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1章 归去来兮 ...

  •   暮春四月,繁花凋零,芳菲殆尽,唯有春雨依旧,润物无声,仿如密密织就的漫天丝网,痴缠住最后一丝春的气息。

      雨天的阴霾掩去了天色变幻,若不是城中零星亮起的灯火,叫人不觉已近黄昏。此时街上人烟稀少,偶有几朵伞花在雨中飘过,遮护着行色匆匆的面容。

      一骑马车从京城淼都的东虎门急急驶向城南,“嗒嗒”的马蹄声伴着阵阵挥鞭,在一片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马车拐入乌衣巷,在鳞次栉比的高宅间七拐八弯后,停在一处古色古香的府邸前。

      “二小姐,到家了,请二小姐下车。”

      女孩细嫩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萧婉若心中一惊,被马车一路颠簸出的倦意顿时一扫而空。只觉眼前一亮,门上的卷帘掀起,一个身着粉紫衣衫的丫鬟正举着一把青绿色油纸伞,微笑着站在马车边。

      她略有迟疑,一双手不知所措地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停地绞揉着,似乎如此便能减轻些许不安。

      刚才那女孩说什么来着,到家了,家?

      萧婉若暗自嘀咕了一声,微微探出身子,看了看朦胧在烟雨中的丞相府。高高的围墙,青黑色的屋瓦,朱红色的大门,两只染着绿绣的铜环静默着。

      一切,本该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十年了,离开这里整整十年了,光阴把所有关于这里的记忆打磨黯淡,却惟独,把那个叫“家”的字眼深深烙进心里。

      十年的遥不可及,终于在今天,得以重回身畔。

      萧婉若重重地甩了甩脑袋,把悄然弥漫起的感伤抛去脑后,重新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这才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刚理了理皱起的裙裾,身后扬起一阵马蹄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萧婉若的嘴角顿时漾起了笑意。

      那骑马而来的年轻俊郎,身着墨虎暗花灰白锦袍,头戴麒麟瑞云碧玉冠冕,眉宇间神采飞扬,举手间英武不凡。

      除了哥哥萧子肃,谁还能有这般气宇轩昂。想到这,萧婉若已是喜不自禁,丢下身边打伞的丫鬟,急急向前奔去。

      “哥哥……”

      来人正是萧婉若的哥哥,萧府的大公子萧子肃。

      他长萧婉若七岁,今年二十又一,已过弱冠之年。兄妹俩虽非一母同胞,但自小亲厚。萧老爷萧仲儒有三房夫人,一子二女。长子萧子肃乃正室潘素所出,两个女儿,大女儿萧静柔和小女儿萧婉若,皆三房夫人楚秀之女。二房夫人苏双双至今无子嗣,但是目前府里唯一的女主人。

      正室潘素一向体弱多病,又因难产伤了身子,生育不久便撒手西去,留下未满月的儿子。而三夫人楚秀的死,十年来,萧家上下一直讳莫如深,成了禁忌。可事实上,也确实鲜有人知三夫人真正的死因。

      萧子肃一个鱼跃翻身下马,未及把手中的缰绳递给迎上前来的下人,已兴冲冲地向前疾步走去,嘴里叫着“婉若”。

      “哈哈……”他抱起萧婉若打了个圈,一如儿时每次见面,“嗯,真是长大了。”

      许是很久未曾如此,萧婉若被转得有些晕乎,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抬头笑吟吟地看着哥哥。

      “记得当年离家时,哥哥也就婉若现在这般高吧。”她抬手比划了下两人的高度,微凉的指尖拂过萧子肃的眉间,瞧见他眼里一如既往的宠溺,心里百感交集。

      萧婉若记忆里的哥哥,总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许是因为从小没了母亲,许是因为萧老爷对这长子期望颇高,苛刻严厉。但没有人知道,只有在萧婉若面前,那才是真正的萧子肃,会哭会笑,有喜有悲。

      “妹妹一去十年,终于归来。”两人相望许久,萧子肃打破了沉默。

      萧婉若只觉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收起的伤感再次不经意地流露,被握在萧子肃掌心的手,随着心里慢慢溢出的悸动微微一颤。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萧子肃伸手拢起她额前散乱下来的碎发,低低呢喃了声,“若儿……”

