到风满楼闪着明亮的眸子凝视着自己,心里突然说不出的滋味,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风满楼一见她的眼泪,只觉得心似被人狠狠地揉了一下,忙把她搂在怀里,“丫头不哭,不哭,有师兄在呢。”
萧婉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过去十年,没有一天不盼着回家,如今真的梦想成真了,反而胆怯起来。
这里,犹如一个巨大的坟墓,葬着她童年曾经的美好,也葬着摧毁她幸福的噩梦,还有那些也许关乎她这十年境遇的秘密。她想看清楚,却又不知该从何而知。
看着怀里娇柔的女子,风满楼不禁皱紧了眉头,收了收搂抱的手,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打着。她身上有着太多琢磨不透的谜团,竟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数年来饱受折磨,叫人心疼不已。
可他殊不知,自己也是一个巨大的谜,让人猜不透,看不明。
“师兄,我没事了。”萧婉若止住哭,抹了把眼泪,探出两只眼睛在风满楼脸上滴溜转了圈,身子却依旧腻在他怀里。
每次萧婉若难过委屈,或是做了错事,风师兄的怀抱就是最好的避风港,往里面一藏,天大的事都不用担心,自有人替她一一挡下。只可惜风满楼近年来总有忙不完的事,萧婉若很少见到他。
“婉若,我又给你寻了几味熏香,你闻闻,是不是你要找的。”风满楼从怀里掏出几个纸包,塞到萧婉若手上。
“嗯。”萧婉若坐起身,从柜子里找出熏炉,幽幽地燃起一味香。
静静品了一会,她打开窗散去屋里的味道,说道,“不是这个。”接着,又如此燃了余下的几味,都不是她所要的。
见萧婉若频频摇头,风满楼脸上净是失望。他这些年前后寻来了近千种熏香,却没有一味是她要找的。
“师兄,这熏香学问可大着呢,不同的香料混在一起,就会有不同的味道,找不到也是正常。”萧婉若见风满楼垂头丧气的样子,柔声说道。
“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你受梦魇之苦。”风满楼见过萧婉若中了梦魇的情形,全身不停的抽搐,嘴里说着听不清的胡话,任凭旁人怎么呼喊都醒不来。自行清醒后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脸色苍白,全身虚脱,数日后方才恢复。
据萧婉若说,每次中梦魇,都会闻到一阵奇特的香味,但对梦中情景却是始终绝口不提。
于是,风满楼便费尽心思寻找这种熏香,希望可以解开梦魇之谜。
“这些年已经好很多了,只是偶尔才犯。”萧婉若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丝毫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倒是师兄你,身上的毒可还复发?”
风满楼笑着把手腕伸到她面前,说道,“还请妙手神医替我诊治一番。”
萧婉若用两只手指仔细地搭了会脉,又询问了番,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师兄这几年一直按时服药,心悸也越来越少,看来这毒也清得差不多了。”
“这可都是你的功劳。”风满楼又换上一脸戏谑,说道,“师妹救我一命,如此大恩,不如,师兄我以身相许,报答师妹可好?”
“师兄又胡说,小心我药哑了你。”对风满楼开这样的玩笑,萧婉若早已见怪不怪。她看了看摆在西边的水漏,小声提醒了句,“时候不早了,师兄早点回去吧,免得被人发现了。”
风满楼不放心地又嘱咐了几句,从来时的窗口跃了出去。
萧婉若看着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消失,又呆呆地站在窗边想了会心事,才关了窗休息。
刚躺下,又听得一阵叩击声。
“师兄可是忘了什么事?”萧婉若打开窗,见风满楼去而复返。
“还真忘了件事。”风满楼说着,摊开了掌心。
雨后皎洁的月光下,两朵晶莹剔透的兰花幽幽散着流光溢彩,清姿素雅,美轮美奂,隐约中似乎还透着淡淡的幽香。
“好美!”萧婉若情不自禁地赞了句,毫不客气地接过,细细赏玩起来,“我正纳闷着,风师兄每次看我,都会带份礼物,这回怎么就忘了。呵,你就送来了。”
萧婉若八岁时,年满十五岁的风满楼别过师父,开始独自闯荡江湖。两人约定,每次风满楼回来看她,定会带份礼物。
“你这小丫头,果真是惦念着。”风满楼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样子,目光愈发温柔,“这对兰花耳环用玉雕成,花蕊处有一小小暗格,我放了些兰花花粉。”
“难怪呢,有股淡淡的花香。”萧婉若忙不及地把耳环带上,乐呵呵地问道,“师兄,好看么?”
