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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两线合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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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头。
头。
又是头。
尹飏手上有一枚硬币,正面刻着凶神恶煞一个虎头,反面则是一丛开得灼眼的蔷薇。上抛,接住,按牢,窥看,重复一次,再重复一次,再再重复一次,他玩得既不高兴,也不伤心,眼睛里空无一物地看着四维白璧,摊开的手掌却总能准确无误接到硬币。
这大抵是接了史世彬那通电话后,五个小时之内他做的全部事。
花。
花。
头。
……
“少爷,您还不睡吗?”
直到门外突然的问话打断思考,他的手莫名一抖,硬币“噗通”一声跌进了池水。
“少爷,”听老管家苦口婆心的声音在念,“过两点了,这样会感冒。”
已经晚了。打过几个喷嚏后,明明水是冷的,他泡在凉水里的身体却莫名烫得厉害。
说了自己很快会起来,踟蹰的脚步才慢慢地远了。一旦周围安静,他闭起眼来,任凉透了的水从旁漫上来,漫上来,最后吞下全部视野。
心里的灼痛也一样,一层一层地,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漫上来。
冷,浸在水中的知觉每一寸都冷。但又烫,皮肤下奔涌的血液快沸腾了,有毒的怒焰在焚烧心脏。冷水虽然无法让后者完全熄减,但出水后情况恐怕只会比现在更差,他急需冷静,真的急需。
“我走不了……”
在水下睁眼,眼球被压迫而产生鲜明的刺痛。
“我走不了。”
视界中依稀浮现出人脸,因为十年间未曾见面的关系,恰到好处地模糊了岁月晕染的细节。
深黑的眼睛似温和,似凉薄。然而回忆是死的,它只是永远沉默着,任你回味千万遍,就像这双眼睛这些盘旋在耳的字句,不会给出任何你要的回应。
最后深深地一闭眼,他腾出水面,用湿漉漉的手抓过池边的电话——能抓住的只有现在,不管希望多么渺茫,至少要试试看能否影响一切尚不明朗的未来。
“……回香港?”
身边的床垫蓦然一动,森田模模糊糊地睁开眼来,看见一道修长的人影掠过眼前。
东京的天色只是蒙蒙地一片灰,那似曾相识的低柔声线从昏暗中浮起,正使用着他所陌生的语言通电。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突然。”
不知是东京清晨的气候微凉,还是心境因为这个指令而突然地变得凄怆,早乙女觉得周身都冷了下来。
起身前顺手拽起搭在肩上的羊毛毯似乎也对此无能为力,慢慢地走近容纳黯淡天色的落地窗,他用指甲漫无目的地刮擦起玻璃凌乱的雨迹。
一时之间,四维静寂。
他自此失去了说话的兴致,跨国长途穿山越水送抵的遥远声音也如蝴蝶栖翼般静了下来,颇有耐心地等着他的深切考量。
“这是命令么?”
即使听不懂,森田竖起的耳朵也听得出早乙女这句反问中的不快。
不知那头的态度有多么强硬,他一晃从窗前回转过身,蹙紧的眉头透露出他显然的烦躁,“那好,三天之内,我会回来。”
这是哪里的鸟语来着?
来不及细想,下巴还夹着无绳话机的早乙女便开始朝这里走来,换用对森田而言并无障碍的标准日本语,“那么就这样,我们的新雇员醒了。”
“……?”
“收拾行李。”把电话扔过来时,早乙女面无表情看下来的脸孔美得不太真实。
“啊?”
“明天之前得赶回香港。”大美人敲着发疼的后脑坐了下来,因为宿醉而皱成一团的痛苦表情突然粉碎了之前美貌给人的神圣不可侵的错觉,“好运气啊,森田,趁这个机会见见老板吧。”
“为什么我也要去?”
“是个稀世大美人哦,那位。”完全自顾自地说着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何况中文的话你也勉强会一点不是吗?打个招呼总足够了。”
“——性格呢?”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森田警觉地瞥向面前浑身恶质的早乙女。
“这个嘛……”下意识摸着下巴,早乙女不知是真是假地琢磨道,“怎么说都不太像人吧,那家伙。”
被美如妖魅的男人说是美人。
被美如妖魅性格非人的男人说是性格非人。
森田的牙关打了个颤,觉得自己的胃部又开始抽痛起来。
仅仅被给予了一个一天又一个上午的时间交接事务、整理行装,森田就被迫上路了。东京的大雨不巧连绵不绝地下了几日,飞机误点,两人在出发后还不得不呆在候机厅里消磨多余时光。
黄昏时分,淫雨不绝的外间却已成了黑咕隆咚一片。森田注视着航站楼外的出生地,心里满是无所适从的空白。而沉默多时的早乙女没有停止过把玩手中精致的银色打火机,小小的火苗不断在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间循环往复。
自从遇上早乙女橘之后,森田雅治原本还算循规蹈矩的人生轨迹已经偏转得让本人也找不着方向了。
“还记得这个小玩意吗?”“呲”地一声,早乙女突然拨亮打火机火焰凑近他下巴,把正想什么想得出神的森田吓了一跳。直视着早乙女诡秘微笑的双眼异常危险,森田的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视线却已离不开他被跳跃火光镀上一层暖光的容颜,“想想那个时候,如果让这把火烧尽了那堆钱你现在会是怎样?”
