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叔记》十乔

9、【 发 现 】

　　谢洺仿佛对章之年的秘密着了迷。可他只能远观，不敢惊动。怀揣着疑惑的人看待任何事情都分外敏感，随后数天，他观察和在意章之年的一举一动，得出的结论大失所望，章之年与往常无异，并未显露出丝毫破绽。

　　一个周末，谢洺在家看电视，频繁换台，最终在某个频道定住，电视上播放着《断背山》，他以前从未对此类影片产生过兴趣，如今带着探究的目光与心理认认真真的把电影看完了。两个男人的爱情，他无从想象。

　　大约是受某种心理的驱使，他鬼使神差的穿戴整齐跑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音像店，租借了大量的同志片子，春光乍泄，蓝宇，莫里斯的情人，暹罗之恋，不羁的天空。在店主的推荐下，甚至还有霸王别姬。谢洺迎着店主及店员好奇探究的目光，颇感羞涩，接过装有碟片的袋子逃一般跑出了音像店。

　　谢洺盘腿窝在沙发里，怀抱着沙发垫子，章家的客厅宽敞明亮，不远处的落地玻璃窗还折射出灿烂的光芒，在白色的羊毛地毯上打下一片暖色，实在是美好惬意的光景，可惜谢洺眼中没有这些，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宽屏电视上，他觉着，自己真算是开了眼长了见识了。

　　谢洺不反感同性恋，只是对这类人很陌生，他从电视电影报纸上看到过，并且多是负面新闻，同性恋在中国是个敏感词汇，在人们对这个族群不够了解时，甚至与艾滋挂钩。谢洺仰过头去望着天花板，耳边还萦绕着胡军和刘烨的声音，电影蓝宇依然在播放。他想，假如章之年真的是个同性恋…我虽然不讨厌，可是如何与他相处呀？

　　电影结束了，谢洺颇有些投入，他感慨万千，自言自语：“蓝宇死的可惜，如果和捍东在一起，该有多好。”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觉着不宜再看，这些片子必须收好，如果章之年真的如他所猜是个GAY，那无疑就是在刺激对方了。也许是受到影片的感染，谢洺难得贴心，对章之年生出几分同情来。

　　章之年依旧浑然不觉谢洺这些天在想些什么，他此刻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通过手机里的通讯记录能够确定自己喝醉那晚给沈桥打过电话，至于说过些什么话他完全不记得了，他只愿自己没有失控。

　　章之年努力了这么多年，和父母吵过闹过，甚至想要带着沈桥去私奔，沈桥上大学的时候想要去布鲁塞尔，那时候两个人都是穷大学生，没钱出国，也不好意思伸手跟家里要，章之年找了份中国地图，搂着沈桥的肩膀说：“老婆，国外那地儿咱们暂时是去不起了，你老公我努把力，带你在国内旅游一圈儿。你想去哪儿？拿笔圈出来，老公一定带你去！”

　　结果俩人趁着暑假跑去了云南大理丽江疯玩了一圈，人在异地，没人认识，特别容易纵情，这甜蜜的二人同吃同住，在古朴的小镇街道尽头蜻蜓点水的一吻，跟偷了蜜似的。当年都是愣头愣脑的热血青年，章之年也毫不例外，激动劲儿上来的时候不顾旁人眼光搂着沈桥眺望着玉龙雪山大喊：“老婆！毕业了就嫁给我吧！”

　　当年的他们何其甜蜜动人，章之年如同一辆永不止步的车，撞了南墙也不愿回头，一门心思要和沈桥在一起。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很坚持，打破世俗，不顾一切，粉身碎骨浑然不怕的时候，沈桥放弃了。

　　章之年还记得母亲拉着沈桥的手拍了又拍：“桥桥你是个好孩子，比我们家年年懂事，他就是个二愣子，分不清好坏。你们哪，闹着玩儿的，你醒得比他早，阿姨谢谢你。阿姨知道，你是他的好朋友罢了，他自己闹不清楚。”

　　沈桥转身离去的那天，章之年靠着门哭了。

　　怀揣心事一路开车进小区，章之年才记起自己忘了给谢洺买饭，他懒得再跑，打了个电话直接载人去吃饭，谢洺三蹦两跳进了汽车，由于心虚，不敢正视章之年，又故作镇定，假装对窗外风景感兴趣。好在章之年不在意，对他的情绪没有丝毫的察觉。

　　俩人去粥棚喝粥，点了几样小菜，沉默以对，谢洺的眼睛不老实，四处乱飘，周围坐着各色男女，情侣，夫妻，也有全家老少全出动的，或许还有关系好的朋友，谢洺想着，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有多少人是爱着同性的呢。

　　这时他忽然瞥见角落座位里的两个男人，乍一看这两个男人平淡无奇，仿佛同事，仿佛要好的友人，却在互递餐具之间看似不经意的碰触了对方的手，谢洺眼尖，看到其中一个男人脸上浮现计谋得逞似的暧昧的笑。

　　章之年顺着谢洺的目光扭头望过去：“看什么呢。”

　　被章之年一提醒，谢洺及时收回目光：“没，就觉得那边墙上的画挺好看。”

　　章之年为谢洺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前不搭村后不着店的问了一句：“我喝醉那天晚上打电话，你听见了么。”

　　谢洺半晌答不上话来，颇感紧张，末了，低下头去，磕磕巴巴说道：“我保证自己不说出去。”

　　章之年放下筷子，一脸严肃：“我到底说了什么。”

　　谢洺觉着瞒着也不是个事儿，如实道出，但他省略了后来的环节，他没有出卖沈桥。

　　为了装得像，他故意很好奇的问了一句：“沈桥是你以前的…女朋友么？”

