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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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天弹的曲子……是什么？”沉默半晌，韩庚率先开口，问的却是个意料之外毫不相关的话题。
希澈身形一顿，想是没料到他会如此问，但还是答道：“《梦驼铃》。”随即又轻笑道：“边塞随口编唱的小曲，怕是入不得韩公子的眼吧。”
韩庚告诉自己忽略他的语气，接着问道：“你真是‘玉京春’的主人？”
“如你所见。”少年下颚一抬，翘起一条腿，玄色的袍裾一翻，落在藤椅的扶手上。绿眼睛里全是轻蔑与不屑。
韩庚看着他的脸，沉思了一会儿。随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金先生误会了。”他说，庆幸多年的耳濡目染让他在这种情况下还不至于手足无措。他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表示歉意的动作，“我并不是来责怪的……一来没这个资格，二来怕也没这个能力……而如今既然有机会再次相见，便是缘分，所以说，我只是想如果能帮助你实现愿望而已。”
“希澈的愿望，便是归乡吧？不然也不会有那样忧伤的曲调和那样温柔的眼神。”
……
少年坚毅的颚线有了微的松弛，忽而大声嘲笑起来，一张脸埋在手中，看不清表情。在四周安静的环境中，有些凄凉，“哈……真荒谬……我找了七年却无法得到的东西，难道你一夕就能做到么？”
“也罢，本也不是什么有趣的经历，说给你听也无妨。”他抬起头，重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此时，酒菜已经上来了，四周都是欢畅的饮酒声，热气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然而听着那个人平静无波的叙述，韩庚只觉得有一股阴冷之气从外侵入，慢慢地透过皮肤，游走在四肢百骸。而眼眶，却情不自禁的渐渐热起来。
“我的故乡，是个盛产碧色美玉的地方。有海水一般蓝的天空，有带着沙砾的热风，有广袤而不平的土地，还有那些与我一样的人们……似乎是在极西的国度里，只是如今我也记不清了……”
“我十岁离开父母，随着叔父的商队来到长安。”他说，眼里浓重而深厚的情感渐渐冷却下来，“那年来的不巧，我们在途中遇到了罕见的风暴，等到穿过大漠到达汉家的边驿凉州时，人数只剩下了一般。而当我们这些剩下的人赶着成堆的货物向长安进发时……哈……居然赶上了天下易主，几番动荡，叔父和许多有经验的前辈都在动乱中死去了，货物也遗失了大半……”他顿了顿，吐了口气接着说道：“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初定，我们带着仅剩的货物来到长安。可惜的是，没有人再来买我们的货物了……”他的眼神从别处转回来，望进韩庚的眼里，毫无感情。
“只能说一切都是巧合，然而上天做什么事，却是不会管人们是否能够接受的……那批货物被莫名其妙地禁止了，而卖不出货物也就等于换不到回程的旅费。卖不掉的货物对于商人来说，只是无用的垃圾而已。”
“我们被迫滞留在长安，靠一点帮佣得来的微薄薪水勉强度日，后来几乎都失散了……而在我十二岁那年，我租了一小块地，开了一家酒肆，那时我叫它，‘玉京春’。”
“‘玉京春’一开始是开在一家小客店的一楼，最阴暗最潮湿的那个角落。根本称不上一个‘铺面’。既没有单独的店家，也没有供客人坐着喝酒的座位，只有几只残破的大缸——用来装酒，和一张用了很久的竹凳——我每天就坐在那里，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没有一个人过来问一问，或者哪怕是看一眼‘玉京春’。”
“那真是段绝望的日子，由于卖不了什么酒，为了生计，不得不一边帮佣一边卖酒，干活干到深夜，然后天不亮便起来造酒……时至今日，也已经的七年了。”他忽然笑起来，有些快活，也有些忧伤，“十年了，‘玉京春’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是，现在想想，竟不如当年那些默默干活的苦日子，来得逍遥自在。”
“当年为了卖酒，我可真是伤透了脑筋。实在不行的时候，也扮过女装。而“‘玉京春’的老板娘”大概就是那时候被传出去的吧……以至于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怎么敢呆在店里。”他开始自嘲，嘴角的笑容愈发深刻，“结果越是如此，这称号却不知怎么越发响起来……”
“每年我都给那些大户人家送酒，却几乎收不到钱，只是行个方便而已。谁知道这歌舞升平的长安，这四海安宁的盛世，也不过如此。对于生活在这世上的人，长安尚且如此，哪里又有真正的温柔乡呢？”
“直到我终于不忍于这样的生活，才有了那天的事。”他说，“我明白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东西，名声也好，财富也好，比起这些，我宁愿归乡，一日只是吃些粗食又怎样，如果能归乡的话。”
