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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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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更亮的地方去——夏莫久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总这么对她念。
在深夜无人的路上,像一只盲目扑火的飞蛾一样,人不由自足地朝着光线汇集的地方游荡过去。四周景物恍惚看去都有莫名的熟悉,即使街灯昏暗,她也清楚自己大概是在往北边走。
这里是香港,当然……可是香港的哪里?
茫然地环顾周围,直到嗅到海风送来咸涩的味道,她才猛然记忆清晰。
——浅水湾。
到十四岁之前,夏家每年这里的别墅避暑,享受优美的海滨风光。
关于浅水湾的记忆,于是永远萦绕着夏季浓烈的气息。沿海越近,风渐渐刮得越大,一直走到浅水湾极北,她无法再往前走,却不是因为强烈的风势。
眼前,一片北向而坐的欧式宅邸静静被光晕笼罩着。大批车辆云集荟萃在其脚下,众星捧月般地簇拥围拢着高耸的园囿之墙。是夜,开车人大概都来得很急,大多还没有把大光灯关上。一束束探照灯似的强光打在建筑墙面上,构成一副斑斓诡异的抽象画。
从远处看,明艳不可方物的巨型建筑,恢弘犹如夜宫琼殿。
她一度以为自己闯入了什么人的梦境。失神落魄地仰起头来,竟一眼看不尽高耸门庭铺开的灯火辉煌。
这所房子……
恍惚地转首,只觉得那些光——火焰似的金光,红光,艳光,如一双久违的手臂般将她搂入温暖的怀抱。
回到家了。
莫名其妙的,心里便生出这样安心的感叹。
“夏小姐?”
这是她第几次看见这个地方……第几次了?
“夏小姐?您还听得见声音么?”
而为什么每一次都会有一样的错觉?
她的视线在思索中慢慢找回聚焦,最后灵魂回窍一般,她全身猛然一顿,才发现眼前光线昏暗,周身则一阵阵地发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正朝她欠身,”劳您移步,我们少主人想要见您。”
……谁?
半个字都还没吐出口来,她就被人搀扶着起身。不知是药效还没过,还是这几天滴米未进把身体给拖垮了,她浑身都没一点力气,连开口叫骂,或是扑腾一下手脚抗争都不可能。
幸而,触目所及的环境算得上赏心悦目。
这是她头一次踏足囚禁自己的地下仓库之外的地方,在车上睡过去之后,再昏昏沉沉醒来人就已经在此地了。与之前习惯的阴冷色调恰好相反,这所别墅的地上部分以白色为基,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明丽通透。
从一楼走到二楼,穿过长长的走廊,一直到佣人替她推门,没有半个闲人出现在她视野。
眼前阳光正好,巨幅落地窗镶嵌着如画似的青山远黛,美则美矣,但却很是陌生。博闻如她,也弄不明白寸土寸金的香港何时有了这么一大块无人闲地。
又或许她已经不在香港?
正忐忑猜想着,站在窗前的人回转过头,未语人先笑:”请随便坐吧,不用客气了夏小姐。”
舒展开的眉目恍似水墨晕开,唯有一双瞳仁流光璀璨,醒目如金漆一点。
一时她甚至不敢相信,这个容颜秀丽若好妇的男人,会是这起绑架活动的幕后黑手。也正是这个家伙把自己关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不闻不问多日,有如兴起所至,兴尽便弃之不用的器物。
“夏小姐可睡醒了?”他走近过来,只冲她点头笑笑,”怎么不坐呢?说了不必客气。”
连独自站立都显艰难的她,僵硬地跌进了欧式沙发,背后因为肌肉紧绷已然出了一身冷汗,”还不知怎么称呼?”
这么年轻,优雅,并且富庶——面对这样一个绑匪,她猜不到自己的筹码在哪里。
“在下姓尹,你可以直接叫我尹飏。”
“那请问尹先生,什么事非要用这种方式“请”我面谈?”她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尽力让它既不显得过分严厉,也不太过软弱。
“据您所知,我们这一行除了有仇必报,欠债还钱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理由惊扰良民么?”
他们既无冤无仇,那就必定是欠债不还了。
“华夏欠了您多少?”
“很多,”他笑了,“多到我得亲自评估企业责任人信用额度的地步。”
“那您是找错人了,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华雪仪女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钱也是她向您借的,不是吗?”
