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波涛暗涌 ...

  •   龙宫里依旧是忙碌着。宫人侍卫来回匆忙的脚步,大殿里挂满的素缟,却宣示着这东海的最高统治者故去了的事实。人间应是十二月,大雪纷飞,深海之下的碧海明月宫也分外寒冷起来。
      珍珠裹着狐裘,正指挥着两个小婢在房里多加些香炉。自从公主去了龙泉,这寝宫,她虽是日日差人来打扫,但毕竟缺了点人气,冷清得很。想着龙神已经故去了,公主也该回了,得紧着把屋子再打扫一遍。
      “估摸着我的时日也不多了,这药虽然不能救我,却免了我疾病煎熬。”珍珠总是想着龙神这句话,时日不多了,却没想到只剩了区区三个月。自那日龙神“病愈”后,龙相也再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了,一时间整个东海融融恰恰。都以为龙神是真的身体安泰了,却不料只安泰了三个月,说走就走了。
      珍珠脑子里七七八八地想着这些事,全没注意身后的脚步声,直到小厮们齐齐喊了声:“公主金安。”才回过神来,慌忙屈下身子。
      珍珠一抬头,见是尚尧陪着一同回来的,心里竟是忍不住的欢喜。三个多月未见了,一回来就是龙神驾崩这样的事,公主心里必定是难过的。才想着说几句宽慰的话,却听有人道:“好妹子,你这样可是不孝,得先去灵堂才是说的过去。”
      来人是洛岚。
      珍珠稍稍向他请了安,听闻桑央仙子收了洛岚做徒儿,乍一看,才短短几个月周身的气质却改了不少,但一开口一说话,却招嫌得很。珍珠不愿意多理他,吩咐了两个婢子将凝珞带去灵堂。过几日便是登基大典,珍珠实在也忙不过来,便先行告退了。

      难得相安无事。
      老龙神虽然是突然离世,好歹珍珠也是有所准备的,幸而忙而不乱。不到一周的功夫,上上下下便打点的差不多了。
      前几日满目素缟的碧海明月宫又披红挂绿起来,饰满了累累珠玉。才回到东海的时候,凝珞便差人把桑央的亲笔信送去给了龙相,因此他也再没有添什么乱子。
      凝珞端坐在王座上,遥遥望着朝堂上的众人,一个个低了头,噤了声不敢抬头。忽然觉得父皇君临天下便是这种感觉,王权之上,有的不过是寂寞而已。就连尚尧,也只能站在台下,给自己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龙相站在群臣之首的位子,抱了拳,朗声道:“我东海与南海已对峙数十年,近年来更是战事频仍,我方连连败退,不知•••”龙相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知公主有何见地?”
      龙相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众人听了也都面露难色,更何况那一句“公主”分明就是不肯承认王座上的乃是新任龙神。见凝珞不言语,龙相又将眼神瞥向尚尧,道:“即使英勇如前大将军楚天,不也让南海打得犹如丧家之犬?”
      “那便换个大将军罢,”凝珞只慢悠悠地道,“楚将军确是一员猛将,可惜遭人陷害,枉死在了狱中。龙相心中可有人选?”
      龙相福了福身子:“臣愚鲁。”
      “我倒是有一个,”凝珞复又笑道,“听闻龙相有一子,虽年方十五,却聪敏异常,文韬武略,样样不输人,实乃青年才俊。”凝珞顿了顿,“况且龙相之子,想来必是不凡的。我看,将军的人选便定他了吧。”
      说道此处,龙相额上已是满布汗珠:征战南海?那是什么境地?修罗战场,他怎舍得爱儿受此等苦楚,但这般风险?
      还未等龙相回过神来,凝珞一向众人摆了摆手,丢下一句,“时辰不早,我还要去守灵。”便离了去。龙相慌忙喊道:“请公主留步!”
      凝珞身形顿了顿,却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淡淡说了一次:“请龙相下次记得尊我龙神。以下犯上,大不敬者,罪可充军,到时您老倒是可以去做您爱儿的马前卒了。”