风满楼点着头,墨扇一挥,笑言道,“素洁含娇幽谷藏,披露踏月暗寻芳。晚风善解相思意,喜窃佳人唇边笑。”
萧婉若脸上娇红一闪,嗔道,“你又吟什么酸诗。”
“差矣!差矣!师兄我向来直抒胸臆。”风满楼朗声一笑,说道,“礼已送到,咱俩可都安心了。丫头你早些休息,师兄过几日再来看你。”
月西沉,星稀疏。
萧婉若送走了风满楼,小心地摘下那对耳环,宝贝般地收好,才放心地睡下。这一觉睡得极沉,她第二日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
汀芷听得房里动静,进来收拾了床铺,又帮萧婉若梳洗打扮了一番,随后引了她去东暖阁偏厅用早膳。
萧丞相府每个院子都有自己的小厨房,平时各房都在自己的小厨房用膳,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聚在一起吃团圆饭。
早餐极丰盛,桌上摆了各色小吃,看得萧婉若眼花缭乱。细细数来,光这粥就有四五种,有鸭肉粥、燕窝粥、粳米粥、红枣粥等,各色糕点也是既美观,又美味。
她喝了碗红枣粥,又挑了几块怡口的吉祥糕,觉得腹中已饱。望着这一桌子几乎未动的美食,始终觉得太过浪费,于是,她叫来汀芷问道,“这满园的早膳可是一向如此?”
汀芷是个伶俐的丫头,自是明白二小姐为何如此一问,乖巧地答道,“是大公子特地吩咐的,说二小姐常年在外,身子弱,得好好补补。”
萧婉若心里感动,还是摇着头吩咐道,“如此太过铺张,我一个人哪用得了那么多,明天备一碗粥,一份糕点即可。”
汀芷俯身道诺,带着下人收拾了桌子,便被萧婉若唤了同去朝暮苑。
穿过府中花园的九曲水阁,萧婉若主仆二人很快到了朝暮苑。
推门而入,沁人心脾的清香缠绕着优雅古朴的琴声迎面而来。
萧婉若寻香望去,原来是种在院子东边的兰花开了,洁白一片,在昨日春雨的滋润下,更显冰骨玉肌,轻盈雅致。
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她行至东墙边,细细打量着这里的一景一物。
朝暮苑是萧老爷特地为萧婉若的母亲楚秀所建,希望可以和这位最疼爱的三夫人“相脉脉兮,说于朝暮”。
三夫人素喜兰花,萧老爷便命人寻遍天下各色兰花,移栽入园。为了能让园中四季都兰花胜放,又从不远处的落霞山中引来了温泉,从此,朝暮苑中便四季如春,花开不断。
而这园中景致,最别出心裁的,就是这面东墙,纪念着萧老爷与三夫人的一段相遇相恋,相知相守。
这东墙是用上好的青石砌成,墙体只有半人高,做成高低错落之势,并在开凿形状各异的墙孔,中间镶嵌雕琢成字的蓝田美玉,每日阳光从东墙头斜斜射下时,地上便清晰可见一行诗句,“凤飞翱翔,四海求凰,不知佳人,可在东墙?”
