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叔记》十乔

4、【 住 校 】

　　章之年刚把车停进停车场手机就响了，他以为是那人等急了，接通之后刚想讲话，听到耳机里居然传来谢洺的声音：“那个…叔叔啊。”

　　章之年心中大致明了，谢洺的身边肯定有外人。他很给谢洺面子，一边锁车一边温和问道：“什么事？”

　　谢洺瞄了瞄身旁的苦瓜脸，这女人神情严肃抱着手臂翘着二郎腿靠在座椅上虎视眈眈的瞅着他，他及时收回目光，放低态度恳求章之年：“叔叔啊，我们老师找你有点儿事儿，你能不能现在过来啊。”

　　章之年停住了脚步，他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他要见的人一向很准时，想必这会儿正在咖啡店里等着呢。他有些为难：“谢洺，我不在医院，我在外面呢，要办点儿事情，可能过不去，你们老师有什么事直接在电话里说吧。”

　　谢洺把情况告诉了苦瓜脸，苦瓜脸倒没有接电话，只是坐着提高了嗓门，说给章之年听，也说给谢洺听：“我发现现在的家长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宠溺孩子也要有个限度吧，连作业都要帮忙写，那穿衣要不要帮，干脆连吃饭也一并帮着吃了算了。老师一提要跟家长做交流，你们家长就会以忙做借口推卸责任。怪不得谢洺的成绩老跟不上，有你们这样的家长，怎么可能教育出好的孩子。我们重点学校是不需要这样自欺欺人弄虚作假的学生的，谢洺敢拿假作业来糊弄老师，背后居然还有你们家长的默许，这样的家庭教育也太过畸形了吧。俗话说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孩子的事，孩子的未来就是你们做家长的未来，您要是真心为谢洺好，我希望您抽出一点点的时间，我愿意在学校等您，今天咱们就好好的谈一谈，这已经不仅仅是学习的问题了，您要是长此以往放纵谢洺，他的品格都会出现问题的。”

　　章之年真是追悔莫及，他那晚不过是一时好心才多管闲事，没想到管出这么多事来，他又不是谢洺的父母，这老师凭什么这样咄咄逼人的质问他。

　　“老师，要不然我给您一个电话号码，您亲自跟他父母交流怎么样…”

　　电话握在谢洺的手中，听见此话的必然也是谢洺，未等章之年把话讲完，谢洺当机立断下了结论：“叔叔，那我和老师就在办公室等你了，别让老师等太久啊，刘老师情愿拖延下班时间等着见你一面呢，就这样了，不见不散。”

　　紧接着，谢洺果断挂了电话。

　　章之年是个正常人，有着正常人的思维，他可以容忍谢洺偶尔的小性子以及那没礼貌的态度和不经意的挑衅，却无法一而再再而三的代替谢洺的父母替谢洺擦屁股。谢洺是他的什么人，谢洺只是他一个朋友的儿子罢了，他有待客之道，愿意好吃好喝好住的招待着，甚至乐意在闲暇时帮谢洺补习功课，可这并不代表他从此就愿意融入谢洺的生活和人生。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关了手机，赶赴故人之约。

　　推开门章之年就看见了角落里坐着的沈桥，穿着干净利落的衬衣和长裤，安安静静的一副沉稳之气。章之年定了定神，大踏步走了过去。

　　两个人足有一年未见，彼此略有些疏离，沈桥本就是个不爱开口的个性，章之年只得没话找话。

　　“上回去开会的时候也没见你，我本来想问问你们医院的人，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沈桥微微低着头，用小勺拨弄着咖啡，一圈又一圈：“我现在被调去急诊了，很忙。你知道，有些事情…也排不上我的。”

　　章之年深知沈桥的为人和个性，不善人际关系，是那种有能力却嘴笨的人，给个机会都不知道往上爬。他不难为沈桥，很聪明的转移了话题。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多是章之年问，沈桥答，若章之年不张嘴，这气氛就会迅速僵持下去。沈桥似乎也不太在意冷场这档子事，从章之年进门起，他就不大抬头了。

　　章之年注意到沈桥手上的戒指，内心一紧，仿佛被针刺痛了。他呷了一口咖啡，故作镇定的问道：“什么时候办的事儿啊。”

　　沈桥没有反应过来，茫然的抬头看了章之年一眼，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手，他沉默半晌，才轻声答道：“还没呢，不过订过婚了，计划是在年底之前。要等房子，我的房子还没有装修好。”

　　章之年不知是因着咖啡的味道还是心理作祟，只觉得嘴巴里泛起一股苦涩，他克制住不让自己去握沈桥的手：“……没有…转圜余地了么。”

　　听闻此言，沈桥的头颅愈发低垂：“你我都是独子，该为老一辈想想。”

　　章之年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末了，他说：“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我的手机号码一直就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了，你随时可以打来，我等着。”

　　沈桥不说话，但章之年看得出他颇感紧张，手里捏着小勺一直没放，不停的搅动杯中的咖啡，那速度快赶上洗衣机了。章之年实在不忍心看他纠结下去，给彼此一条退路：“你怎么来的？我送你回去吧。”