“只是啊……我的故乡，再也找不到了……”轻叹一声，他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样子，剥去了所有的苦与乐，只留下深深的依恋与浓浓的哀伤。
“呐，你试过一夜之间忘记故乡吗？”他的嘴角噙着笑，却丝毫让人感觉不到温暖。“这听上去也许有些匪夷所思，但这的确是真的……不，它才不是真的……”他再一次把脸深深埋入了手掌中，身形有些微的颤抖，半晌才从牙龈中挤出一两个不成调的句子，“……我明明什么都记得……那些土的味道，那些风的温度……可偏偏忘记了它在哪里，忘记了回去的路……这七年我一直不停地寻觅，寻觅，寻觅，可是至今仍无线索。西域那么大，谁知道它在哪里……”
“所以韩公子还是请回吧，我们胡商自己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况且像我这样的，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呢……告辞了。”
韩庚还坐在原地，眼前不知怎地总像有什么东西糊着，看不真切。桌上摆着的酒菜已经凉了，却仍是一点没动。空气里似乎还遗留着那个人理解而淡漠的眼神，以及那一声凉薄的词句，飘飘悠悠地环绕着，始终不曾离去。
庚寅年陆月廿一，‘玉京春’复业大喜。
正如皇甫端华所言，封杀停业三个月后，‘玉京春’再一次带着它华贵的幽香开放在了西市里最繁华的街道上，原因不明，或者干脆说是，没有原因。一切仍像以往那样——貌美如花的跳舞的胡姬，络绎不绝的饮酒的客人，甚至连人数也不少只多——而那三个月的空白期，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淡忘在了人们的视角里，言语中。
当然了，改变总还是有的，只是它并不存在于一般酒客的眼中罢了。譬如说，假如你在跨进那只华丽的木门槛之前抬头望一望，便会看见有一人，正站在三层木楼之顶，凭栏处，那扇雕花红漆窗子后，眼神飘渺地望向远方。
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
……
这世上总有些事情，发生了，却像是没有发生。然而，冥冥之中，的确有什么被永远地改变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凭栏眺望的希澈眼中，然后，不出所料地，那个身影拐入街角，没入了他所在的这幢建筑中。
很快，便听见侍女的声音：“……希澈，有个人想见你，他说他是……”
“让他回去。”他立刻接口说。
侍女似乎走开了，可脚步声不一会儿又响了起来，并且径直向这里走来，再不可阻止。“公子……公子！您不能……”门被推开了，希澈转过身来，看着韩庚径直冲入房间里，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气，额角的汗滴下来，渗进柔软亮丽的波斯地毯里。
他并没有立即起身的意思，希澈看了他一眼，给侍女使了个眼色让她离开，径自去关了门，然后拖着他坐到近旁的一张椅子上，倒了茶。
“放弃吧，韩庚，你不该来这里的。”他说，声音似是叹息，却无比的冷静。
韩庚慢慢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令人惊讶的是，他的脸上并没有沮丧，甚至是局促，他只是坚定地看着他。，深深的望进对面那人的眼睛里，深棕色的瞳仁里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我并不是来说服你的，”他说，声音像泉水般温和，“我只是想问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你愿意相信我吗？他说，明明是问句，却带了些微的肯定语气。希澈仿佛被攫住了不能动弹，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想要答应，然而理智却据理力争地告诉他，这是他从商这么多年来听过的最没根据的一段商谈。天真而真诚。他有些感动，却还是问，“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他笑了。
他笑了。眉眼弯起来，有些快乐的，又带点惭愧，像是才拿起一个胡饼，却发现自己忘记带钱了似的。他慢慢地，有些犹豫地开口：“……我并没有什么确实的东西让你相信我，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
希澈想如果他也许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一刻的场景。那个黑发的汉族少年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说了这句话，望向他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挫败，跟着说出了后面的话语：“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放弃，也不会后悔我此刻的选择，无论将要面对什么。”——“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