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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大小姐上钩 ...

  •   早晨七点,夏莫久睁眼醒来,发现空旷的房内只有她一人。
      前夜就着一块地板躺下休息的七少一旦在不知名的时候推门离开,干净的木质地板上留不下任何她曾来过的痕迹。回想到玄武后的这头几夜,自己大抵都是睁着眼渡过的。到天光大亮后她才会因为困倦不堪睡下去,想必七少是在她阖眼后才走的人。
      再怎么表面镇定,说她夏莫久当真有勇有谋到浑然不怕这个陌生凶险的环境,那绝对是假话。如若没有夜行野兽般警觉的七少躺在她床脚边过夜,她恐怕会为漫漫长夜心慌得更厉害。
      粗粗换好衣装,她心里想下楼替自己弄些吃的,脚步却自有主意似地往盥洗室的方向走。早起后率先整理仪容原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这一次临到门前,她却猝然停步,一手抚上自己被绷带纱布缠满的面庞暗自苦笑。
      还是算了,看到镜子只会白白毁伤心情。
      尹飏毁她一张脸抵华夏巨债,细细想来还是夏家占得便宜多些。她是明大理的人,难以释怀也就这几个月而已。等皮肉之苦过去,她想她不会恨尹飏胜过可怜。
      至少她现在仍在与人斗天斗,而杀死了命运的那一位对尽在掌控的一切兴趣缺缺,惟有从他人的哭与笑中汲取温度。
      夏莫久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向来自信,如果她的断论有错,城府高深的尹飏就不至于恼羞成怒到当场毁却她的面孔。而如若他没有这么轻率行事,谈判的结果完全可以对夏家不利更多。这一点算是夏莫久激怒他的不幸中的万幸。
      松松地叹了口气,夏莫久刚想从盥洗室前走开,却突然被里头传出的几声异动绊住了脚跟。愣了一愣后,夏莫久慢慢将耳朵附上门板,凝神屏息地细听起里见动静——
      只闻淅淅沥沥的水声在滴,轻不可闻的几声冷哼夹杂在干呕之中。
      她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把并未合拢的房门推开一线,挤进自己的眼睛看了进来。
      夏莫久站的方向正对洗手台前的化妆镜,透过映像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头低的得几乎埋进台盆的人正是七少。两手撑住瓷台用以勉强支住身体,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七少抬手捋过被冷汗浸湿的额角,泛出青白的五指终于从恐怖的扭曲状态松弛下来。
      像是一时没有力气直起腰部,她依然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深深低头,夏莫久看不见她的脸。
      生病了?吃坏东西了?
      忙着妄自猜测的夏莫久没留意对方突然抬头的动作,七少一手大力抹过嘴唇时,两人在镜中不慎四目交接。
      夏莫久被自己所见的吓呆了,一时什么也忘了做,只愣愣地盯视着七少投映于镜面的脸。
      沾湿的黑发贴在她前额,衬出的不是釉质的白,而是类似于一支劣质荧光灯管散出的,一种白得泛蓝的凄惨。她简直不敢想象一个人的皮肤可以如此之薄更有如此苍冷的色调,细看之下,那抹淡淡的蓝光正是来自于无法被全然遮掩的皮下血管。
      “滚!”
      七少动了动嘴唇,音量虽不算大却听来异常凶悍,吓得夏莫久赶紧慌张地阖起门来,拖着一瘸一拐的伤腿只想要跑远。
      还好七少没有立刻追出来。只听见畅快淋漓的大股流水声自里传出,一会儿门忽地开了,七少的人影像子弹一样窜出盥洗室,一阵风似地刮过夏莫久身边而后径自冲向室外。
      这突然变故足足让夏莫久晃了好一会儿神,才猛地意识到屋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上上下下在独立的小楼里上下跑了一圈,她确定周围至少没有自己看得见的守卫。
      ——趁现在,要逃跑吗?