只见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值得玩味。
她意外地放下了支撑额头的胳膊,盯着他在阳光下变幻颜色的金褐色眼睛。不着一句,这微妙的沉默给人带来了不祥的预感。
“当然,”他也看着她,“我只是惊讶您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华女士出境之前,华夏集团的大权已经通过法律程序正式移交到您手上了。我手上有您在文书上的签名。”
“不可能,当时我签的不过是一份普通……”话说到一半,夏莫久神色一变,自知其中暗藏阴谋。
“节哀。”她现在才明白蓝婕当天早上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那女人跟我没有关系。”冷静下来后,夏莫久抬头重新与男子对视,“我没必要替她还钱,既然她做事根本不讲情面。”
“或许?”他神情不动,“那她的儿子怎样?”
“当然也没有关系。”
“不,不是这种语气。看着我,再用你之前忿恨不甘的语气来一遍。”
“我说没有关系!”她瞪着他,气愤而又有些心虚地拔高了声音。
他显然早已看穿这一点,却仍然面带微笑地令自己更残忍一些,“您的意思是,再断一条腿也没有关系?”
夏莫久如同电流过身,十指紧扣扶手才忍住了突然惊起的寒颤。
他知道。
当然,这一行的人会知道。
“要怎么还?”僵持一阵后,她命中注定要败下阵来。
“不用看借据么?”
夏莫久忽地笑出了声来。欠上黑钱,从来都只有对方提价,却没有我方讲价的余地。也不知这位尹先生是假作秀还是真纯良。
他收到她的坚持,终于微笑摇首,伸手蘸上红茶,在桌上优雅地书下算式。
是的,不是数字,而是算式。
他确实无比聪明,这种方式清晰地呈现了债滚债的恐怖,还避免了结算数字的刺眼。
她闭了闭眼睛,只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难怪……难怪华女士要出境避风。这么要强而有才干的女人都不惜抛下企业远走高飞,她早该猜得到,这是一笔根本不可能还清的巨债。
“您觉得您能怎么还?”
她张眼,眼神犀利得恍同死灰里燃起的光点,”你不求钱。”
“没错,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他笑着,一个抬手便用温润如玉的手掌抚净了桌上水迹。
你求开心。
这句话近在唇边她却说不出口,低垂的眼帘死死注视着空无桌面,她知道所有的自尊都押在区区这几个字里。
“我知道一个姓尹的人。”
始料未及她会突然说起这个,男人意外地一挑眉,但显然很有兴致继续听下去。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但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与你相似。”不自觉地蹙眉,她双手开始死死攀着扶手,仿佛回忆的力量会带着她的意识飞出肉身,”我知道你们这类人的兴趣,在于摆布他人不堪一击的人生。”
他的微笑悄无声息,但毒蛇一样的阴冷与阳光同时滋长,已经触碰到她叙述的嘴唇。
“把人捧至云端再狠狠摔向地狱,或者让地狱中人重见阳光,直到被刺瞎了眼睛这种事,你当然也不妨在我身上试试看。但要事先告诉你的是,无论你是打算大开地狱还是重建天堂,我既不会憎恶,也绝不可能感激你。在我的身上,你看不到戏。”
“那么,”他笑起来,”你又打算怎么看我呢?”
“你要实话么?”她并不如话语那般挑衅的眼神,只有一片死去已久的沉静,“我,从来最同情像你这样了无生趣的人。”
“桥风!”
在外等候的老管家周身一震,赶紧抵着头推门进去。
距离谈话过去不过十几分钟,他低垂着视线,只瞥见一双在眼前匆忙移动的皮鞋。”我的外衣呢?”忽然地从头顶传来问声,叫陈桥风一愣,也忘了礼数抬头便问,”您要出去?”
“是要出去一趟。帮我准备一辆车,谁也不让跟——”一转眼,他自己发现了随手挂在衣架上的外衣,便拉来快速披上。
“可是玄武那边来话说,七少爷已经在往这边赶了……”
他的动作不曾慢下来分毫,”什么七少爷?”
