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叔记》十乔

5、【 吵 架 】

　　谢洺首次住校，投注的热情不算高，他自认为是被逼无奈，实际上也没人逼他，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他入住的晚，好床位都被占了，并且他住的寝室离厕所比较远，在走廊的尽头，谢洺觉着自己每回半夜起来上厕所都是一种痛苦和折磨。

　　最要命的是，他不是和本班同学住在一起，他的班级里大多是本市学生，住宿的很少，他搬进去的时候看到陌生面孔心里颇有些别扭，一间寝室六个人，他未到的时候，空出来的床位俨然已经成了全宿舍人的杂物堆放点，多出来的柜子也堆满了别人的脏衣服。

　　他搬进来之时恰好学生们都在上课，谢母一边絮絮叨叨的抱怨一边帮他整理床铺，他则皱着眉头清理了属于他的柜子。待到晚上同寝室的人归来，发觉地方已经被占了，闹得颇有些小不愉快。谢洺尴尬至极的解释，无人肯听。

　　他习惯了在章家等章之年带他去吃饭的日子，每天早晨只要章之年在家，都会买饭回来或者直接带他出去吃，章之年不在的时候，他会跑去店铺里面打发早点，章之年比较周到贴心，自打谢洺入住，就买了各类食品塞进冰箱里，于是谢洺有时候犯懒不愿出门，照样可以嘴巴里叼着面包，手上握着牛奶，晃晃悠悠的骑着章之年的山地车去上学。

　　可是搬出来住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房间小人拥挤，上厕所排队用水要等，连洗澡都要等开放日挤水龙头，谢洺要脸面，做不出像其他男生实在受不了了也不顾人来人往的驻足偷笑就脱光了在水池旁边擦擦洗洗这样的事儿，他最多在盥洗室随大流的洗洗头。这对于每天都要在章家洗澡的谢洺来讲，是个莫大的考验。在吃的方面，他最初那会儿大早上醒来迷迷瞪瞪的想要找冰箱，或者靠在床边睡眼惺忪的自言自语：“章之年你快点儿，我要迟到了”，旁人莫名其妙的看他，他倏然惊醒，自己已经不是在章家了，没人管他吃喝。

　　他和室友接触不多，关系也不够融洽，那五个人半夜说话的时候他也插不上嘴，想睡觉，可别人唧唧喳喳聊兴正欢，无奈他只得翻来覆去的生闷气。在他半梦半醒之间，总能听到一个声音叫他：“谢洺，关灯！”，他离门最近，掌握寝室关灯大权，他的上任总算解脱了，每回关灯，那小子笑得比老鼠都贼。

　　总之，谢洺对于住校各种的不适应。在这种不适应中和五名室友不咸不淡的过了大半个月，忽然有天，他的一个同学跑来宿舍跟他说：“谢洺，咱班长让我通知你一声，你那辆山地车要是不骑的话就给大家腾个地方，别老停在正中间碍事，每回别人停车都得放在里头，推出来又不好推，你一住校的白白占了个好位置，班长说她自作主张给你挪到角落去了，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儿。”

　　待到同学走后，谢洺在寝室里徘徊来徘徊去，他寻思着这车到底要不要还给章之年。按理来说，自然是要还的，毕竟这也不是自个儿的东西。可他现在居然有点害怕见到章之年，他住校的事压根没有和章之年打过招呼，又是在发生了被请家长那样的事情之后，难免让章之年陷入难堪境地，他本打算死不相见的。

　　周日下午他去车棚把山地车推了出来，在学校水池子旁边把车擦了个干净，而后拍了拍车座自言自语：“伙计，不舍得告别也得告别了，你放心大胆的上路吧。”

　　谢洺不打算见章之年，但他一定要还车。于是他把车丢给了小区保安，那保安许久不见谢洺，惊惊喜喜的问他好，他跟人客气一番之后再三叮嘱：“您可一定得帮我把车交到他手上，千万别弄丢了。”

　　保安拍着胸脯保证道：“行，放心吧，不就是看个车么，章先生只要进小区我就截住他，把这事儿跟他说了。”

　　谢洺满以为章之年收到车的时候就算不给他打电话至少也会发个短信通知一声，哪知这事就石沉大海了，也不知章之年究竟收到车没有。他在学校等了两天，没事就瞅瞅手机，他觉着这世界上最大的敌人就是10086，当他以为是章之年来消息的时候，却是10086，可他不得不承认，在看到10086之前他的心里确实期待和跳动了一下。