“不用提醒我是因为一时昏头收了你的贿赂才会坐在这里!”森田顿生心烦,抢过他松松捏在指尖的打火机便想收入口袋。但在此之前,他被机身刻印的小图腾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只似虎似豹的兽头,不曾张开一副大口咆哮,却反而像心机高深的人一般用一条两端上翘的唇线细细微笑,“老虎?”他好奇道。
“白老虎。”早乙女盯视着这个图腾的眼神则渐渐深邃。
耸耸肩膀,森田把这只打火机纳入了西服口袋。
早乙女轻笑一声,意兴阑珊地靠在不锈钢椅子上的他看似也没有抢回自己所有物的意思。
野兽也会微笑,微笑的也能是野兽。用这句话来形容尹飏,形容尹氏上下传承的家族性格许是都不错的——早乙女心想。
“我失陪一下!”
猝然,森田雅治惨白着一张脸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厕间的方向冲去。
早乙女反应迅捷地尾随而去,只见他一手卡着自己的喉咙,扒上洗手台边缘便低头”哇——”地一下大吐特吐起来。
“没事吧,小雅?”
别过来……
森田的口型似乎在这么说,他一副恨不得从早乙女视线范围逃开的样子,但刚想挪开身体,口里接连不断涌出的污物就把他牢牢拴回洗手台边。
一步,两步,森田只有眼睁睁看着早乙女朝洗手台这里走来。最终被他温润光洁的手触碰到衣料,可怜的森田颤抖得像只坏掉的马达。
“慢点来,这么急匆匆的会吐不干净。”一下一下轻拍着受害人的背脊,始作俑者竟然还能这么若无其事。
差不多吐完之后,森田弯折着脆弱的腰部,几乎是挂在洗手台上才能站住身体。连哀叫的力气都没有,他侧头精疲力竭地张眼看去,早乙女的身影即使模糊却仍在原地。
“该说是缘分还是别的什么呢?”他听见早乙女带着细微笑意的嗓音,“我这是第几次在厕所拯救你了,小雅?”
显然,他的驻留是为了调侃,而非表达什么廉价的关切。
“好像瘦了不少啊,我说小雅,最近有好好吃东西吗?”
这一句也一样!
忍无可忍的森田颤抖着想举起手臂,但支撑不到三秒就无力垂软下去。
都是你……都是你……
“……早乙女……你这家伙……”明明是想声色俱厉地呵斥,森田费力开口后,却除了虚弱的呻吟外发不出别的声音,”你到底……到底让我送的是什么货?!”
“从高得不同寻常的酬劳里就能看出门道吧,你既然收了钱,我想就是愿意承担高昂风险的意思。”这个披着华美外表的男人优雅地环起双臂,陈述事实的语气是一派平静自然,“何况小雅你也不是傻子,委托专业机构进行的辐射检查也做了,信件你也拆了,货物只是一摞再普通不过的纸张而已,这你差不多也该认了。”
神通广大的早乙女会知道他在背地里捣鼓的这些小动作一点也不奇怪,这番摊牌只是让森田的无力感顿时又加重了一层,
“你说过我现在撤伙就会没命。”森田不甘心地问,“这是真的吗?没有……一例例外吗?”
“再次重申,除了变成尸体之外,辞掉工作那种事就想都不要想了。”悠悠一笑后又在他肩头轻拍了几下,早乙女附近他耳边的轻柔劝慰听来与恶魔呓语无异,“我的提醒是为你好,要知道我还是很珍惜你的。”
“开、开什么玩笑……我总有一天会这样疼死的……会死的!!”
早乙女的眼神冷了下来,拉开袖口拽出一板森田从未见过的红色药片,他嫌恶似地一甩手将其扔在洗手台旁,“就是为你好才一直没有拿出这个来。半颗就能杜绝症状,不过能忍住的话尽量别用。”
张手探到药片冷冷的锡封边缘,森田的心头咯噔一跳,“会上瘾吗?”
“你很聪明嘛。”把药片原样收回,早乙女的双眼笑成了两弯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