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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   从长安出来,一路向西北走,人烟愈见稀少,聚落愈见贫穷,土地愈见荒凉。由于出发的时候是轻装简从,并没有带多少盘缠。这一路下来,庚澈二人往往是住店的时候少,借宿的时候多,甚至于偶尔露宿。一个月下来,他们经邠州,往泾州,过黄河,辗转去往原州,云州,再到邵州,最终抵达凉州。这一程,说是落魄,却隐有两分少年意气,游侠之姿;说是苦中作乐,可背朝黄土,看漫天星斗的经历,难道不是快活?以至于,韩庚有时想,仅为这送行的目的与过程,这一段路,竟也生出几分浪漫。

      只可惜“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罢。

      自古以来,凉州作为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之一,向来是朝廷重视的所在。对于长途跋涉而来的外商来说,这里是通往帝国繁荣昌盛的都城长安的第一个隘口,而对于不远万里来送行的人来说,这里则是最后一个安歇的驿站——再往前走,就是玉门关了。

      韩庚和希澈抵达凉州郡城的时候,天色将晚。于是两人干脆先去找韩庚父亲交代的李家,算是先落下脚来再说。

      李家与韩家从三代前开始就有生意往来,算是世交。李家长据边境,韩家长居都城。这次两家合作与外商做一笔买卖,需要双方各出一人共同商讨。韩家老爷子一时兴起,干脆放自家儿子来亲身历练一回。

      次日清晨,待稍事休息之后,韩庚便向李家打听最近离开凉州,前往西域的商队。
      西域一行,遥遥千里,前途渺茫,孤身上路多有不便。按希澈的计划,是准备跟着商队一起走,既有个照应,也应了他的本行。

      李家长据边境,对这类事自然熟稔。只是据说最近离开凉州,去往波斯【注1】的商队已经在他们抵达的三天前走掉了。剩下几只准备出发的队伍,却多是往大食,天竺【注2】的。下一只去往波斯队伍,暂时还没有消息。

      于是韩庚只好作罢,先着手处理起了韩家和李家的合作事物。希澈听闻此言,一开始不免有些消沉,却也明白着急无用,于是干脆作了壁上观,乐得看看韩庚这个新手怎么处理生意上的琐碎事物。

      韩家老爷子,虽说是让自家儿子历练来的,该准备的,应急的,补漏子的却也一概嘱咐了。当然这些韩庚是不知道的。他的经验实在少得很,早就忙得焦头烂额了。

      李家和韩家的事物,希澈是不参与的。这个时候他多半在院子里转转,看看花,逗逗鱼,或者坐下来吃一盘桂花糕,可以说是相当的悠闲。偶尔听见韩庚顶着黑眼圈抱怨他,便也笑笑,略微问一问,说上一两句结束。而往往是这一两句,却让韩庚茅塞顿开,暗自思索半天。再看希澈,早就歪在榻上睡着了。

      过了几天,韩庚那里基本上了正轨,希澈干脆出门转转。凉州是个商贾流动频繁的地方。因而商人交接货物,交换情报也算普遍。大家各自操着各自的语言,夹带着不流利的汉话交谈,热闹非常。希澈在各个驿站,茶馆转了几天,慢慢地也和不少商队的人熟识了。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说到兴起时,干脆转成胡语。凉州的酒不似长安的酒那样甘醇,却带着一股令人怀念的气味。仿佛能尝出风沙星辰,环佩叮当,令人悠然神往。

      希澈出去的时候,往往是早出晚归。这天,韩庚做完一天的事,坐在桌前整理账目的。微黄的灯打在簿册上,忽然听到门口一阵响动,他急忙走过去看,希澈正走进来,步子趔趄,脸上红扑扑的,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胡语,显然是喝醉了。

      后面跟着的,是手足无措的管家。“……这……是一个胡人大汉把金公子送回来的,大约是和他们聊天的时候喝醉了……哎——!”话才说到一半,希澈就冷不丁向前倒去。韩庚下意识接住他。看他拽着自己的袖子,头歪在自己颈窝里,嘴里依然在喃喃地念着什么,不由得苦笑。径自向管家道了谢,把这个祸害收拾收拾,扔到床上去。

      微弱而昏黄的烛光打在希澈酡红色的面颊上,金发凌乱地散在枕上,碧绿的眼睛此时半阖着,平稳地像是睡着了。韩庚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他说不上来。也许是自己在忙着,他却跑出去玩的抑郁?也许是一直以来和他讲汉话习惯了,听到胡语觉得陌生的烦躁?也许都不是。他有些烦恼地扒扒头发。

      抑郁之际,韩庚眨眼间似乎看到希澈嘴唇动了动。“嗯?什么?”下意识便凑过去想要听清。这回又换成可以听懂的汉话了。

      “明天……”
      “明天……?”他疑惑地念了一句,想要追问,却看见那人呼吸匀长,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半不可置信半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韩庚关了灯,也睡了。

      第二天,一切照旧。

      希澈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的时候,韩庚依然在房间里整理那些让他头疼的账目。刚来及转过头,手臂就被人一把抓住。“我找到了!”他喊,碧绿的眼睛里抑制不住是兴奋的光。

      韩庚那句“什么?”才问了一般,希澈已经喊出了下一句。

      “快跟我来!”

