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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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庚与希澈一路狂奔着，穿过西市的大街小巷，像是急着赶去一场将要落幕的盛宴，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汗水从额上落下，牵着的手攥的很紧，隐隐作痛，却没人在意。希澈感到脚步有些乱，前方韩庚因飞奔而幻出的残影在眼前晃动。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跟着，胸中仿佛又一只巨大的白鸟，就要裂胸而出。
最终他们在一个狭窄的巷间停下，气喘吁吁。青石铺就的小路向前延伸，尽头是一扇普通的小门，普通的不像是一个正规店家大门该有的样子。上面是一个半旧的匾额，上书：水精阁。
他知道这家店，印象中记得是家卖珍宝古玩的小店，店主是个笑容模糊的胡人，有一双碧色的眼睛，一头扎了许多小辫的金发和数不清的金色铃铛。他想着，却又觉得漏掉了什么，有什么在空气里蛰伏着，不清晰。
“走吧。”韩庚说，稍稍稳定了气息，走上前去推开那扇门。
面前是一片水。
并不太大的地方，触目所及是一片池塘，一直延伸到眼界边上，似是环绕着面前的一座楼宇。
水面上隔空建造的，是数不清的曲曲折折的白色回廊，弯弯绕绕，似拒还迎。水面上铺着大片大片的莲花，还未到开放的季节，都只是含蓄地露一点优雅的风姿。
整个院落，看似简单，却十分精巧雅致。暖金色的夕阳浮在空气里，隐隐窜过一阵流光，不真实地暧昧着。
他们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像是一天之中，最后一批客人。又像是误入迷域，涉世未深的孩童。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希澈的头发上，在地上投射出一个不甚清晰的剪影。
他们很快走到楼宇面前，轻轻推开了最近的一扇门，进入屋内。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上许多，眼镜还未完全适应黑暗，鼻息之间便飘来一缕淡而薄的香味，似是燃尽许久的一缕残香。古旧的屏风上，窗棂下的阴影旁，隐约露出深红色的蕉叶。
四周寂静无人声。
韩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怕是错过了正门，直接绕到后门来了。
怔忡间，他感到握着手的人向右移动了一步，于是他也顺势向右看去。那是一个落了灰的多宝格，漆盒，桃木盒，八角盒，大大小小地堆满了整个格架。左边的格角上放了一只大红牡丹漆盒，是有趣的正方形。盒盖揭开了一角，黑色的内里隐隐透出一点绿。
身旁的人像是被它吸引，又像是不受控制地向它走去，韩庚被拖着离它越来越近……他惊觉地想要喊停，却来不及了。一只手已经按上盒盖，将它整个儿地揭了开去。
一块碧色的玉石映入眼帘。
通体碧绿的玉石，着色均匀的不含一丝杂质。形状并不规则，像是半成品，又像是根本没有雕琢过。然而它的颜色又确确实实是深沉的碧绿，像深深的寒潭，又像苍翠的山峰，又像参天的古树林，遮天蔽日。浓郁地仿佛要滴出来的颜色，仿佛能震醒人的灵魂。
“韩公子。”
一声轻巧的招呼将他拉回现实，他猛然回头去看时，只见一人半倚着碧纱橱，一手挑珠帘，身上是大红夹金的胡服，金发碧眸，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安碧城。
当韩庚忽然意识到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可以与“登堂入室顺手牵羊”【注1】之类的内容扯上关系时，差点没惊出一身冷汗。即使希澈已经转过身来，而店主也正面向他们，笑得一派粉饰太平。
再开口时，便又换上了那一贯温和的奸商语气，只是话语言辞间，竟显出一份罕见的认真。
这样不同寻常的情景，让韩庚有一瞬间的迷惑，一瞬之后，他又听到安碧城如往常般略带慵懒的调子：“……小店虽小，也没什么太值钱的宝贝，却偶尔会碰到客人最想要的东西也说不定……”
最想要的东西吗……？韩庚的思绪刚要飘散开来，便又听见安碧城说：“……刚才那块玉，正是机缘巧合间，在下的一个朋友送来的。说是来自蒲牢的顶级货品，可惜除颜色之外，未经雕琢，也不能使用。原以为不会有人看上，便搁置在此……”唔，原来如此，难怪这向来以精致风雅著称的水精阁，会出现这么一块奇奇怪怪的东西啊。韩庚想。
