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叔记》十乔

6、【 相 亲 】

　　医院出面调停安抚并送走了班花一家，而谢洺被章之年带去了办公室。谢洺抱着书包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脸颊，觉着自己要倒大霉了。班花的妈临走时还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母老虎模样，他觉着苦瓜脸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

　　章之年瞧见谢洺垂头丧气一言不发，便伸手跟谢洺要手机：“电话拿来，我给你们老师打个电话。”

　　谢洺很是惊奇：“你要干什么？”

　　章之年叹了一口气：“傻瓜。你要等你同学的妈妈添油加醋的乱说就晚了。”

　　谢洺依然不解，章之年自己伸手从谢洺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先发制人，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翻了大半天名片夹，章之年愣是没找到哪个是班主任的电话，他颇为郁闷：“你们老师电话是哪个啊？”

　　“苦瓜脸。”

　　章之年怔了一下，而后淡淡一乐：“真形象。”

　　在章之年和苦瓜脸的交涉中，谢洺第一次发现章之年的口才很好，言语虽客套却透着一股子不得不让人信服的力量，章之年侧对谢洺打电话，那沉稳不变的神情以及波澜不惊不急不缓的语气和有条不紊条理清晰的思路不卑不亢的态度，都让谢洺暗暗惊奇。他觉着，章之年的表现和他的父母简直天壤之别。

　　末了，章之年挂了电话，正视谢洺微微一笑：“你们老师会有自己的判断力，不过我相信她是公平的。”

　　谢洺心道，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苦瓜脸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她肯定跟着你的思路走了，你还装什么啊。

　　不过他依旧由衷的佩服道：“行，会办事儿。”

　　章之年拉了把椅子坐在谢洺的身边：“住校还适应么，我听你爸爸说这是你第一回住校。”

　　谢洺有太多可埋怨的地方了，那些苦水简直可以吐出一大缸。可他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牵牵强强的说：“跟家里也没什么区别。”

　　章之年抬手看了看表，起身脱了白大褂：“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吧，你吃饭了么。”

　　谢洺点了点头，而后老大不情愿的跟在章之年的身后，章之年把人送了回去，待到谢洺下车之时他忽然说道：“山地车本打算送给你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哪天来取走。”

　　谢洺赶紧摇头：“你留着吧。”

　　二人道别。谢洺看着章之年的车开走，他想，这是最后一面了。

　　翌日，苦瓜脸果真找到了谢洺，倒没有训人，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关于你和宋婧漪的事儿，你叔叔昨天晚上都跟我说清楚了，我也愿意相信这里面没你什么事儿。你说谎请假我就不追究了，以后注意点儿。现在存在一个问题，宋婧漪的妈妈希望和你的父母谈一谈，今天早上她妈妈特意跑到学校来说这件事，我觉着只要你占理儿，那也没什么好怕的，你放心，到时老师会帮你说话的，老师相信，你不是个坏孩子。这样吧，你要是同意呢，我一会儿就给你父母打个电话怎么样？”

　　谢洺顿觉昏天暗地，他爹妈半个月前才刚走，这下子又把人给叫过来，还是为了这么一件丢人事，他慌乱之中脱口而出：“我叫我叔叔来行么，他也是我的家长。”

　　章之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恐怕就是乱管谢洺的闲事了，每回只要他发一点点的善心，谢洺总能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后患。他被谢洺那几声叔叔给叫得晕头转向，驾车去了学校，路上盘算好了打定主意冷淡处置，以免谢洺还有其他事缠上他。却不知为何，见到谢洺可怜兮兮站在班花的家长面前的那一瞬间，他又生出一股子不能不管的奇妙心理来。

　　班花的妈妈很有意思，见着谁都能大着嗓门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最终达成胜利，偏偏面对章之年时，气场开始转变，强装镇定，底气不足，结结巴巴，声音渐渐细如蚊蝇，这一步步走下来，最终嘟嘟囔囔的败下阵来迫不得已收了声儿，这事儿居然就过去了。

　　章之年始终波澜不惊，有事说事，保持着平稳的步调在这次对峙中前进，且礼貌涵养。末了，他非常贴心的给了班花妈妈一个台阶下：“您女儿的伤情，谢洺作为她的同学十分担心。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今晚可以带着谢洺去您家里探望一下，毕竟如您所说当时两个孩子是走在一起的。”