      “哎——??!!”一边说着,早就被拖出了房间。

      正午的凉州,街上并没有多少人。韩庚被希澈拖着,两个少年像风一样刮过凉州的大小街道。希澈一边跑一边解释着,弄的自己气喘吁吁。

      原来,昨天跟希澈一起聊天喝酒的人群中。有一队新来的商队,带着交换过来的货物,据说准备不日出发,目的地正是希澈所想的波斯。

      韩庚和希澈一路狂奔,跑到一家茶馆面前停下。一边弯着腰喘气,抬起头便看到了一个隔着门向他们微笑招手的胡人大汉。

      如果说寄居长安的胡人都多多少少沾染了一点大唐的风气的话,那眼前这位,大约就是真正是跋涉在丝绸之路上的人了。被风沙吹打出的黝黑的皮肤,壮实的肌肉,颇具风格的头巾和点缀在身的金银饰物,配上那张脸上绽开的精明又讨喜的笑容。年纪看上去并不大,顶多也就二十六七的样子。他的身后围坐着一圈和他差不多,或者年纪比他小的同伴们,人数虽不多,可是组成一个小小的商队,却也足够了。

      韩庚和希澈于是走进茶馆里去。

      待到坐定,并且互相打过招呼之后,众人便闲聊起来。韩庚坐在他们中间,有些好奇,也有些尴尬。一开始似乎是照顾韩庚这个汉族青年的意思,大家都勉强用不标准的汉话交流。话题渐渐热烈起来之后,便转成了半胡语半汉话的方式。韩庚听的有些吃力,不过多多少少也能明白他们的意思。

      交涉的结果是他们同意带上希澈一起回去,并且可以不收费用,只是希澈需要作为他们的一员参与劳动。希澈对这个结果算是喜出望外,因而也积极地参与讨论。最终说定由他们的人先准备好足够的食物,饮水,换了骆驼,连带希澈一起,明天一早出发前往玉门关。从那里开始,踏上漫漫征途。

      韩庚回过神来的时候,希澈正在叫他。
      “韩庚!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韩——庚——?”

      “呃……什么?”他猛然惊醒,转过来的脸似乎还有点未尽的懵懂。

      “……”希澈克制住忍不住想要扶额的欲望,看向那双有些迷茫的墨色眼睛。“聚会已经结束了,现在我们在回家的路上。明天一早我会和他们一起离开这里,回去波斯。”

      耳边响着希澈的话,眼前是并无二致的金灿灿的夕阳。韩庚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嗯。”希澈看见那双墨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顺从地低下去,忽然也有些气馁。

      他其实很明白,这种将要分别的心情。

      沉默着走了一段,希澈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啊!对了!我记得他们说今天有……”他似是眼前一亮,看着韩庚慢慢转过来的脸,给了他一个异常温暖的笑容,“走吧,我带你去看。”说着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转身,一路奔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饭时分。

      两个饥肠辘辘的少年转在凉州城里。

      韩庚自从来到凉州之后,一直都在忙着,很少有机会出来转转,因此现在跟着希澈,穿梭在凉州的大街小巷,看着太多和长安风格迥异的事物,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他并不知道希澈要带他去哪里,可是似乎也懒得问。两个人就这么一直慢慢地走着。

      走着。直到第一朵烟花炸开在头顶。

      韩庚一瞬间被惊得停住脚步。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河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一朵烟花在头顶上轰然炸开,照亮了平静的水面。韩庚完全没有准备,只是愣在当场。

      艳丽的让人不敢直视的金红色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开,在他面前燃烧成一个个绚烂的光点,最终在视网膜上呈现出无法磨灭的残影。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前方那个,和他隔着两人距离的家伙。

      那个少年早就转过身来,笑嘻嘻地看着他怔住的傻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如预料中那样发出声音。

      仔细去看,那口型仿佛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谢谢你。”

      “韩庚,”

      “再见。”

      “——我的朋友。”

      次日。

      韩庚觉得自己快成了老妈子。一大清早就跟在希澈后面,第N次确定他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虽然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可带。

      那块蒲牢玉已经被他打了洞,用锦绳穿上,此刻正在他胸前闪着光。只不过主人仍然没舍得打磨它。

      大漠,塞草,驼队,商旅。

      还有送别。

      那个少年穿着初见时的那件暗红胡服,金红色的头发,在耳旁垂下两只一直粗的小辫,碧绿的眼睛从始至终含着笑意。向他行礼的时候,他暗暗红了眼眶。

      道过别,骑上骆驼。随着领队的一声吆喝,鞭子一甩,驼队便慢慢腾腾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那个少年转过身来,向他挥了挥手。然后慢慢地,消失在眼界中。

      希澈走了,父亲交代的事也已经做完了大半。从长安辗转来到凉州的目的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而在离开长安,跋涉的过程里,他也有些懂了希澈执着地寻找故乡的缘由。

      “梦中每迷还乡路,愈知晚途念桑梓。”【注3】

      而等到希澈离开之后,他才更加确切地意识到,失而复得,是怎样一种狂喜和幸运。因而更加坚定了送他回波斯的信念。

      彼时,他在凉州城的城楼上想起这一切时,依然认为他所做的一切,并没有错。唯一可惜的,只是“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吧。【注4】

      那个曾经让他颇为“牵肠挂肚”的胡人少年,与他相遇的时候正是暮春,而如今,不知不觉已步入盛夏了。三个多月的时光,转瞬即逝,却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成了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飞黄腾达还是颠沛流离,都能翻出来,让他在以后的长长的人生里,反复回味和怀念的回忆。

      即使不再相见。即使音讯全无。

      只因他们都愿相信,那个曾经的同伴,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好好的生活下去。

      呜呼!人生漫漫,知己难寻,若值偶遇……啧啧,当须珍惜呀!

      【全文完】

      ————————————————————

      【注1】设定蒲牢是波斯境内的一个城池……和波斯猫安碧城同故乡嘛~摊手~当然是我瞎掰= =|||
      【注2】按古地理说法,波斯即今伊朗,大食是阿拉伯,天竺是印度。
      【注3】这句诗摘自孙犁《老家》。
      【注4】这句诗摘自唐许浑的《谢亭送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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