萧婉若望着地上那依稀可辨的字迹,耳边萦绕着如泣如诉的琴音,恍有所失的叹了口气。
朝暮苑里一切如旧,仿佛时间从未在这里留下过痕迹,过往的岁月仍在停留,未曾逝去。她自己还是那个随着母亲打理兰花的小女孩,听着一脸幸福的母亲讲述与父亲的故事。
正想得出神,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萧婉若的肩头,她方才回神,不知何时,姐姐萧静柔站在了她的身后。
萧静柔亲热地把她迎进屋,丫鬟们又是倒茶,又是准备糕点,好一会才让两姐妹清清静静地坐定。
望着萧静柔美丽的笑颜,萧婉若想起了哥哥的话,心里甚是酸楚,低下头去揉了揉眼睛。
萧静柔似乎明白她的心事,拉过她的手慢慢写道,“妹妹还看不懂手语吧,只能这样说话了。姐姐这些年很好,倒是你一个人在外,吃了很多苦。”
萧婉若紧紧握住姐姐的手,哽咽道,“姐姐,我过得很好,你看我,这不好端端的么。”
望着萧婉若这张与母亲极相似的脸,萧静柔的眼里多了份喜悦,“妹妹出落得越发漂亮,也更像娘亲了。”
这萧家姐妹二人,长得很像,都随了她们母亲的美貌,螓首蛾眉,朱唇皓齿,粉面桃腮,浅吟低笑间,或楚楚动人,或娇羞可爱,甚是我见犹怜。
但众人皆言萧家二小姐婉若的美更甚一分,一双秋水明眸,眼波流转间,灵动闪烁,顾盼生韵。
萧婉若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沉吟片刻,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看着萧静柔的眼睛问道,“姐姐,也许妹妹不该重提那些伤心往事。可是当年毁了我们母女三人,我不得不去查明真相。我……”
见萧静柔一脸平静的看着她,到了嘴边的问题,竟让她不忍心,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妹妹可是有话要问姐姐。”倒是萧静柔道出了她的心事。
萧婉若点了点头,一咬牙问道,“姐姐如何会哑?”说完,竟不敢再看姐姐的神情。
萧静柔释然一笑,在她手心写道,“往事已矣,探究无意,切莫执念。”
萧婉若一愣,猛地抬头看向萧静柔,满脸的不可置信。一夜间,娘亲走了,姐姐哑了,而她自己,离家整整十年,经历了多少辛酸。这些毫无预兆降临的不幸,却被姐姐如此三言两语地轻轻揭过。
看着萧婉若痛苦的表情,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却阴霾着恨意,萧静柔红了眼眶,想握紧她的手,却被她挣扎几下抽了回去,不由地心如刀绞,默默叹道,我的傻妹妹啊,姐姐何尝不想如你所愿。可姐姐如今是身不由己,不能说,也不想说,惟愿从今以后,你忘记该忘记的,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生活。
萧静柔兀自拉过萧婉若的手,纵使心头千言万语,却只埋头写下一句话,“妹妹,糊涂也是种福气。”
萧婉若敛下目光,盯着姐姐写字的掌心蹙起了眉。那一笔一画,划过了就过了,不留下丝毫痕迹。可她心里,却如同被深深镌刻,姐姐指尖重重的力量,似劝慰,似告诫,可为什么会带着一种凄美的决绝。
脑海中闪现昨日在门口见到姐姐的第一眼,那种不属于春天里的冰凉,此刻又慢慢袭上心头,萧婉若不由自主地又握紧了姐姐的双手,不甘地点着头。
一滴清泪滑过面颊,滴在那交握的手面上,无语凝噎。
萧静柔平息了心里的担忧,松了口气。可她殊不知,此时萧婉若的心里,却是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坚定,她的知情而不能言,让萧婉若同样心疼。
日近中天,萧静柔留了萧婉若用午膳。饭后姐妹俩又聊了会家常,不知不觉竟日已西斜。萧婉若正欲告辞,一个小厮来报,说是大公子请两位小姐前去花厅,一家人晚上在那里聚餐,为二小姐接风洗尘。
萧静柔拉过萧婉若,替她简单收拾了下,淡淡地抹了层胭脂,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这才随那小厮去了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