　　一个星期后，他便不想了。他觉着，他没这工夫。

　　谢洺和班花的关系日渐疏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谢洺住了校，送班花回家的任务自然后继有人。班花近来和邻班的一个体育课代表打得火热，那小子长得条顺板直，个头又高，篮球打得很好。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恰好和邻班碰上了，两个体育老师站在一起说话聊天，学生们围绕操场跑了三四圈后开始自由活动，两班联合打了一场篮球比赛，班花的新男友大大的出了风头，谢洺站在场地边上看着那小子故意耍帅三步上篮，引得全场叫好，他偷偷去瞄班花的表情，这姑娘满脸花痴，被周围女生羡慕之后又显露出得意洋洋之色。他听到一个女生激动之下脱口而出：“哎呀，李宾真拉风，哪个女生要跟他走一块儿真是倍儿有面儿。”

　　谢洺心中不屑，面上也想表现表现，可要让他上场，他也打不过人家，心中憋着一股子气。他悄然退到人群之后，走到不远处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开机打游戏，这时，暗恋他许久的隔壁座女生走了过来，怯生生的问道：“谢洺，你的手机是智能机么。”

　　谢洺点头称是，那女生又试试探探的询问：“有什么好玩的软件么，传给我好么。”

　　谢洺怔了一下，随口应道：“游戏要不要？”

　　女生脸上呈现出一副开心的神色，奢着胆子坐在了谢洺的身边，谢洺也不大在意，果真开着蓝牙和女生传起游戏来，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个几句。

　　谢洺根本没想到，这女生居然促成了他的好事，班花不多久就站到两人面前，拨弄了两下刘海，巧笑盈盈。那笑容实在夺目好看：“谢洺，听说你住校了，学校的食堂好吃么，我还一次都没有吃过食堂呢。”

　　谢洺急忙站起身，趁热打铁的应道：“你要是愿意的话，今天放学我请你去吃，不过…可能没有外面的饭菜好吃…”

　　班花达到了目的，骄傲极了：“没事，我可以尝尝。”

　　俩人算是把吃饭的事儿给定下来了，班花示威似的看了谢洺边上那女生一眼，女生心里早就恨了个底朝天，心道，装得挺像，谢洺都住校半个月了你不知道啊，还听说？蒙谁呢！

　　晚上吃过了饭，谢洺故意向苦瓜脸说了谎翘掉了晚自习，送班花回家。一男一女重新走到了一起，俩人背着书包在路上说说笑笑，班花今天大约是看到谢洺和其他女生有接触，心里隐约叫着一股子劲儿，表现得分外开朗，独处时话也多了起来，在路上左蹦右跳很是活泼。

　　过了一个十字路口，谢洺无意间说了句笑话，班花笑得乐不可支，抬手要和谢洺打闹，结果书包带子不知怎么的就挂到了路过的一辆电动车上。于是谢洺就瞧着班花的笑容在自己眼前倏地一下消失，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班花已经背部倒地被车拖了很远。

　　怔了大约十秒之久，车主惊慌失措的询问以及班花的嘤嘤哭声传入谢洺的耳朵，谢洺回过神来追了上去，扶起了班花，他注意到对方的背部全蹭破了，由于班花是单肩背着书包，被拖出去的时候手肘还勾着书包，连胳膊肘子也未能幸免，身上黑黑红红一片。

　　车主头一回遇见这事儿，手都吓抖了，瞧见对方还是个学生，生怕人家家长找事，颤颤巍巍的掏出手机要打120。

　　围观的群众好心提议：“还打什么啊，再过个路口不就是人民医院么，走过去不比救护车快啊。”

　　车主也不敢耽搁，扶着班花坐上了电动车，谢洺就在后面跟着，班花因着疼，眼泪刷刷的往下掉，只要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些红黑参半的吓人伤口，就泪眼汪汪的抬头询问谢洺：“会留疤么，会不会啊。”

　　谢洺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情，颇有些焦虑，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班花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他也难逃责任。他拍着班花的背部以示安慰，仿佛也在安慰自己：“不会不会，没事的，没事的。”

　　班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你别拍，背上疼。谢洺你帮我看看，背上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谢洺及时收回手来，他再次低头仔细查看，发现了那些蹭破的衣服缝隙里露出班花白色的胸罩，他霎时红了脸庞，又忍不住偷偷多瞄几眼，做贼心虚的结结巴巴起来：“没…没事的…别担心…”

　　班花的伤全是擦伤，背部的创伤面积比较大，由于穿的是裙子，清理和上药的时候得把衣服给脱了，谢洺和车主不得不站到门外去，班花被药物刺激，哭得昏天暗地，那女医生一边擦药一边安抚：“哎，姑娘，忍着点儿，别乱动…没事没事，擦伤，回去别沾水，暂时不要洗澡了，慢慢儿就会好了，你爸妈呢，我开个单子，一会儿让他们去拿药。”

　　班花这才想起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谢洺站在门外挺尴尬，那车主一个劲儿的问：“你是她同学啊？你见她父母么？她父母好不好说话啊？”