　　沈桥急忙推辞：“不了不了，我打车走。”

　　章之年只当沈桥是假客气：“算了，浪费那钱做什么。走吧，你在门口等我，我去停车场取车。”

　　沈桥紧皱眉头，瞧着有些焦虑，仿佛是被逼急了才说出实情：“我…我和婷婷约了去她家吃饭…”

　　章之年一个人坐在车里，停车场空旷无人，惨白的灯光照得他实在不舒服。他是个生活习惯挺好的人，除了应酬时迫不得已喝酒抽烟，其他大部分时间里他是烟酒不沾的，这会儿他特别想给自己点一支烟，可惜车里没有。

　　他仰头闭目，光线朦朦胧胧，他的眼皮有些颤抖。后来他的脑海里浮现沈桥手上的那枚戒指，心情愈发烦躁。他睁开眼睛，两手拍在方向盘上，他想，他大学毕业那年也是给沈桥买过戒指的，到最后沈桥居然和女人跑了。

　　这个世界很开放，同性结婚不稀奇，可惜中国毕竟是中国，老观念根深蒂固，那些报章电视上报道的终成眷属的例子在国内是少数，两个男人要像组织一个如同夫妻般正常的家庭需要多大的勇气。他自认为有，但沈桥却没有。

　　于是像大多数不幸的同性情侣一样，他们散了。

　　回到家，楼上楼下空无一人，章之年这才想起谢洺还在学校里，可他实在不愿去面对谢洺的老师，他没这个义务。

　　但人在他的屋檐下，他又不能不管不问，开了机给谢洺打电话。

　　谢洺和苦瓜脸还在学校傻乎乎的等着，自然，脸色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谢洺接到电话时口气颇为阴沉，章之年不想和他周旋，简简单单说道：“告诉你们老师，以后替你写作业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了，辅导你学习这件事我可以继续。替我向你们老师道个歉，让她久等了。你早些回来，路上小心，我叫外卖。”

　　说完，章之年果断挂了电话。他心情不好，不愿和谢洺硬碰硬，于是在谢洺回来之前，带着饭上楼锁了门看书去了。

　　谢洺被苦瓜脸训了一顿，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无处可发，进门瞧见客厅空空荡荡，桌上摆着盒饭，他确实饿极了，顾不上其他，狼吞虎咽一通。

　　吃饱喝足，他站在楼梯口往上看，试试探探上了台阶，隐约看到章之年的房门是关着的，他负气的坐了下来，有了住校的念头。

　　这念头如野草滋生，一旦冒了个头，一发不可收拾，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从未住过校，但他知道住校就意味着和其他同学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毫无隐私。

　　他把这个决定在电话里告诉了父母，谢母宠爱儿子，第一个念头便是儿子在章之年的家里不受待见了，不然也不会平白无故放着好房子不住跑去住校，在电话里苦口婆心的套话，谢洺倒没说章之年的坏话，只淡淡然表示自己很想融入集体，提前过一过大学的宿舍生活。谢父一开始没有表明态度，后来十分开明的大手一挥，任谢洺自己决定，并说确实不好在别人家打扰过久，该搬就搬。

　　谢家父母很快在一个清晨抵达A市，当章之年收到门卫的通知时，他第一反应是谢洺的父母来探望谢洺了，于是亲亲热热的下楼接人。

　　谢父和章之年热情握手拍肩，彼此寒暄，谢母因着儿子的事虽然心里挺不高兴，可人前她还得给个笑脸。

　　“老谢，晚一会儿我订间饭店，咱们许久未见，得喝上几杯。”

　　“不急不急，你老弟的这杯酒我留着，我先给谢洺办了手续再说。”

　　“办手续？学校的事啊？怎么不打个电话，我能代劳就直接代劳了，你看，谢洺也没告诉我。”

　　谢洺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想，得了吧，章大医生你连我老师都不愿见，客套话说得倒是像模像样的啊。

　　章之年从谢父嘴巴里得知谢洺要住校，顿觉脸上被烫了似的，办个手续连谢洺的妈都跟来了，肯定是觉着自己亏待了人家儿子。他急忙挽留，谢家父母客气了一番，带着宝贝儿子去学校了。

　　章之年因为老友来访，只得请了个假，又物色了一家餐厅，订了包间，等着谢洺一家归来。

　　苦瓜脸终于见着了谢洺的父母，尽情数落了一通，末了，谢家父母铁青着脸把谢洺训了一顿，谢母握着苦瓜脸的手套近乎：“哎呀，我们谢洺让老师费心了。说真的，谢洺让我跟他爸惯得实在没有样子了，本来还担心这孩子离家之后没人管教，幸好又遇着您这么一位好老师，谢洺有您教，我和他爸就放心多了。哎，老师，咱们是头一回见面，我跟谢洺他爸爸就觉着吧，怎么也得请您吃一顿饭不是，感谢您这段时间来对谢洺的教导，以后这孩子还要让您多操心了，您就拿他当自己家里人，有了错儿您尽管吵，这都是对孩子好。这样吧，您中午几点下班？我和谢洺他爸爸去订个包间，咱们到时候坐下好好聊一聊。”