      这一叫唤,饱含了多少言不尽的感情啊,仿佛要把萧婉若这些年受的苦和痛,统统从心里、记忆里,狠狠地擦去。

      定了定神,萧婉若复又扬起一脸的眉开眼笑,抬头间瞥见丞相府的大门里,走出一个美人。

      她没有打伞,,一袭淡绿纱裙,裹着玲珑身躯,清丽出尘。细致的肌肤,如同冬日阳光下的雪花,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却透着别样的光彩。她莲步轻移,走到门前的石阶上站住,静静地看着兄妹俩。

      遥遥相望间,萧婉若竟能感知到她周身的寂凉,似这春雨,在润物无声的温柔下,隐秘着不容拒绝的冰寒。

      “哥哥,那位是?”

      顺着她疑惑的目光,萧子肃转过身,一见来人便会意地笑了,拉起萧婉若的手走了过去,边走边道,“静柔,雨水凉,你也不打把伞。”

      原来是姐姐萧静柔。萧婉若心中一阵酸楚,分别许久,竟连自家姐姐也陌生起来。

      萧静柔上前将她紧紧抱住,许久才不舍地松开。眼里,满是泪水与心疼。

      萧婉若看得真切,心里积压多年的情愫早已百转千回,一句“姐姐”,叫得在场的人都偷偷抹起了眼泪。

      姐妹俩唏嘘了阵子,方才渐渐止住,手挽手进了门。

      走了几步,萧婉若终是忍不住回过了头——那高高的门槛,与大门浑然一体的朱红色。儿时的情形历历在目。

      “若儿乖,记住不可以踩门槛,要像娘亲这样,跨过去,知道么。”一个娉婷端庄的女子领着个黄发垂髫的小女孩,站在萧府的大门口。

      “嗯,若儿记住了。”女孩乖巧地点头,怎奈她个子比这门槛高不了多少,试了几次不成后撅起了嘴,“可是……娘亲,若儿跨不过去。”

      “我的傻若儿。”那美丽女子抱起女孩,摸着她的头慈爱地说道,“再过几年,等你长大了就可以了。”

      “嗯,那若儿要快点长大。”

      “娘亲,你看到了么?”萧婉若心中默念,“如今你的若儿长大了,可以自己跨过这门槛。只是,为什么,我心里的这道槛,却怎么也跨不过去。”

      穿过门厅,走过花廊,姐妹俩一路无语,萧子肃亦默默跟着,行至后院门口,方才叫住了她们。

      “静柔,不如让婉若住在满园的东暖阁吧。”

      萧婉若一怔,这满园是父亲送给哥哥的十岁生日礼物,地处幽静,是个读书习武的好去处。取名满园,为了良苦用心地警示他,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满园分东西两阁,东暖阁是起居休息之所,而西暖阁则有书房和练武房。

      萧静柔松开了拉着萧婉若的手,点了点头,便带着丫鬟向西径直走去。那里,是属于她们母亲的朝暮苑。

      萧婉若顿时明白,哥哥定是怕她回到朝暮苑触景生情,想起儿时曾令她失了心智的一幕幕,徒增悲伤,所以才把自己的东暖阁让了出来。

      心里扬起阵阵暖意,萧婉若撒娇地拉起萧子肃的手臂摇晃着:“哥哥,你就那么大方,把东暖阁让给我呀。”

      “你小时候不是经常赖在我那里不肯回去么,现在我大大方方地拱手送上,妹妹倒是不待见了啊。”

      “哪有,我可是稀罕得很。只是,担心自己住不长久,园里便有了女主人,到时候叫人赶出去,可是狼狈得很。”

