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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阴阳相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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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朔望,是公主同尚将军行房之日;十二日朝会,南海龙神遣使者来访,在停云阁小宴;十三日,安惠王之子迎亲,公主要亲临以示隆重•••”
珍珠站在边上,捧着册子给凝珞念着日程安排。凝珞蹙了蹙眉,手中的杯子停在半空中,打断道:“且说说我今日做什么。”
“今日•••”珍珠顿了顿,道,“公主不记得了么?今日要会见那熙将军。”
“那熙?”凝珞念了一遍名字,却实在对不上人:“是谁?”
“公主!”珍珠嗔了一句,接过她手中的杯子,道:“您前日自己封的大将军自己倒是忘得干净。”
珍珠气急,自己将杯中的茶水饮尽了,才道“龙相前日说同南海的战事吃紧,您便拟了他的儿子做将军!此人便是年方十五的那熙!”
凝珞见了珍珠的样子,却是笑了起来:“此事我是记得的,我只是不知他叫那熙。”
“公主,您再不上心,起码也知道龙相是姓那的,这个姓可是寻遍了东海也不出几个的。”
凝珞又笑:“可惜我也不晓得龙相姓那。”
打发走了珍珠,素净的祠堂又剩了凝珞独身一人。胭脂便从角落里溜出来,拿一双乌黑的眸子望着她,小爪子伸向衣裙,煞是惹人怜爱。凝珞便逗它:“你也出来笑我?我向来记性不佳,上书房的时候背不出诗经来,师父最是头疼。可惜我清平公主的名号,是谁也惹不起的,他也拿我没办法。”说道这里,凝珞不禁吃吃笑起来,把胭脂搂在怀里:“那时候父皇很是疼爱我,泰山封禅的时候,我没记得住先祖名讳,他也未曾说过我一句。如今确实是难为我了。”
“妹子今日倒是有兴致逗这畜生玩乐?”
耳边一句温声细语,不转过头去也知道是谁。凝珞自是不愿与他多作搭理,谁想胭脂却从怀里挣脱了开去,趴在洛岚脚边,很是欢喜的模样。凝珞将胭脂重新抱起来,道:“都是一样的,我若不与这只畜生玩乐,便要与你说笑。”
洛岚倒也不恼,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抿了一口却是呛到了,道:“妹子你这里的茶水也太苦了些,得兑些蜜才咽得下去。”
见凝珞不搭理他,洛岚只得道:“听闻妹子下午要会见龙相之子?”
“嗯。那熙将军。”
“我倒是见过他,”洛岚将一双凤眼眯起来,嘴角勾起一丝笑,神情戏谑,“模样倒是可人,细皮嫩肉的,身段也出挑,只可惜年纪实在是小了些•••”
凝珞不接话,只自顾自地喝茶。洛岚走近了,嬉笑道:“妹子可是恼了?妹子就放下心罢,此人再美,也是敌不过你那夫婿的十之一二的。”
“嗯,”凝珞淡淡道:“我不恼,我只是在想,我龙宫的守卫是不是都该换了,怎么放你随意走动。”
洛岚哈哈两声:“我乃是桑央仙子座下弟子,是您的手足,自然哪里都去得。”
凝珞嗯了一声,也未多说什么。洛岚见讨不得什么嘴上便宜,也只得作罢。过了一阵,见凝珞仍不搭理,只好讪讪道:“那熙虽说是天生神勇,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好在年纪尚轻,不足为惧。龙相虽是狡诈,但气量太小,不足成气候。妹妹你唯一要担心的还是龙相的夫人,你的姨娘,洛婴语。”
“此女虽长相平平,心思却深的很,与你外公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洛岚望着凝珞,只见她盘膝坐下来,双目紧闭,似是不在听他言语,便耐不住性子推她一推,“我说我的好妹子,桑央仙子可不是白让我跑这一趟的。”
“师父?”听到桑央两个字,凝珞终于转过头去看他。
“洛婴语其人也算是不出世的奇才,不仅灵力颇深,在五行八卦,药石一途也是极有造诣的。早年你外公夺位的时候,也是亏了此人的功夫。”
“既然如此,她与外公的关系应当是极好的,师父又何苦让我防着她?”