陈桥风张了张口,声音一下子小下去不少,”就是……獠牙那孩子。”
他身形猝然一滞,咀嚼着陌生的称呼出了神,”七少爷……对了,七少爷。”边将手臂伸入袖管,他摇首而笑,似在笑自己记性浅薄,”怎么一时就想不起来了呢。我知道了桥风,不用担心,到时候我赶得回来的。”
陈桥风便不好再多说,正想要绕过家具退出来时,发现沙发上似乎躺着人。
定睛一看,竟然是双目紧闭的夏莫久。
“哦,正好,还要麻烦你把夏小姐弄进车里。”朝同样的方向投来视线后,男子不过是扣着衣领,神色如常地加了一句。
下午时间,对某些人而言从来不是悠闲午茶的代名词。
路况良好,黑色闪电如同疾风骤雨般一卷而过,留下一地扬尘。
同样一部车,不同的人开有不同效果。在光头掌控下一派贵族腔调的劳斯莱斯,到她手下整一辆强盗货色。两个小时,过高速,穿小路,上盘山,她那副见人杀人见神杀神的开法不知掀飞多少路皮。
她其实没有赶时间的必要,但心情烦躁,绝对有随手发泄的必要:从事高危职业,磕磕碰碰总是难免,最近的一次炸药伺候就刚让她栽了大跟头。一养就是三十好几天的伤,白白丢了收入不菲的保镖生意不说,还要倒贴医药费。
一想到现下又被差遣去那种鬼地方跑腿,她恨得一拳砸上仪表盘,当时就破口大骂:”他娘的,把老子当畜生使!”
一晃盘山公路开到尽头,转上相对平缓的林荫道。在盘山公路都用八成马力的她,此时更是把劳斯莱斯当成了跑车用,一路狂飙到仪表盘飞转欲炸。也难怪光头不肯把车借给她,要知道能受得住她蹂躏的绝不是娇滴滴的贵族车辆,而应该是改装加强的悍马。
“滴滴!滴滴!滴滴!”
在她手下再优质的引擎也耐受不住狂吼嘶叫,来电提示的孱弱声音毫无意外地被完全湮没。直到手机被车厢内的剧烈晃动给震到地上砸中脚背,她才咒骂一声,起脚把它踢回手边接起,”我在忙!”
她这边已经够吵,没想到手机那头闹腾得更厉害,人声在接连不断的器物摔碎声、叫骂声、音乐声里根本支离破碎。
不过最要紧的一句她是听清了,”——七少爷救命啊!”
她放下手机来瞄了一眼,”哟,尿裤子店主先生?”
“是是是,老天保佑……您可总算接电话了,我这边——妈呀!要死人啊!”话没说完便听得那边一串稀里哗啦巨响,像是酒架子塌了。
她头痛皱眉,”说了我在忙。拿出点男人样!这次又不是我惹的事。”
“老大!这种时候除了您还有谁镇得住啊?老大你人在哪里啊?这边快撑不住了老……”
不顾那边一声接一声的老大叫得凄切,她挂线拔电池拆机动作一气呵成,并随手把七零八落的手机扔进了车载烟缸——
开什么玩笑,本少爷既不老也不大,青春年少,时光大好着呢。
正在此时,一道耀目白光自她眼角飞驰而过。她猛然回头,短发飞起,疾烈的风刀剑似地剐上脸来,瞬间凝注了她所有表情。
脚下油门未松,反向而行的两车距离愈来愈远。
“这么巧?”歪过头,她一手压住乱翘的发梢,似笑非笑地望着来时方向。
数分钟后她抵达别墅,果见头发花白的中年管家点头哈腰,好不辛苦,“实在不巧,七少爷。少主方才刚出去,说是有急事。”
“他这个万年闲人能有哪门子屁事?说来听听。”往厅里走了几步,她抬头四处看看,望见依旧没有装窗帘的大块窗口便是一笑,”倒是什么都没变啊,这里。”
“是啊。”十年八年也碰不上几个熟人,老管家应和了一声,跟着略微咳嗽一下,”至于是什么事,大家全都被蒙在鼓里——但少主留过话,说到时有件生日礼物给您。”
生日?
——啊,生日。
“难为他倒记得,”她知道自己笑得一定有几分凄凉,“我又不是小孩,真要送的话,有本事拿栋梅林别墅来。”
知道这是玩笑话,陈桥风难得地眯眼笑笑,也不管她的口无遮拦。
“算了。尹飞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要是晚了,那我就接了人先回去了,我那头还有事。”
“七少爷难得到一次仓山,到底是暂留的好。少主说了,到时一定能赶得回来。”
“那好,我住一宿。哦对了,你找个人把那辆车洗洗,免得我回去被光头批。”
“这个……七少爷,容我说句实话。”
她摆摆手,示意他想说什么便别吞吞吐吐。
“我还是觉得趁早去劳斯莱斯总部定一辆新的比较实际,手工零件的等半年也能交货了,您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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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喔。”
电子乐震耳欲聋的舞池边缘,窃窃私语以耳对耳的方式,伴随着酒精和暧昧的气味迅速传播开来。
“朝这边来了喔,那家伙。”
单脚搁在高脚椅上,无论男女,都边心不在焉地晃荡酒杯边朝一致的方向看过去。暂时还看不到值得期待的那个身影,但最靠近那边的人看得忘神而从指间滑落的烟蒂,已经明白无误地滚向了这边。
“喂,井上,那个真的有至于这么好看么?”