      为了新皇登基,整个龙宫都是一派欣欣景象。凝珞携了十来个婢子向灵堂走去,心下念道:向来只有为新皇着红妆,不为先帝戴孝衣的道理。想来,到处都是一样的道理。
      偌大的东海也只有这一处还素缟飘飘。凝珞在门口站定,身后的两名婢子立即上前挑开帘子。鲛人膏脂制成的长生烛,燃着蓝色的火焰。据说这样一对长生烛能燃烧万年不枯,人间帝王为了此物豪掷千金也难得,此处却是不缺。
      凝珞合了掌,跪在灵前。海底青木的熏香倒是能使自己静下心来,在这个灵堂之内,也鲜少有人打扰,可以静心修习桑央所传授的静心诀。
      将宫人们都遣了出去,连珍珠都不例外。凝珞好不容易偷得半日时辰,怀里的胭脂却极不安分,非要趴在她双膝上,睁着一双赤圆的眼睛望她。
      凝珞叹了一声,将他抱起来,它却又挣脱开,往门口跑去。凝珞连忙喊一声:“胭脂!”
      “公主?”恰逢珍珠站在门口,见到这个浑身雪白的小东西不由一愣,又道:“公主,有人求见。”
      凝珞皱了皱眉,将胭脂抱回怀里,“不是说了,不让人打扰么?”
      珍珠默然,取了三只香,朝老龙神拜了拜,才道:“可是我觉得公主会想见的。”
      凝珞疑惑地抬起头,对上珍珠目光,只听她一字一句道:“是洛公主派来的人。”
      洛公主。珍珠口中的洛公主,自然是凝珞的母妃,承淑宫里头的洛妃了。凝珞心下一紧,重新跪在蒲团上,向着牌位磕了三个头才道:“领他去停云阁罢。”珍珠点了点头,刚要走,凝珞又叫住她,道:“他•••可是凡人?”
      “据说是青云观里的道士。”

      凝珞到停云阁的时候,珍珠口中的道士早已候着了。
      随行的两个婢子刚要喊:龙神驾到,却被凝珞制止了。隔着绡帐去看,那道士穿了件青云道袍,袖口绣了双龙戏珠的图案,正拿了杯子喝茶,倒是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青云观乃是大唐国观,父皇御赐宅邸千座,良田万顷。在内乱的年头里,王公大臣的俸禄都时有被克扣,父皇此举不可谓不慷慨。道观里品秩高的老道甚至可以僭越理智,着绣有龙图的袍子。
      凝珞挑开绡帐,走了进去。
      那道士立即福了身子给她行礼:“青云观紫风见过长公主。”
      “紫风真人请起。”
      凝珞端起石桌上的玉盏,却不喝,只细细地打量他。四十岁上下,高而瘦,腰间缠了一颗浑圆的珠子,似是辟水珠。
      “父皇母妃•••身体可好?”
      紫风鞠了鞠身子,道:“洛贵妃身体安康,皇上•••皇上却染了风寒,已病了两月。”紫风见凝珞将手里的茶杯摆回桌子,微微有些皱眉,继续说道:“太医给开了药,说是心气郁结,给开了些降火强身的方子。”
      “可有效?”
      紫风观察着凝珞神色,小心道:“太医说是无妨,洛贵妃则托臣给长公主捎来一封信。”
      凝珞接过信笺,面子上写着:爱女凝珞亲启几个小楷。

      十二月十八乃珞儿生辰,娘亲不能陪伴在侧,深感遗憾。转眼一十六年,娘亲未敢将身世告之,深觉悔恨。父皇今年四十有二,陈疾已久,望珞儿能与娘亲一枚“玉影珠”以回天续命。
      趁着凝珞看信的间隙,紫风从袖中拿出一只木匣子,道:“洛贵妃托我转告公主‘去年十五及笏时命工匠给打造的一套龙凤镯好了,珞儿大婚,娘亲恐不能在场了,只希望你戴着它罢。’”
      凝珞点点头,伸出手去接木匣子。正对上紫风目光,见他竟笑了起来,忽而伸出另一只手,攥住凝珞。
      凝珞心下一惊,慌忙缩手,谁料紫风劲道颇大,一时间竟动不了。紫风又笑起来,将她左手的袖子捋了上去,露出寸寸玉肌,最后露出一只金翅凤凰图腾。
      “你不记得我了么?”
      凝珞抬头去看,只觉得已瞬间的功夫,清风竟年轻了些许。来不及细想,慌忙抽出手来,怒叱道:“你做什么!”
      紫风又笑,一张脸愈发年轻起来,五官渐渐精致,好像,好像•••
      好像那日的白衣男子。
      回想起来好似一场梦。