      “有我在,看谁敢赶你。”萧子肃伸手搂过她的肩膀,做出誓死相互的样子,故作生气地说道。话说出口,方才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把揪住她的辫子说道,“你个促狭的小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萧婉若冲他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一溜烟向满园跑去,身后响起萧子肃好气又好笑地声音,“慢点跑,别摔着。”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萧婉若穿了身薄纱粉裙,随手绾了个流云髻,斜斜地插了个碧玉玲珑钗。刚收拾完,萧子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妹妹。”萧子肃换了件宽松的丝质大袖袍,领着个丫鬟进了门,“我已让人制备了衣服被褥、胭脂首饰,要是还缺什么,和园里的管事说一声便是。”

      说着,又指着身后的那个丫头说道,“你也没个使唤丫鬟,汀芷她一路陪你回来,也算熟识了吧,以后就负责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萧婉若不由红了眼圈:“哥哥费心了,这里很好,什么都好。”说着扶起了一边正跪拜行礼的丫鬟。这丫头十五六岁的模样,长相清秀,看起来很机灵。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和我见外了。没什么费不费心的,你住得习惯舒服就好。这里很幽静,开了窗就能看到后面满园的景致。”

      “嗯。”萧婉若随着萧子肃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递给他,“这些年,家里一切都好吧?”

      沉吟片刻,萧子肃淡淡吐了句,“都挺好。”

      萧婉若放心地点了点头,想来这几年天下太平,父亲这丞相应该做得还算轻松。哥哥一年前任禁军羽林卫中郎将,可谓是少年得志。姐姐看起来温柔淑静,正是应了她的名字。

      谁知萧子肃话锋一转,又说道,“只是,你姐姐不太好。”

      一颗心被硬生生地揪了起来,萧婉若慌乱问道,“不太好,什么叫不太好?”

      萧子肃面露哀婉,“你姐姐她,哑了。”

      “什么,哑了。”短短几个字却有如平地惊雷,震得萧婉若半天才恍过神,木木地起身便往门口走去,“我去看姐姐。”

      孰料才迈了几步,她的心口一阵绞痛,紧接着便是眼前一黑。

      “妹妹。”萧子肃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劝慰道,“妹妹舟车劳顿,今日定是累了。不如好好休息,明日再去吧。”

      萧婉若失神地跌落回椅子,颤声问道,“姐姐是怎么哑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出事那日,请了很多大夫,可查不出原因。”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萧婉若心乱如麻,十年前的一幕幕浮现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夜之间,要让娘亲,让姐姐承受那么多苦楚。

      萧子肃见她脸色不好,叮嘱她早些休息便走了。

      屏退了汀芷,萧婉若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夜里,茫然无措。回家前曾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定要查明那十年前的旧事。可如今,真相未明,又添新谜——原来当年,姐姐也遭了毒手。

      思绪越来越乱,萧婉若全然没有睡意,索性披了件寝衣下了床。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却听得窗外不知何时响起了阵阵细微的虫鸣声。

      “真是奇怪,尚未入夏,竟有了这虫声新透绿窗纱,有趣得很。”萧婉若故意放大嗓音自言自语了句,同时把茶壶里的茶叶连同渣子一股脑儿地倒入了茶杯,缓缓踱到了窗边。

      她一手推开窗户,一手端着茶杯顺势一倾,杯里的茶水连带着茶叶被泼到了窗外。

      “啊……”随着一声惊呼,虫鸣声顿时销声匿迹。

      一颗湿漉漉的脑袋,顶着一头茶叶,出现在了窗前。紧接着,是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却因恼怒有点扭曲。

      萧婉若心里一阵计谋得逞的窃喜,强忍着坏笑,故作惊喜地叫出了声,“呀,这不是我温润如玉,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风师兄么。”

      “萧婉若,你……”窗外的男子气急败坏地吼了句,厌恶地抹了把头上的茶叶,狠狠甩在了地上,“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

      萧婉若鄙夷地睨了他一眼,翘起食指轻轻挑去挂在他眉毛上的一片茶叶,冷嘲热讽了句,“我记得怕是比你还清楚,若不是师父看你虚长我那么多,顾着你那可怜的薄面,让我唤你声师兄。不然,凭你的本事……”

      说到这,萧婉若停了话语,心满意足地欣赏着眼前这人脸上一点点绽开的五彩铺子,紫一片,红一块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