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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分裂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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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或是凌晨时分,马良听见一墙之隔的前厅窸窣作响一阵,细不可闻的脚步声往洗手间处延去。
他抬手按摩了阵太阳穴,愣是在硬板床上躺足了五分钟才静悄悄地跟着起身,换上绒底拖鞋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行经洗手间的那几步他走得格外小心,史世彬的耳朵有多么非人他今早也算是见识过,一根针落地的响声也足够惊动他人。控制着落脚的力道,角度,缓慢转身,连呼吸也得小心翼翼地心跳密合,与周遭融为一体,马良觉得自己潜藏自身的专注度快赶上年轻时干狙杀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直到他瞅见从洗手间门缝泻出的幽幽蓝光,里间人依旧未曾有所察觉。
想也不用想的是,这光是笔记本电脑发出的。
把无线设备杀伤精子影响生育的科学理论权当屁话,史世彬三更半夜蹲马桶抱电脑一战到天明的历史少说也有十几年。摇头叹息也无果,半是失望半是无奈地,老五打算自被霸占的厕所前撤退。
“好久不见。”
却突地听见里头传出史世彬压低了的声音。
“RECORDING…3 second.”
以最快速度冲回放置终端的卧房接上耳机,沉默,难捱的沉默折磨着他也同样折磨着此时此地在狭小隔间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的史世彬。
他带血丝的眸光扫过眼前逼仄的空间。烟在手边,枪放那头,膝头一份报纸,烟灰缸抵着脚尖——总算一切齐全。
“……听桥风说你突然找我。”
毫无征兆地,这个永远清冷平静、因为完美过度而显得不太真实的嗓音在沉默八秒后给了回应。无异于黑暗中裂开一道霹雳,老五心里“咯噔”一跳,一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过速跳动的心脏。
此时的史世彬莫不如是,十年后的首次直接联系,老五不信他真有语气表现的这么淡定自若,”我说好久不见,你能不能回句暖人的?”
“听桥风说你找我——”微微的叹息夹杂进来,总算勉强像是个人在说话,”什么事逼你打这通电话?老死不相往来是你先提的。”
史世彬不自然地咳嗽了声,”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拿来烦你,玄武要开大宴,你过不过来捧这个人场?”
那头一静,忽地从牙缝里迸出一句,“有病。”
“喂,”他不禁笑了,“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卖玄武一个人情怎么样?”
“你去?”
“我人都在这儿了,还谈什么去不去。”
尹飞扬那头半晌死寂,几乎就要疑心掉线时才听见他一声嗤笑,”开什么玩笑。”
“老头子派十几个带家伙的伺候着我上路,不跟你开玩笑。”
“你要不想来,几百个带家伙的也奈何不了你。你脑子被枪打没打过我管不着,别过来拖我下水。”
到底是老友知交——
马良只暗自喟叹,决裂十年也断不了尹飏对史家二少的彻骨熟悉。
他早知道世家之间总存有那么一种世俗难解的情谊,像是已流进了世代相承的血液里,没这么容易由他们两人说断就断如此轻松厘清。多少私人恩怨曾于年少时恨得咬牙,长了岁数后放上四家凋敝的大局一比,却哪里堪得一提。
较真论起辈分来,虚长上一岁的尹飏还是史世彬的叔辈,按理对无法无天的后辈不计前嫌甚是应当,可惜他人淡心冷,又爱惜脸面,纵使心有所软,嘴上万万没有留情的道理。
史世彬倒偏巧是个脸皮厚实的,不假思索道,“那你给我备好一口薄棺,一捆草席,再空一块风水宝地,来年此时勿忘来我坟头滴上几滴伤心泪。一句话,你不来救场,到时便等着来替我收尸便是。”
尹飏大概先是想笑,一扯嘴角又觉得心中凄凉,“……你逼我?”
“这怎么能叫逼?我这是好好地请你过来,你,良子,还有我,大家聚一聚不也挺好。”
马良听得心头正不是滋味,忽闻尹氏那头一声大骂,“——你混蛋!”能逼得好涵养的尹飞扬当场破口骂人,也算得史世彬的好本事了,“你敢逼我……姓史的,谁都不敢像你这样逼我!”
“是,”正了正色,史世彬的回应在黑暗里听来笑里带伤,”我是逼你,那你是打算怎样?”