　　章之年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筷子，低声说道：“吃饭吧。”

　　谢洺心想，这个章之年太狡猾，为什么不干干脆脆的告诉我呢，到底是个什么性向啊！

　　俩人吃过饭回家，谢洺开淋浴洗澡，洗到一半章之年敲门进来了，谢洺没有关淋浴间的门，一想到章之年有问题，不由自主生出别扭和尴尬来，好似章之年是要来占他的便宜一般。

　　章之年从架子上拿出一个瓶子：“我也要洗澡，楼上的沐浴液用完了，楼下多出一瓶，我先拿走了。”

　　谢洺极力表现出自己的自然，点了点头：“好。”

　　章之年转身离去，前脚刚踏出去，谢洺就把淋浴间的门给拉上了，结果花洒下的水流忽然变了温度，烫得他惊叫一声推门闪躲。

　　于是，章之年又折了回来探头问道：“你没事吧？”

　　谢洺指着花洒：“忽然很烫！”

　　章之年走了过去，调试水温，他捣鼓了大半天，裤子湿了半截，结果不管用，想必是出问题了。章之年拿过浴巾展开，靠近谢洺，想要为谢洺披上：“我一会儿叫人来修，要不然你上楼再去洗洗吧。”

　　谢洺做贼心虚了很多天，今天更是看了多部同志电影，对章之年这姿态极为敏感，惶恐后退，脸色大变：“你…要干什么…”

　　章之年一怔，瞧见谢洺一副怕被占便宜的黄花大闺女似的反应，心里乐了，有心逗逗对方：“你说我要干什么？你想的就是我要做的。”

　　谢洺极具惊恐，赤身裸体贴墙而站，目光瞄着门外，心里盘算若是章之年敢动手，他如何逃出去：“我告诉你啊…你们小区门口就有警察…”

　　章之年手握浴巾，向前迈进一步：“是么，等到警察赶来，估计就晚了。”

　　谢洺怕了，两只手腕子交叉护在脸前，闭眼大喊：“章之年，你是同性恋，可我不是！”

　　半晌再无动静，谢洺缓缓睁开了眼，手却没有放下，他瞧见章之年握着浴巾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望着他，他慌了，急忙解释：“不是，章之年，你听我说，我绝对没有歧视你的意思。现在的社会这么开放，这种事儿不稀奇，我说你是同性恋的意思是在陈述一件…一件我认为的事实。你放心，我的思想一点儿都不迂腐，我也不是个老土和没见识的人，觉着你有艾滋病什么的…我…我…总而言之，我尊重你的性向…真的，我为了能更理解你们的世界，还特意跑去租了同志电影来看，不骗你，那些DVD就在我房间的抽屉里放着呢，你不信的话尽管去看，有好多呢，蓝宇，春光乍泄…”

　　谢洺越说越没底气，章之年始终面无表情，他简直搞不清楚章之年的心理，是生气还是被揭穿的悲愤？似乎章之年没有任何反应。

　　章之年把浴巾放在盥洗台上，极为淡然：“擦干净出来吧。”

　　谢洺望着章之年的背影，陷入沉思，难道自己猜错了，难道章之年根本不是同性恋？如果章之年不是，那自己刚才那番话根本就是伤害了对方，天大的误会，这样的玩笑可开不起啊！

　　谢洺懊恼起来，他觉着自己在瞎想什么，万一人家沈桥和章之年根本就是一对好哥们罢了，他自己七猜八猜没个正经思想…可是好哥们儿有那么打电话说那么肉麻的话的么？

　　章之年打电话叫工人来修热水器，谢洺极其心虚的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末了，他听到章之年的声音传了过来：“谢洺，倒杯水！”

　　谢洺急忙起身，听话的接了一满杯水，看到工人和章之年时，他讨好的把水杯递给章之年，哪知章之年对工人说道：“辛苦你了师傅，大晚上又让你跑过来，喝杯水吧。”

　　工人笑着推拒：“应该的应该的，水就不喝了，你们赶紧休息吧。”

　　谢洺捧着水杯呆立原地，颇有些尴尬，望着章之年送客出门。章之年送完了工人，折回谢洺身边，拿过谢洺手中的水杯一饮而尽，而后对谢洺点了点头：“你跟我过来。”

　　谢洺巴巴的跟着章之年的身后，俩人坐在沙发上，章之年拿起遥控关了电视，对谢洺说道：“你倒是挺有眼力。我的性向我不会随便去说，但也不会刻意隐瞒，你要是能接受，我们相安无事的相处三年，你不必担心什么，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要是觉着不妥，下个星期我可以去学校找你们班主任谈一谈住校的事情。”

　　谢洺没想到章之年居然要和他说这个，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不是狭隘小气的人，我尊重你的性向，能够接受你的选择…你这儿住得挺舒坦，别赶我走！”

　　章之年淡淡笑了，伸手揉了揉谢洺的头发：“我看最后一句话才是心里话吧。”

　　谢洺为表决心，急忙说道：“最后一句是真的，前面的话也是真的。我今天看了很多同志电影，真心希望那些男主角们能够在一起，蓝宇和陈捍东，黎耀辉和何宝荣，程蝶衣和段小楼，Tong和Mew，克莱夫和莫里斯，麦克和斯考特，我看电影的时候从未感觉他们是可耻的！”

　　章之年乐了：“你这一整天就在研究这个啊。”

　　谢洺低下头去，咬了一下嘴唇，喃喃说道：“虽然挺肉麻，但不得不说，爱情不分男女…你和沈桥不要成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