“既然没人想要，又是机缘巧合，那便送给金公子了，当是交个朋友。”安碧城十分爽快地下了结论。韩庚听到差点没惊到眼球脱眶——喂！搞什么！安碧城这种奸商怎么会做这种事？？！！拿次品做人情也不是这个做法吧？！
刚想抗议，便听见从不远的房门口传来一句：“喂！安碧城！”接着便跳出了一个火红发色还叼着西瓜的皇甫端华，看见韩庚和希澈也不意外，只是点了下头。
便以光速拖走了之前还在施施然“谈生意”的某人，嘴里嘟嘟囔囔着“三缺一”之类的词语。
“记住，”被拖走的间隙，安碧城还不忘回过头来，脸上又是韩庚不认识的认真表情，目光却锐利地像要划过空气，刺进身旁那人的眼睛里，“是蒲牢呢。”
韩庚目送着安碧城离去的背影，陷入更深的迷惑之中。那隐隐暗示着什么的样子，仿佛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在他身侧，希澈的手隐在衣袖下，握住了那块石头。
看着重新被端华拖回来的安碧城脸上露出了好像安了心又好像是很肉痛的纠结表情的时候，李琅琊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安碧城纠结的心思被笑声打断，抬头看了看正举扇遮掩，眉眼却已经笑成了新月形的李琅琊。
知道自己失态，安碧城也懒得修正形象，重新露出他一贯温和美好的商业微笑了。直接在他面前坐下，端起茶杯，想要继续刚才的话题。
“哈……有时候真奇怪你也会做这种事呢。”终于从笑容中解脱出来，李琅琊整了整因为笑容早就歪得不成形了的坐姿，笑言道。
“是啊。”安碧城答道，言语间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和，“……让殿下见笑了，只是很少遇见故人，就当是代我回乡探亲的谢礼了。”
“故人？回乡？‘玉京春’的老板？”仿佛听到什么新奇事一样，李琅琊瞬间来了兴趣，微微前曲身体看着他。
“嗯。殿下还记得初遇时我说‘我的家乡是个盛产碧色美玉的城池。’的话吗？那个城池的名字，叫作蒲牢。”
“蒲牢？就是那个《六合书·珍宝异闻录》里记载的蒲牢吗？那里居然是你的家乡？”
安碧城闻言点点头。“正是。而那里，也正是希澈的故乡。”
听闻此言，李琅琊和皇甫端华都沉默了下去。
“我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才发现的。当时并没有在意……像我们做商人的，哪里的人都会遇到，故乡偏远一些也并不稀奇。直到韩公子过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在寻找故乡。”
“——至于那块玉，倒是真真正正的蒲牢玉，质量上乘，并且那么大的一块……唉，真是连城千金都难求啊……”安碧城一边低着头说着，眼睫也很配合地低垂下来，就差没掉出几滴泪珠。李琅琊和皇甫端华看着他，同时忍着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大喊：“波斯猫爱财如命的性子是死也改不掉啦——！！！”
“河外有城，曰蒲牢【注2】。城出美玉，质细，色深碧带青，触手温润，以片甲抵连城。长安少入，故虽万金而不易得也。”
——《六合书·珍宝异闻录》
那是……梦吗？
身体仿佛轻的要飞起来，他努力站稳脚跟，看向了眼前的城池。
蔚蓝的天空下，连天的金色沙漠中，矗立着一座城池。
没有中原那样的石砖砌成的城墙，朱红色的城门和门上的铜狮子门环。有的只是与沙漠一样颜色的黄土，空旷的门洞，以及门洞上方那凹陷进去的字样：蒲牢。
……是了。迷蒙间他恍然意识到，这里不是中原，这里……是蒲牢。
是他永远，魂牵梦萦的故乡啊。
希澈……希澈……
是谁？谁在叫他？要回去了么……？不，不……他不要回去，他还没有看够，看够这城池的模样，还没来得及将它记在心底……
没关系的，因为我们马上就会回去了啊。
谁的声音温柔坚定，抚平他的担忧，抚平他不自觉皱起的眉头。
回去？他疑惑地问。
嗯，回去。那个声音说。
——这一次，我一定会将你，送回你最爱的地方。
梦境的最后，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店主温和又狡黠的声音：“……就请你，带回在长安漂泊的旅人的思念，替我问候那里的一切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