突兀的问话一经出口,森田雅治就被四周嗤笑的视线包围了。”是新来的吧”、”完全不懂行情呢”,虽然没有听见任何闲话,但人的视线就是能传达这么多含义。
“你这小子差不多也别给我丢脸了吧!”井上雄彦警告式地拉过了他的领口,但很快又放开了,因为骚乱似乎确实又往这边接近了。
看到同伴探出半个身子翘首以盼的样子,实在担心他会把脖子扭断。比起自己来更丢脸的是这个男人才对,森田边这样想着,又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这么在意的话,跑过去看个清楚不就得了吗?”
“笨蛋!要是人人都这么想的话不是乱套了吗?以前就曾经引发过险些踩死人的事故,所以传言说只要有人离开座位那家伙就会立马掉头离开。”
踩死人?森田咂了咂舌,暗中在心里嘟囔着这么夸张至于嘛……
“啊!来了来了!你小子眼福不浅欸,竟然头一次来就有幸看到!”忽然亢奋起来的井上拽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到指甲抠进肉里的地步,还在不自觉地大力摇晃,”给我睁大眼睛啊,你这个老爱臭美的家伙!比起那边你恐怕连哭都来不及吧!快看啊!”
两人之前都已经喝了不少的酒,专为打发无聊的等待时间,因此他的视线到现在有些模糊。也不过几秒钟而已,跟井上一样发了狂似地兴奋嚎叫的群体成为了唉声叹气的一堆病人,然而从始至终,觉得翘首顾盼有失礼仪的森田都没从密集的人群之后看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如果非要说什么值得意外的话,也不过就是白皙的肤色而已吧?就算看不清五官,隔得远远的也能注意到脸庞移动时拖出的白影。
虽说只是一瞬之间,但森田似乎觉得那道目光射向了自己。
但怎么可能呢。当即否定地笑笑,他又端起酒来喝了一口。十之八九是喝醉后的妄想而已,就是那样,森田闭着眼轻松地想。
“对不起,能借您的手机一用吗,先生?”
森田把那口含热的酒吞进肚里,因为没听到周围有应话的声音,才知道对方询问的是自己。”请用吧——”掏出手机后正想沿着吧台递过去,却在无意中瞥见投印在大理石台上的脸庞。
一瞬之间,无所谓丢不丢脸失不失态,头脑一下子经历了被抽走脑髓那样的绝对空白。
“那是『神』的微笑。”
之前他还嘲笑一脸严肃说出这等话来的井上,但一旦真正目睹,可笑的变成了无论如何不愿相信世间有这等美人存在的自己。
完全……无法形容那样的美貌。
不止是抽象的言语对此无能为力,甚至连高明的画师都难以复制这等绝妙吧?
“谢谢您。”
等到从目瞪口呆中彻底还魂,手机也好,美人也好,全都不知消失了多少世纪了。
不由自主地哀叹着抱住头颅,他总算是知道朋友的疯魔是怎么回事了。与只是远观的他们不同,自己出乎意料地得到了直接与对方搭话的机会,却只是把时间浪费在发呆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笨蛋森田!”一直到井上喊醒了自己为止,他都沉浸在这种毫无底线的自责悔恨中。
“既然借了手机,现在一定正在什么地方打电话不是吗?”
说的正是!
他匆忙地抓起外套起身,朝舞池冲了出去。
或许真的就如井上所说,他是运气好到爆棚的笨蛋。想到安静的地方可能比较适合通话,于是就跑出了舞池。游荡一圈而一无所获,在接近绝望地经过男厕的时候,竟然意外地捕捉到了熟悉的话音:
“你是真的这么决定了么?”
低微的,温柔得好似在与情人密语的嗓音,森田乍一听闻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样的话,特意打电话来撒娇也没有意义吧。……啊,不承认么,可是不管方式再怎么奇怪,撒娇就是撒娇啊,你不是正向我表达着说出来也无济于事的不满么?”
流畅的日语发音,听似漫不经心却又很是认真,令人着实嫉妒看不见的通话对象。
“『同情了无生趣的人』……哈?”第一次,手持电话的硕长身影笑出了声音,”真是带感的言论。虽然记不得你,性格还是没什么大的变化嘛,真是。”
对方又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他微微地摇头,“不,我不打算回那个随时会被人追杀的地方。你这么说也是一样。
“是的,老板,我非常地胆怯。”
“总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