　　班花的妈挥着手推推拒拒的表示不必了，又不轻不重的数落了谢洺几句，狼狈离开。谢洺虽然被数落了，可心里到底因着章之年的存在而倍感轻松。他偷偷瞄了瞄苦瓜脸，发现对方的目光全在章之年的身上，流露出一丝异样的情愫。

　　谢洺顿觉三条黑线布满额头，他无法想象苦瓜脸陷入恋爱是个什么样子。

　　送别章之年，谢洺难得对人露出一丝笑容，浅浅淡淡的，不刻意，不讨好，却十分真心。

　　章之年本认为这些都是麻烦事，可此时此刻他瞧见谢洺肯放下心结，居然觉着，值了。

　　即将离去之时，谢洺想起苦瓜脸的表情，忽然来了调侃的心思，他趴在车窗上说：“章之年，你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总不能光棍一辈子啊，我看我们班主任就挺好的，你们俩是不是…”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章之年伸手在谢洺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得了吧，为了你的三年高中我还得把自己一辈子幸福赔进去啊？你好好念书吧。”

　　谢洺揉了揉额头，直起身来：“不是，我真觉得你们俩挺配的。我看她够崇拜你的。”

　　章之年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随口开起了玩笑：“跟她就算了，要不然咱俩试试？你比她好看。”

　　谢洺自然当这是玩笑话，也颇富有自我娱乐精神，呵呵一乐：“行啊，我要是女的我就跟你，多赚啊，有钱还长得帅，有车有房有票子，到老了还能赚一私人医生在身边，这好事儿哪儿找去啊。”

　　章之年唇角泛起一丝笑，没讲话，车子开远了。

　　谢洺心里挺轻松，他想着，早知道章之年这人也不赖，我就不搬了，宽敞的大房子住着不比憋屈的小宿舍舒坦啊。

　　章之年半路接了一个电话，自家老太太来催促相亲了，说是托人给介绍了一所艺术院校的舞蹈老师。老太太也不管章之年正在开车，在电话里死命的夸：“那姑娘我可事先替你把好关了，人长得水灵，还特别懂礼貌，嘴甜啊，待人处事都不错的。关键是那气质，往那儿一站，哎呀，一看就是练舞蹈的。家庭条件也不错，爸妈退休了，以前是机关单位的，听说他爸爸退下来之前还是单位里的一个什么领导，不过咱们家也不看重那个，姑娘人好就行。年年啊，你都三十四了，人家姑娘没嫌弃你大已经很不错了，这回可别跟我较劲啊，再不去见，小心回来我和你爸收拾你！”

　　章之年颇有些无奈：“妈，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您就别再叫什么小名儿了，人前非让人笑话不可。”

　　老太太哈哈大笑：“哎呀，你这孩子，甭管你长到多少岁，你在妈妈眼里不都是孩子嘛，年年，年年，多好听。”

　　章之年果断切断话题：“行了，妈，我正开车呢，不跟您多说了，我今晚回家，要见就今晚见吧，就这样了啊，我挂断了。”

　　章家安排的相亲一直没有断过，章家老太太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未婚女子都召集到一起，排着队的给她儿子物色。可惜章之年不领情，每回都以忙碌为借口，一再推脱，推不掉了就硬着头皮去见一面，最后不了了之。

　　章之年的条件很不错，学医出身，家境小康，一表人才，性格沉稳，人也斯文，见过他的女人都颇有好感，希望与其发展，可惜章之年一门心思扑在沈桥身上，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

　　晚上，章之年在母亲的带领下如约而往，老太太进了朋友家门就开始如同一团火焰似的热情，挡也挡不住。两位老友就在玄关处寒暄起来。

　　“哎呀，王姐，这大晚上的叨扰你了…这也没什么好带的，就给你买点儿礼品…哈哈…”

　　“哎~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啊，快进来快进来。哟，之年，最近挺忙吧。”

　　“可不是，他一外科的，能不忙么，今天听说他王阿姨给他介绍对象，专程请了假过来的，哎呦，那叫重视啊。哎…王姐，那姑娘来了么。”

　　“来了来了，里面儿等着呢，哎呀，还请了假，你看看，让之年耽误工作了，多不好意思啊。”

　　“说哪儿的话呢，这还不是他王阿姨的面子大，这要搁以前别人给他介绍，他理都不理呢。”

　　“是嘛，这孩子，哈哈，进来说，进来说。”