      凝珞蹙了蹙眉,道:“你究竟是谁?”紫风却坦然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茶有些凉了,我向来喜热不喜寒。”
      顿了一顿,又道:“我那日救了你和你夫婿,你怎不记得了?”
      凝珞抿了抿嘴唇,半晌没说话,最后才道:“你不是我母妃遣来的。”
      “自然不是。”那人喝了口茶,“但你父皇病了倒是真的,若是有颗玉影珠倒能救他一救。”
      凝珞深深望了面前的男子一眼。此时他已不再是四十多得模样了,初见时那样的眉眼,那样的容貌,清晰地呈现在面前,依旧是惊心的容貌。近乎透明的肌肤,深不见底的墨黑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那人笑了起来,打趣地望着她:“你只知道问这一句么?”
      凝珞皱了皱眉:“那你想做什么?”
      “生死契阔,不离不弃。”他喝了一口茶,凑近道,“我叫商殊。”伸出左手,衣袖之下,赫然是另一只金翅凰鸟。
      凝珞站起身来,两名婢子都恭然站在绡帐之外,并没有察觉出其中的异常来。商殊也随在她身旁,笑着挑起帐子,那两名婢子依旧站在那一动不动。
      凝珞这才想起来,此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也是没人看得见的。想着,忍不住伸出手来,抚摸上胸口,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地心跳声。
      刚想把手缩回去,商殊却捉住了她的手,按在胸前,凑近了耳畔:“我这一条命,有半条是你救的,你可曾想过要我如何报答你?”
      皱了皱眉,道:“我以为,是你救了我,回来所要报酬的。”
      商殊笑,见她不反抗,索性将她搂进了怀里。此时她却挣扎得凶了,一把将他推开,站了好远,道:“凝珞已嫁作他人妇。”
      商殊只淡淡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两人相对良久,凝珞脑子里虽是疑问繁杂,却一时也不知问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叹气道:“父皇•••究竟是什么病?”
      “能有什么病?”商殊道,“无非是人老了,总归要病一场的。”
      “那你见过我父皇母妃?”
      “恩。”商殊淡淡应了一声,“你也知道你娘,是龙女的身分,要活千年的,可是你父皇,不过是百岁的寿命罢了。”
      “什么是玉影珠?”
      商殊不答,拿过桌上的木匣子,里面装的果然是一双龙凤镯。精细的花纹,上好的材料。商殊将一只递给凝珞,另一只收在自己怀里。静静地坐着,似乎在等着什么。
      一刻钟过去。凝珞端起茶杯,泯了一口,已凉了。再抬眼去看商殊,模样似乎淡了一些。
      “要走了么?”
      “恩。”商殊答应了一声,身形更淡了些,“给我倒一杯茶罢。”
      凝珞闻言,一边伸手去倒茶,一边问:“为什么要走?”
      “我病了,维持不了多久,必须走。”
      凝珞“恩”了一声,将杯子递给他,面前却已没了商殊的影子。只叹了一声,凝珞站起身来,顺了顺衣裙,挑起帐子,又向灵堂走去。

      龙神即位,东海重归太平。
      却总是有失意的人。譬如龙相。
      辛苦多年从西凉国寻回的龙孙,却是阴阳人。筹谋良久,却让桑央这样个人物搅了局。原以为不过是深宫里的弱女子,却也有雷厉风行的一面。居然说出“让爱儿做大将军”这样的话。
      龙相越想却是气恼,不由加快了步伐往府邸走去。守门的小厮见到主子回来,忙要迎上去,却被阴云密布的龙相啐了一口,吓了回去。
      小厮立在原地,怔了怔,慌忙抄小门进了府。左弯右绕,隐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却很雅致。院子里立着个高大妇人,面貌生得高大,却很是端庄。小厮向她附耳道:“主子今日很是不爽。”妇人点了点头,差他下去了。不多时,龙相气恼地走了进来。
      “她,她个黄毛丫头,居然想让我儿去前线!还放话让我去做马前卒!真真是气煞我也!”
      妇人为他卸去外衣,搀他进了屋子,悠悠道:“您可知我侄女洛莹的奇异之处?”
      “洛莹?那个嫁去人间的洛公主,凝珞的娘亲?”龙相侧过头来,用心听那妇人。
      “她本是无根龙女,乃是凤涅璎珞的药引子。”妇人为龙相斟了杯茶,笑道:“龙神把她嫁入帝王家乃是为了生个有帝王之血的后裔,这便是凝珞。若是凝珞与凤裔换血重生,便是凤涅璎珞了,秉承的乃是女娲大神的灵力。”
      龙相皱了皱眉,“那又如何?”
      妇人又笑:“龙,凤,帝王,这三族互相平衡乃是天地大道。我哥哥妄想着龙族能出一个女娲大仙,岂不是坏了这天地的平衡?所谓凤涅璎珞的意思是,凝珞最终会成为一个物件,其中蕴藏着女娲神力,谁得到这个物件,谁就是这天地之主。”
      “一个物件?好好一个龙女,成了物件?”龙相反复念道,一下又喜笑颜开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