      下意识抚摩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脚脚踝,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她在随小六逃跑时不慎扭伤的,退一万步来说,她也不想试验七少威胁断她一条腿的真实度。
      那还有什么可做的……
      漫无目的地搜寻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的眼睛蓦然一亮。
      一只银灰外壳的手机静静躺在客厅茶几上,就对着大门敞开的方向。这似乎是不久之前匆匆离开的七少忘记带离的东西。

      另一边,相距不远的马良住处突然被人一头撞开了门。
      “一大清早的……”史世彬刚才还在那头懒洋洋地翻身,一睁眼看清来人,立刻箭也似地冲到门边搀住了獠牙摇晃的身体。
      马良转手把烟往缸里一拧,起身的动作虽也很快,却无论如何比不上向来反应过人的史世彬,“把你的沙发空出来,扶着她点,先找块地把人放平。”
      她却一站稳身体立即冷着脸甩开扶持,再是怎么跌跌撞撞地一路走,也始终连墙也不肯扶上一把。史世彬知道她要强个性,松手后依然紧跟着她人,提防她万一脚下软倒别真的摔到。
      最后有惊无险地跌进沙发,她人一躺下,蒙满冷汗的脸孔才算完全暴露在光下。看脸色就知道她的痛苦有多难熬,大口呼吸仍挥之不去喉口粘滞的恶心,她难受得恨不能把喉咙抠出来——幸而史世彬眼疾手快地打开了她掐向自己脖颈的手,”老五,这怎么回事?”
      “吃坏东西了吧。”马良走近过来试了她体温,手摸到内部痉挛的腰腹部时,眉头不禁皱得更深,”怎么搞成这样……阿七!你好好吃药了没?”
      她闭着眼笑,也不管额头冷汗仍在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我要有胃药……还用辛苦跑到你这里?”
      史世彬转首瞪了马良一眼,“那还不找药!这不是你的地方么?”
      老五连声应着,打他垃圾山似的电脑台杂物里扒拉了几下,末了摇摇头,一声赔笑,”不巧,一时半会儿的找不着。”
      “我真服了你,那就不能去买吗!还不利索点?”
      这倒是提醒了光头马良,“四爷您不是开着跑车来么?两条腿跑不过四只轮,这就麻烦您走一趟。”
      也不说二话,史世彬起身搭上外套,一阵风似地就出去了。
      “……人,走了没?”仰躺着得獠牙这才撑开眼睛,苍白着一张脸问。
      “走了。到底是心疼小孩,支开他容易着呢。”
      “没有的事……”她咬住了自己嘴角,像是要笑,却又痛得无论舒不开肌肉,“你等着瞧吧,他那么聪明的人……回头定下神来……总能想出不对。”
      “那是以后的事,”马良看她这样也是着实地心疼,药就攥在手心,他眉头皱了半晌,这才下定决心似地把那板揉皱的红药片塞进她手,”你,先止了这毛病再说。”
      与剧痛挣扎耗尽了全身力气,她之前还像个死人一样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这会儿却不知从哪里夺得一丝精神起身来吞药。剥皮吞咽一气呵成,她最后掐着自己的脖子倒回原处,眼睛舒坦地闭上,嘴里吁出今日第一口顺畅的气。
      “你在公共Sub区那栋出租屋躲了多久?”马良坐下来平心静气地问她。
      “几天吧。”
      “到底几天?”
      “记不清。”显然的敷衍并不奏效,迎着光头老五渐渐阴沉的眼色,她撇一下嘴总算开口说了实话,“十天半个月总有的,我总得把脸上的伤养全乎了才好去见我干爹。”
      “还要命么你!!”
      被光头厉声呵斥了一句,她立时闭上眼装睡,不言不语的侧脸,染一层薄霜的睫毛,不听,不管,也不去思考,谁也不能拿她怎样。
      药效转眼间就上来了,在她神思混沌地真就要睡下去前,老五带茧的手撩开了她面上湿透的额发——“我说你怎么别人不像,偏偏能这么像他。”
      谁?