那边一时无话,不知是被气得噎住了声,还是已冷静下来盘算。
“也不用你人到,一句话,帮还是不帮?”
“帮你——”再开口,尹飞扬的声音果然平稳不少,”要我帮你,现在就来仓山一趟。要兵要马要刀要枪,没一样缺你的。”
“我来不了……”
“你再说一次。”
史世彬顿了一顿,仍是冷静地重复,“我来不了。”
“那没得谈。”只听尹飏冷笑凄然,“想找死,我送你来不及。”
通话就此断线。
事隔十年后的第一次沟通,就这么不欢而散。
冷淡开局,冷淡收场,史世彬倒是没什么意外。抽上几支烟解了闷,他站起来拍拍烟尘,推开了门倒去沙发上睡得深沉。
“姓尹的就这么狠心?”
隔日,眼瞅着马良递上来的监听报告,安炎虽口里惋惜,面上却笑得有如尊弥勒佛像。
确实,少了白虎尹家的助力,三代以来逐渐门丁寥落的史氏有如风雨飘摇的旗帜,再鼎盛的昔日声誉也不能拿来当饭吃。
“大意不得大意不得呀……”提醒他人的同时也提醒着自身,安炎抬眼瞥瞥趴在对面桌上打瞌睡的安小标,再低头瞧瞧办公桌下压着的照片里年少有为的史世彬,心里那根弦到底没有松下来。
真道是苦境逼出才,亲厚反养出了一身懒么?
他心里一恼,终于决定不再姑息偏爱有加的二子,顺手抄起手边的签字笔往青年头上直掷过去,“醒醒!你时差倒了半个月还没倒过来?”
那摊懒肉待他话毕才稍有动弹,睁开的两眼迷迷蒙蒙地,“嗯?”
“还给我‘嗯’?我叫你过来每天帮忙八小时,你倒给我先睡了四小时。”
“嗨……”青年八爪鱼似地抱着台面,夸张地打了个呵欠之后又搭上了眼皮,“您要是支使我去舒展手脚,保证干足十八小时不喊累……操他娘的文案工作……”
“那趁早洗干净嘴给我滚出去。”
“诶?”下巴支着桌面睁大眼睛,这个表情让安小标那张娃娃脸看起来比实际缩小了十岁。
“别惹事!”
“好说好说。”忙不迭应着声直起身来,青年一走出办公厅的门便变了个人似地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直看得安炎气不打一处来。
不成器呵……不成器!
安小标本人其实何尝不解老子的栽培苦心,可惜生不是这块料,怎么裁都难看得很。老天公道,剥夺了他对“文治”的全部兴趣之后,把才能的天平毫无保留地倾向至了“武功”这一面。进电梯前拨了通电话,也不必他拿起听筒往里吐半个字,到底层时一队人马已衣装整齐毕恭毕敬地在门前候着了,“二爷。”
他扫了这群敬他怕他远多于真心爱戴的随从一眼,嘴角一翘,乐得消受地披上了一人谄媚似地递上眼前的外套,“马汾,准备准备。”
依旧不必废话解释该准备什么,善于沉默的高大男子一点头便出去办事,叫人舒心异常。
但所谓的“回家”这件事,值得他心情舒畅的统共也就这些了。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就此慢慢地缩小,举目远眺,像往常一样,他在注视着玄武的一草一木时少见地沉默下来。
——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每周四上午是玄武本部派人运来物资的时候。敲门声适时地响起时,少年赤着脚快奔下楼,拧开门时没有多加犹疑,“来了吗?”
“是来了。”门前立着的人身量不高,不是惯常送货的那个瘦高个,手里倒确实捧着一包东西。
“就这些?”少年看着他腋下的包裹心生疑虑。
“还能有哪些?”来人将下压的帽檐忽地往上一抬,露出的赤红左眼在逆光处呈现干涸血迹的紫色。
少年立时倒退一步,大惊失色地急着把门掀上,却因为力道不足被来人轻松异常地抬肘格挡住,轻笑着问,“你躲什么,嗯?”