　　苦瓜脸客客气气的推拒，嘴巴上不忘一通大道理，而后谢母朝谢父使了个眼色，谢父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来，这是俩人在家老早就准备好的，谢母硬是塞进了苦瓜脸的手中：“这是我和谢洺他爸爸的一点儿心意，老师您一定得收着。您为谢洺费心费力操碎了心，您要是不收着啊，我们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谢洺这孩子毛病多我们知道，您多担待点儿，我们远在外地，您就权当替我们做父母的多督促他了，谢谢您了刘老师。”

　　苦瓜脸是重点高中的老师，这样的场面不是没有经历过，刚开学的时候班上很多家长都曾示过好意，她自认清高不凡师德端正，统统义正言辞的拒绝了。此刻谢家人的举动她见怪不怪，想要从容应对，哪知她道高一尺，谢母却魔高一丈。谢母笑意盈盈的攥着苦瓜脸的手不肯松开，硬是让苦瓜脸紧紧握住红包，嘴巴里甜出蜜似的说道：“您就别推让了，要不然这样吧，您自己选，您是收下它呢，还是我跟谢洺他爸爸请您顿饭好呢。我跟他爸爸啊今天下午就回去了，您要是不应下我，我这心里就放不下了，回去天天惦记着，哎呀，我这当妈的可真不容易，儿子外地求学，我就没睡过踏实觉，就盼着儿子能遇上一位好老师…”

　　谢父急忙帮腔：“老师，您就收着吧。我们这可不是为了别的，我们是为了感谢您这么照顾谢洺，谢洺来上学的路上还跟我们夸您呢，说您特别负责任…”

　　身为当事人的谢洺立在一旁忍无可忍的撇了撇嘴，却没敢吭声，他可一句没说过苦瓜脸的好，怎么自家爹妈这么虚伪。相比之下，章之年倒显得实在了。

　　苦瓜脸终于抵不住谢母的热情，勉为其难的收下了红包，她做贼心虚的环顾四周，幸而办公室没有人，送别了谢家人，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谢洺把父母送到了校门口，谢母一巴掌拍在谢洺的背上：“你再给我不学好儿就对不住我给你们老师送的那一千块钱。你说说，有那一千块钱我们干点儿什么不行啊，为了你，全送给别人了。”

　　谢洺倔强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嘟囔道：“是啊，有那一千块钱干点儿什么不行，非要送给她？”

　　谢母又给谢洺整了整衣服，宠爱的拍了拍他的脸：“儿子，在学校好好的，放假了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一补。你那个章叔叔，没怎么样你吧？”

　　这话谢父不爱听了，登时为朋友鸣不平：“你看看你，小人之心。咱们也麻烦人家那么久了，你怎么不说一声谢字。来的时候咱们不是还查了谢洺的银行卡么，就没花多少钱，这说明什么，吃的喝的还不是花了人家小章的钱，我这个朋友，我信得过。”

　　谢母瞥了老公一眼：“行了行了，给你开了一次刀你就稀罕成这样，当初你不给他送，你们俩能结交上啊？你又没跟着儿子，你怎么知道花的全是他的钱，指不定是谢洺省吃俭用来着…”

　　谢洺虽然不待见章之年，可是平心而论，章之年待他还是不错的，除了章之年工作忙的时候，他确实跟着章之年混吃混喝。

　　“妈，章叔叔…确实管吃管住，我骑的自行车也是他的…”

　　谢父仿佛找到了同盟军，立马很自豪的一摊手：“你听听，这可是谢洺自己说的，咱们住人家家里，水电费不掏就算了，还花人家的钱，小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啊，人家替咱白养儿子，你就别说了。”

　　谢洺鬼使神差的忍不住附和道：“是啊，他只要不值班，每天晚上还辅导我学习。”

　　一提这个谢母就来气，立马反驳：“我可听你们老师说了，他替你写作业，这也叫辅导？你们老师说的对，这是让你学会了自欺欺人！”

　　谢洺急了：“他替我写作业，还不是因为我半夜睡着了觉交不了作业，他怕我被老师吵才帮我的啊，就那么一回而已，你们怎么就揪着不放了啊。他给我补习化学和英语的事怎么没见你们提啊。”

　　这一说起来，倒全是章之年的好了。谢洺自己都觉着惊奇，他本来生着章之年的气，这会儿倒替人辩解上了，他此刻才觉着，其实章之年这人，也没什么错，挺好的。

　　他现在虽念着章之年的好处，可让他拉下脸来回去住章之年的房子，这事儿他绝对干不出来，于是硬着头皮在学校住了下来。

　　谢家父母和章之年一同吃了顿饭，又受章之年盛情邀请，在章家叨扰了一晚，翌日便启程离去。

　　待到客人走后，章之年把谢洺睡过的床单丢进了洗衣机，他在按下按钮的瞬间，松了一口气：“这小子终于搬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