      老五的眸光一暗,眼前白得晃人的脸与记忆中一派凄冷的容颜相叠,“还能有谁,就你那听不得一句逆耳的干爹!”
      “你也不想想他好歹养我七年,我不像他像谁……”獠牙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笑了。
      老五眉头正皱得紧,刚想再劝她好歹拿自己的命当回事,身后的监控电脑“滴”地响了一声。
      “这奇了怪了……”他看向屏幕上明明白白显示的通讯记录哑然失笑,“你看你人好端端躺在我这儿,怎么出了个分身在打国际长途?”
      纵使快要撑不住睡熟了,獠牙还有精神在沉入梦境边陲之前钩唇一笑。
      她的大小姐上钩了。

      “Hey Yien,is that your phone?”
      “Ya……Let me see……”审视着屏幕上滚动的陌生号码,男子犹豫片刻后还是按下了接通键,“Hello?”
      飞越大洋,横跨大陆,茫茫电波踏过换日线,终于接到地球遥遥的那一头。
      夏莫久张了张口却无法出声,白白守着飞快的心跳进退不能,几秒之间,难耐的煎熬像是没有尽头。
      “It’s Yien ,”这声音柔软,含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卷舌音每每带来觉没睡醒的慵懒错觉,”Who’s that calling please?I’m quite busy.”
      “……”她渐渐控制不住自己抖得厉害的手,冷汗蒙了手心一层,滑腻得几乎捏不牢得来不易的移动电话。
      “…Hello?”
      “Just say something, hey ?”
      因为没有等到任何回音,通话在短暂的几秒后迎来断线。
      对大西洋彼岸的夏莫言而言,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骚扰电话,但对夏莫久,阖上翻盖的简单动作都足够耗尽她全身气力。
      Yien……
      眼泪喷薄而出,她不自觉地伸手捂住口鼻,人瘫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哭出了声。
      没错,他是活得很好,他本来就该活得很好。
      横遭绑架之后掉的第一滴眼泪与其白白奉送给□□人物耻笑,还不如哭给千里之外的家人,夏莫久放任压抑已久的自己趁此哭个痛快。哭过算过,她相信自己此后再也不会为此神伤。
      夏莫久是谁?
      人前风光这么多年几乎让她淡忘了自己的身份。登堂入室,分权持股,一个被捡来挡灾的小养女竟有如此嚣张的野心,难怪夏夫人视她作眼中钉,肉中刺。
      但灾祸一来,她终是称了他们的意,老老实实替华夏挡下了这道原本可能粉碎家族根基的滔天巨浪。
      说实话,要是她这个替死鬼做得再称职一些,连这通长途也实在不该打去,免得不慎叨扰到夏家三口的心情。
      也好……也好。
      养育之恩自此报还,从此你我各占一处,两不相欠。
      苦中带乐地笑过一声,她撑着地板正欲起身,不想扔在手边的手机突地震颤起来。远远地将那串号码纳入眼帘,夏莫久刚伸到一半的手定在半空。
      如果说夏莫久对视她如弃子的夏家还有什么留恋,这个号码的主人就是。她只以为自己的弟弟傻,却想不到他也有难得聪明的时候,竟然会照着号码把电话打回。
      千错万错在她这个做姊姊的一开始多事——
      一把抓起手机就想掐断,却不想它一早设定为翻盖接通的模式,在她下手之前电话里抢先传来一声断喝,“别挂!”
      也就这么一个愕然,夏莫久失去了自己当断则断的机会。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所以别挂,我求你了姊。”唯恐她下一秒就会挂线,莫言的语速很快,几乎一叠声地追问,“你人在哪里?一切平安么?为什么不能说话?”
      线路中长久而稳定的沉默才令他慢慢回复冷静,“妈说你没事,我还不至于傻到去信。弄走你的人神通广大,他们连一个大活人失踪的消息都有本事封锁得纹丝不漏,所以你怕这通电话也被监听?”