“二、二哥……”就在他吞吞吐吐地叫出称呼的时候,两旁形影不离的黑衣随从一哄而上把他的四肢架了个牢实。
“抓松点儿,诶诶你,就你,轻点儿手脚,六身子骨弱。”如此这般指点一番后他才算满意,一屁股坐进沙发开了电视,“来这边坐。”张手往身旁的空位拍了几下,罔顾少年愿还是不愿,人已被压着肩膀精准地固定到点。
“别咬,别咬——”少年一紧张就会咬唇,不过牙刚一碰肉就被安小标眼疾手快地卡进了拇指,“什么破习惯,一出血又得躺医院输液去。”
就这么被迫半张口腔,他无法说话也无法吞咽唾液,眼神反而褪了惊惶,只剩下毫无波动的冷。
“你死不了,别想了。”撤了手后拍拍他脸,安小标笑过一下,就此把视线转移到无聊的电视节目上,“不是哥有意欺负你,彭洛啊彭洛,你怎么能长这么张天使的脸,却尽干这么些阴险的勾当?”
照旧,他不否认,不辩解,如果无人干预,他能维持低首不语的乖顺模样一天,一周,一月,一年,甚至更久。
“非暴力不合作”,这是墨水最多的光头老五给安炎收下的这个第六养子的评价。
这种性格让性喜直来直去快速解决问题的安小标恼怒到无以复加,却每每无可奈何,“你过来,过来我跟你说正经的。”
少年总是异常听话,闻言低眉顺目地挨近过来。
“你说你……”安小标举起了手又放下,谁都以为他最末只是叹着气用力在男孩头顶揉揉了事,却没料到安二佬赴日三年后心肠突地狠了,竟真的抡起一掌抽得毫无防备的少年从沙发上狠狠跌到地下去。
玄武中徒手功夫好的最数安二佬与七少两人,这道掌风劲处,刮得距离稍近之人裸露的皮肤也丝丝地发疼。直受了他这一掴的彭洛自不用提,伏在地下的他头尚未抬起,几道斑斑血迹已滴污了地板。
马汾斗胆弯腰去扶了彭洛一把,但见他被抬起的脸孔苍白如纸,血迹从鼻孔流到人中,再言唇线从撕裂的嘴角汇成一道惨不忍睹的折线坠下。
“送他去医院。”连挥了几回手的安小标略显烦躁,只看了彭洛一眼就把视线调回了电视荧屏。
马汾依言架起少年堪比纸片般轻薄的身体,刚往门口走了一步,却又听安小标在身后发了话,“慢着,等我问完他事。”
担忧地望了望少年一经出血就无法止住的脸部,马汾把气息微弱的他平放在地以缓解失血的速度,“请尽快。”
“……你以为我想这样?”摁闭电视后泄愤似地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安小标起身走了几步,低头看着横躺在身前地板上的少年,“你死不了的,别自找苦吃,知道吗?”
他没有做声,扭转头颅留给二佬一个倔强的侧脸。这种姿势不比平躺来得便于呼吸,不出一会儿他便翕张口鼻急促地喘息起来,还是安小标用劲硬把他头掰回的原位,“并非打不得你,别踩着我的心软蹬鼻子上脸。我警告你,彭洛,这一次你就差不多逼近了我容忍的底限,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类似行为。”
他不说话,紧抿的唇线以这个少年惯用的逻辑翻译过来,就是无言的否定。
“你看着我——”安小标蹲了下去,叹息着把他被血液浸湿的脸捞起,“看着我,一样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你凭良心讲,我到底是哪里待你不如史世彬?”
彭洛的嘴角动了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已失去了开口的力气。
“我听不见。”他将头低得更低,用左耳靠近少年微微翕张的唇畔,“……大声点,六,我什么也听不见。”
“爷,”这种时候胆敢出声的只有马汾,稳健如他,心知彭洛此时的状况已是大为不妙,自己不得不做点什么,“六少爷撑不住了,不然叫医生拿着血袋过来?”
“早不会叫?操他娘的一帮废柴!”骂完了属下,转首眼看着少年就要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安小标忙一叠地轻拍着他脸颊,“别睡,别睡……你看你也成功挑拨了阿七跟我疏远,好让她往史世彬那头站不是?忘恩负义,你多厉害啊,怎么可能死得这么容易?”
彭洛似乎寻回了一丝精神,将几欲合上的双眼撑到了半睁,直直地盯着上首的安小标不放。
“你瞪我啊,恨我打你?”他瞧着少年的脸莫名地笑了,“是,我打你,可臭小子耶,到头来我还不是要救你?你说你狠狠咬你二哥这连皮带肉的一口,你他娘的还有没有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