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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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来‘玉京春’喝酒的客人都表示‘玉京春’的气氛有些古怪。表面上还是那样的歌舞升平，不，甚至比一般时候更热闹了些，内里却总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氛，飘飘悠悠的，没等捉住，就要散去似的。
当然这是普通酒客眼中的‘玉京春’。在那些资深的生意人眼里，这事情可没这么简单。酒楼的生意不比别家，随着天气渐热，人气自然也越旺，一般都有个周期性。往年‘玉京春’最热闹的时候，是盛夏刚过去一点儿，暑气正盛的时候。只是今年奇怪的是，这还没到盛夏，‘玉京春’的生意却比盛夏时候还火红上两三倍，可谓罕见。让这些同样出来做生意的商人看来，既羡慕，又嫉妒，还有那么一些惶恐地避而远之的直觉——突然的繁盛之后必然面临突然的终结——就像烟花一样。
当然了，这些酒客商人肚里的小九九是不会出现在‘玉京春’的金老板眼中的。又或者，他其实也什么都知道呢？只是不说罢了。不说，依然是我行我素地闹热着，就这样，过去了大半个月。
庚寅年柒月十五，‘玉京春’停业。
韩庚像往常一样拐进那熟悉的街道，看到那熟悉的木楼飞檐的时候，希澈正从门里退出，看到他来了，遂停下手。站定。
韩庚也随之停住了脚步。
暖暖的阳光撒下来，并不灼热，甚至是温柔的，照在希澈火红的胡服上，照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阴影打在他脸上，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的身后依然是那幢秀丽的三层木楼。没了客人的‘玉京春’，门扉半掩，脱离了周身四散着的喧嚣的味道，反而多出一分宁静和睿智。默默地立在希澈身后，像一份祝福，又像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隔着六步三个台阶的距离，一个金色头发红色胡服，一个墨色长发净白长衫，背后分别是一幢胡风的三层木楼，和一条喧闹的大街。就这样站着，那一瞬，仿佛铭刻了时间。
半晌，希澈向前走出一步，阴影褪去，阳光打在他脸上，白皙的面容与碧绿的瞳仁汇成一个充满暖意的微笑，“你来了。”
“是啊。”韩庚回答他。少年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下，被微风带起一点点的发丝与衣袂，一瞬间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错觉。而脸上，是与对面那人一样了然又温暖的微笑。
希澈也不说什么，转过身，关上了那半掩着的木门，麻利地打上白色的封条。离开。
往日歌舞升平的酒楼，鸦雀无声，门口贴着大大的，呈X状的白色封条。
他走了两步，又忍不住转过身去。
木色的楼站在原地，飞檐，胡铃，葡萄藤纹饰。什么都没变。
泪水瞬间爬满眼角，他却仍是咬咬牙，念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再见”，决绝地转身离去。
几步开外，墨色长发的汉族少年带着一样悲伤又高兴的纠结表情，向他伸出手，他毫不犹豫地握上去，温温的暖。
再见。‘玉京春’。
出发的时辰定在巳时二刻，他们还有些时间，随意在长安城里乱走。慢慢地穿过西市，走过醴泉坊，绕过金城坊，向光化门的方向走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安城也慢慢地从寂静的夜里苏醒，洗漱穿戴，变成她一贯繁华端庄的姿态。那边厢，临街的铺子里，卖豆浆包子等早点的大娘一边吆喝着，一边做着手里的活儿。她身边的几张桌椅上，吃早点的客人挤着坐在一起，一时间只听见谈话声和油锅“呲啦呲啦”的声响。这边厢，赶集的小贩挑着担子，脚步匆匆地穿过坊间。各家的主妇们也忙着料理手边最后一点儿事，然后稍事梳妆，往邻家窜门子去了。
一切都与以往一样，又一切都不同。
两人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无论是时间还是人物，都是新鲜的经历。
辰时一刻。按韩庚的时间表，这个时候还在晨起。而希澈则是一早就开店了，到了这个时候正忙着。也许是因为快要离开了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忙碌的日子让人陷入。希澈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向四周张望着。卯时一刻的长安，热闹又亲切，似乎周身都飘荡着一股陌生的熟稔感。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真是一切都，让人怀念啊。
韩庚微微侧过头看他，那个人半抿着唇，一双碧绿色的眸子四下打量着，七分淡定，二分怀念，一分迷茫。恰如其分地体现了他的心情。
握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走出‘玉京春’，走出西市，走出醴泉坊的现在，依然握着。希澈似乎也懒得挣开，又或者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呢。韩庚想。松开似乎更麻烦些。那就握着吧。握着，然后慢慢地向前走。
就像是被一种莫名的畅然所笼罩似的。什么也不想地向前走着。直到看到那威武的城门。
石青色的砖砌成门，高高伫立的城楼，和墨色牌匾上的金色大字。
光化门。
门前早有老仆，牵了两匹马，提着两个包袱。蓝色印花布的花纹，小小的，只装了必要的换洗衣物和些许纹银，正是朴素的出行装扮。
“你……？！”希澈看着那两匹马，瞬间明白过来。惊讶地望向韩庚。意外地看见他的赧颜。
“祖上在边境也有些生意，家父早就想让我去历练历练。可惜熊猫仔有金吾卫的差事要做，一直没办法陪我去。正好你要离京，两个人也方便一点……”他慢慢地说着，像是再解释，声音却越来越小。
再度长长呼出一口气。希澈看着他，碧绿的眸子早就溢满了笑意。
“好吧。”他看着韩庚惊讶地抬起头。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忍住，只留下促狭又快乐的声音，“那也要看你……”他以惊人的速度翻身上马，然后在下一秒飞掠出去，“……能不能——追上——我了！”
韩庚看着那个影子以极快地速度从自己面前飞驰而过，带起一连串的笑声。不及多想，便也追了出去，还记得带上哪两个包裹。莫名的热意，染热了眼角，连同整个身心都热起来。莫名的情绪被挑起，居然也生出一股豪情。
年少轻狂时的事，总在往后的日子里，被反复怀念。
庚寅年柒月十五，辰时。两个少年策马从光化门离开长安。荡起土尘一片。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