      夏莫久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终于松口发出第一音,“……那你还这么多话?”
      “你果然还活着——”与其说是欣喜,弟弟语气里透露的心绪不如说是如释重负。
      “那又怎样?”
      “你能不能别这样,整整半个多月没有音讯,你快把我吓死了知不知道?”
      “所以呢?”她嘲谑道,“半个多月后你人还是在加拿大,聊表关心什么的我收下了,跑来解围的行动就免了。都到了这种时候,已经什么都迟了。”
      无论是被家人拖住,企业缠住,还是好友劝住,总之在她被关在仓山地下室昏沉度日的时候,夏家唯一的男嗣有一千个理由坐守安全区域按兵不动。
      这本就是她牺牲的价值,但夏莫久从没有对此甘心过。
      她有时甚至也憎恨这样不知好歹的自己,但天生要强的性格令她无论如何无法对命运低下高傲的头,纵使有谁威胁要将它一刀砍下。
      直到断气的那天为止,她发誓自己绝不认输。

      另一边,獠牙在马良这里一觉从早晨睡到下午,与其说是休息,倒不如说是被迷药迷晕了。致幻品营造的梦境荒诞不经,但怎样都觉得美。人脸绮丽梦幻,呢喃低微悦耳,只有到睁开眼睛那一刻,天堂远去,才真实感到□□沉重的份量。
      “醒了?”光头老五给她一杯水,照例坐回电脑前劈里啪啦地敲字,“你把你家大小姐一个人扔在那屋,时候也未免太长了点。”
      “甚么时候成了我家的了。”她吞下一口水咕噜噜地漱口后吞下,张口便大笑起来。
      “谁不知道你有心保她,全卖你的面子,这本玩意报废。”当着她的面,光头马良爽快地把装订成册的监听记录投进了碎纸机。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獠牙面上荡开一笑,利落地从沙发跳下地来,“怎样,以你瞧人的眼光,你看我这桩善事能不能做成?”
      “难说。”
      “怎么难说?少给我耍滑头啊你。”
      被她手指点得头颅一歪,马良恼了一句,“怎么没大没小!”却也拿无法无天惯了的她没办法,“那全看老板想用她干嘛,上层的意思,我等鼠辈妄测不得。”
      “就你,还鼠辈?谦虚个屁!”
      “那是七少爷你抬举我,”老五若是有胡子,照獠牙看他的这个手势就是悠悠地往上摸了一把,“不说我了,你不是问那位小姐么?我瞧她命格挺硬,性子里却有股韧劲,大难之后必有大福。”
      这话直听得獠牙笑骂,“你改行算命啊?得,不愿说就别说,别净拿有的没的诓我。”
      “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真真假假地叹了口气,老五正为成功甩脱了獠牙的追问庆幸,不成想她今天是不依不饶了,“罢,这话既是你放的,你便帮着我叫她逢凶化吉,经了大难得大福。”
      马良摸摸光头,这句话应得甚是勉强,“我尽力成了吧?”
      “今后靠五哥你的地方还多着去哪。”两手搭上马良肩颈卖力地揉捏,獠牙想起什么似地庆幸道,“小六那档子事我还没来得及谢你,晚一步,好好一人可就毁了。”
      这小妮子手劲奇大,被捏得骨头直响的老五无福消受这等,忙一闪身自她魔爪下逃出,“也不至于……”
      “哪里不至于?”獠牙笑容诡异地停了手,“您是不知道自个儿徒弟干了什么好事吧?二哥没把消息放出来?”
      马良一阵警觉地坐直了身子,“六怎么了?”
      獠牙冷哼一声,一手将一早吞服的红板药片摁上桌面,“他端给大小姐的菜里有这味,我一闻就知道。这种上等货没二佬的指示连我都拿不到,别提六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明摆着老二先下手为强么。”
      老五慢慢地点着头,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背心出了一层冷汗,“太乱来了,安老大要是知道……”
      “只怕二佬一回来,老子拗不过小子咯。”她懒懒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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