　　章之年对这场面话已经司空见惯，和长辈打过招呼，跟随母亲见着了相亲女子，那女子瞧着十分漂亮，长发披肩柳眉杏眼，脸庞长得实在精致，令人眼前一亮。章之年与其问好，对方起身，腿直条顺，穿着打扮也大方得体，果然气质出众。

　　“我跟小陈她妈妈啊是同学，一直很要好，小陈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姑娘人漂亮心眼儿也实在。说实话，追她的人可多了，我们单位过去那些老姐妹见着我就要问，她们的儿子，我瞅不上。我心里就寻思着吧，你们家之年挺好，今天这俩孩子往一块儿一站，就挺配的，对吧，哈哈。”

　　老太太心花怒放，拉扯着这位王姐的手，俩人算是找着了共同话题。章之年坐在一旁，装作无意，低头看了看手表，他对于相亲这档子事，实在是很没有办法的。

　　俩老的把话说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章家老太太对朋友使了个眼色，友人立刻心领神会，立马建议道：“你看，就咱们俩说了，这俩小的也插不上嘴。要不这样吧，之年，我和你妈妈出去散散步，你们俩聊聊？”

　　章之年赶紧起身：“王阿姨，大晚上的你们二老也别出去了，要是陈小姐愿意的话，我请她喝咖啡。”

　　老太太觉着有谱，趁热打铁：“那也行那也行，他开着车来的，就让他带着小陈出去转转。一会儿你们家那口子回来了，这家里说话也不方便啊。”

　　章之年载着这位陈小姐找咖啡店，他对陌生女子礼貌而周全，仅仅如此。他明白母亲的苦心，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数次，那些相仿的言语听到耳朵长茧，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去见一个人，都只有一条路可走，殊途同归。

　　他忽然很可怜身边的女子，被亲友甜言蜜语的带过来，说尽好话费力撮合，也许女方心中会升起期待，可他确实给不了什么。他觉着自己跟着母亲来应付场面，简直就是一场欺骗。

　　这位陈小姐对章之年的印象不错，故而愿意和他多说几句，正当两人一问一答时，章之年的车子忽然停了。

　　陈小姐顺着章之年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男一女站在路边甜蜜的分享一杯饮料，她自然是误会了，以为那女孩和章之年曾经有过什么关系。

　　她哪里知道，章之年的眼中，全然是女孩身旁的男人。沈桥正和未婚妻在路旁等车。

　　陈小姐下车，在章之年的疑惑中拉开车门，自认为善解人意的对章之年说道：“我应该不会给你丢人吧。我们走过去，证明你过得比她好。”

　　章之年自然是不同意的：“你误会了。上车吧。”

　　陈小姐挺尴尬，她神态窘然的又坐回位置，章之年在开动车子之时发现沈桥也在往这边看，沈桥居然发现他了。

　　章之年心里忽然泛起巨大的波动，他被这波动的力量驱使，探身向陈小姐靠近，十分暧昧的拉过对方身旁的安全带，轻声说道：“系好安全带。”

　　从沈桥的方向看来，这举动无疑是亲密无间的，章之年靠向那女人的时候，他以为，在夜色中，他吻了她。

　　待到章之年坐正，路的对面停留了一辆公交车，几分钟后，车子开走，站牌下空空荡荡。

　　章之年觉着自己愚蠢又可笑，他要气沈桥，最后难过的依然是自己。他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对身旁的女子淡淡然说道：“今天晚了，改天我请你喝茶。我送你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老太太一个劲儿的絮叨，章之年不胜其烦。末了，只得保证：“妈，我明年之内肯定给您找个儿媳妇回来，您就别唠叨了。”

　　“明年？明年你就三十五了！哪个姑娘肯跟你啊，我告诉你啊，你小子敢给我找个二婚回来，门你都别想进！”

　　“……”

　　“你明天把你那儿腾出一间房来，我下个星期就搬过去，得好好督促督促你，这段时间给你说对象的人挺多，我找你你又老躲，干脆我就跟你住一块儿，我看你还跑不跑！”

　　章之年知道，苦日子要来了。以前老太太不是没有这么干过，只要一入住就管这管那，他又不能老在医院呆着总得回家，老太太就狂轰乱炸的拽着他去见人。实在厌烦。

　　把人送了回去，章之年心里犯愁，他趴在方向盘上想了片刻，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谢洺，睡了么。你搬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