　　谢洺烦得要死，他一边担心着自己的境况一边四处张望，因为这里，是章之年上班的地方。

　　他在心里盘算着，到底要不要找一找章之年，对方毕竟是内部人员，打个招呼的话对病人也好有个照顾，他想着，最好等班花的爸妈来了，那些医生把情况说轻一点，这样他的责任也就小一点。

　　在他纠结万分的时候，班花的父母火速赶到，班花的母亲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谢洺低着头结结巴巴的喊叔叔阿姨好，对方根本没拿正眼瞧他，推开人就往门内闯。

　　数分钟后，班花的爸气势汹汹的走了出来，直眉怒目气势凌云的问道：“谁是肇事车主？”

　　那车主算是倒了霉了，在被数落中几乎抬不起头来，吭吭哧哧的为自己辩解：“不是…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她没走人行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挂到了她的书包…就看见她在路边来回跳…”

　　这辩解很快淹没在班花爸爸的雷声震吼中，班花的妈随后走出来，加入了战局，把车主骂了个无地自容，引起围观无数。

　　班花的爹带着车主去做事后处理和谈赔偿条款，班花的娘把目光转移到谢洺的身上，谢洺见着这么凶悍的父母，早就吓蒙了，大气不敢出。

　　“我听婧漪说出事的时候你们俩在一块儿？你们那么晚了不回家干什么，你把我们家婧漪往哪里带，啊？你们这些半大小子不好好读书，就知道追着女生屁股后面跑，这下出事了吧，我们家婧漪出了这样的事儿，你的责任也跑不掉！我告诉你，明天我就找你们班主任去，我要当着你们班主任的面和你父母好好的谈一谈，要不是跟你在一块儿放学了不回家我们婧漪也不会出事！”

　　谢洺简直委屈的要命，他抬头急匆匆的为自己解释：“阿姨，您误会我了，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送她回家。”

　　班花妈妈的嗓门登时提高一倍，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谢洺：“送她回家？说得这么好听！你送她回家干什么，谁要你送了？啊？我们家是付你工资了还是委托你了给你发钱了，你装什么好心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小男生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们这些青春期的孩子，肚子里憋着的坏水儿多着呢！”

　　周围的群众窃窃私语，谢洺简直想找一条地缝儿钻进去，他觉着自己这十七年来的人生再没这么丢人过。护士很快赶来制止班花妈妈的喧哗声，班花妈妈瞪着一双眼毫不给面子：“我教育孩子，你们医院管什么闲事啊！”

　　那护士也急了：“这里是医院，是公共场合，我们医院有规定，不能大声喧哗，您要教育孩子您回家教育去啊，您都妨碍到我们的正常工作和其他病患了。”

　　班花的妈指着护士的鼻子骂道：“你哪个科室的啊，你怎么说话的啊，我找你们领导去！我告诉你，人民医院我认识的人可多了去了，你别跟我这儿耍横，小心回头你们领导找你谈话！”

　　而后她的目光再次转移到谢洺的身上：“把你们父母电话给我！我现在就要给你爸妈打电话！什么家教啊！有这样的孩子，爹妈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问你话呢，说啊，电话号码是多少！”

　　谢洺虽然被班花父母的气势给震慑住了，但他到底是个娇生惯养有脾气的孩子，听了几句难听话就再也忍不住了，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摔，火急火燎的说道：“你怎么说话的，我爸妈怎么招你惹你了！”

　　班花妈妈当即就跟点爆的爆竹一样推了谢洺一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教养！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啊！我说你父母怎么了，怎么了！婧漪要不是跟着你，能出事儿么！你再敢瞪我一眼试试！”

　　旁边围观的群众看热闹的有，善心大发的自然也有，很快就有人出来拉扯着劝道：

　　“哎呀，这不还是一个孩子么，你那么大火气，你说人家的父母了，人家孩子能乐意么。”

　　“是啊是啊，你作为长辈，说话也别那么难听，现在的小孩儿，什么话都会往心里去的，影响也不好。”

　　谢洺捡起书包，一副恕不奉陪的模样转身要走，班花的妈急了，抬手就抓住了谢洺的衣服领子，猛力一拽，谢洺一个趔趄倒退着摔在了地上。

　　这下子谢洺彻底火了，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推了班花妈妈的肩膀一把，这女人穿着高跟鞋，一个没站稳歪倒在了旁边人的身上。

　　热闹随着班花的妈重整旗鼓一巴掌扇在谢洺的脸颊上而抵达了高.潮，人群中起哄的有，规劝的有，上前拉扯的也有。只见在这乱糟糟的瞬间，一个令谢洺熟悉的挺拔的身影拨开人群一把拽住了谢洺将其拉到了身后：“这位太太，你干什么。”

　　班花妈妈面对身材挺拔面容英俊身着白大褂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章之年，颇有些不知所措，这男人从镜片之后沉静的望着她，不笑不怒，却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