洛岚缓缓坐到凝珞身侧,表情像是忍住了笑,却不说话。凝珞皱了眉头:“你想说什么,想笑便笑。”
洛岚清了清嗓子:“桑央仙子是这样说的‘谁说洛婴语的不是了,在这里边,龙神那老头才十足的不是人。刚得了龙神宝座便翻脸不认人,那自己的亲妹子开刀,贬她去那苦寒地说是清修实则软禁,年过半百了还将她藏在闺中,惹得朝野非议,实在是做不下去了才把她嫁给这个不当事的龙相,真真不是人。’”
说到这里,凝珞大约也明白了。不过这个道理,有谁能比帝王家的子女更明白的呢?帝王宝座只有一个,向来是你争我夺,血型狰狞,毫无亲情可言的,一旦上位,便是成者为王败者寇了。虽是亲兄妹,虽曾唇齿相依,在帝王面前,也只有各自为命的选择。凝珞抬头望了一眼洛岚:想来自己与他也同是兄妹,龙神宝座也就一张,岂不也要争个你死我活?凝珞想着,摇了摇头:自己是听说过的,洛岚自幼被遣西凉国,受尽了苦楚,才变的这副模样。唇红齿白宛若女子,可是他愿意的?
倒是有些替他难过起来。
胭脂又从手里挣脱出来,依偎在洛岚脚边。凝珞只道了一句:“胭脂倒是蛮喜欢你的。”
凝珞这宫里向来是人少。传闻这新任龙神喜清静,又重猜忌,偌大的龙宫也只有珍珠一人能近身侍奉。洛岚从凝珞屋子里出来,他是热闹惯了的人,不喜欢这般的清静,呆了片刻便耐不住。走到门口,却又忍不住回头,那只叫胭脂的小狐狸依旧睁着眸子望着他,似乎恋恋不舍的模样。
洛岚解下腰间的香囊,伸手过去,胭脂立即跑出来咬住了不肯松口。洛岚呵呵笑了两声:“它哪里是喜欢我,只是喜欢我的香囊罢了。”
天下的狐狸都是一个样的。记得在西凉皇宫里的时候,国主有一宠姬唤作雪颜。别人恐怕瞧不出来,但洛岚好歹也是龙子,是有些慧根的,一眼便看出这雪颜不过是百年的狐狸崽子,不过生了副好皮囊。雪颜也是极喜欢自己的香囊的。在西凉国,像他这样的奴隶身份,国主的宠爱便是他生存的资本。这个雪颜倒真是个威胁。那日,洛岚将她骗到自己的住处来,说是要将香囊的方子给她。
“妹妹你可知这方子里最主要的一味药是什么?”洛岚笑道,“便是百年狐狸的那颗心。”说这话的时候,洛岚是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眼见她那张姣好容颜无比震惊的样子,便拿了匕首往她心口刺去。
在西凉国数十载,洛岚最擅长的一件事便是笑。弹琴他笑,杀人也笑。但如今却有人不喜他笑。想到此人,洛岚不禁有些头疼起来,匆匆加快了脚步。
桑央总是说:“你笑起来总是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不知是怎么讨得西凉国主的欢心的。”
龙渊离龙宫虽说不远,以洛岚的脚程却也要个把时辰。洛岚回到碧水潭的时候已近黄昏了。他向来是不喜饮食的,大约是因为西凉国主喜欢那掌上起舞的赵飞燕,不爱珠圆玉润的杨贵妃的缘故,西凉国的美人都是不盈一握的细腰肢,他便也习惯了少食。到了龙渊数月,洛岚胃口却渐渐好起来,此刻已是腹中隆隆,饿得很了。想到这里,洛岚不禁有些恼,快步绕过山石,口中喊着:“桑央仙子!”
碧水潭中一池春水,静如翡翠,哪里有桑央的影子?洛岚叹了一声,捡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手里折过一支细柳把玩,嘴里碎碎念道:这百里龙渊,向来是无人荒岛,你桑央倒也好兴致,不在碧水潭守着,还能去别处闲晃?莫非•••莫非是又从哪边收了个美男子,宠幸去了?
越想越是气恼。
把我洛岚当作了什么人?
什么人?想到这个问题洛岚自己也不由地一怔,继而又想:徒弟?她桑央承认的可只有凝珞那俩小夫妻;男宠?这可不是西凉后宫那般□□。再者说了他桑央一门心思扑在了尚尧身上,要真算是面首,那尚尧也是这其中的皇后。
咔嚓一声,手中的细柳枝居然折断了。洛岚盯着手中的柳枝发呆,咦了一声:我•••莫不是吃醋了?
又等了片刻,肚里实在是饿得紧了,洛岚终于坐不住,起身去寻桑央。龙渊这里虽说不大,却容易迷了路,是以洛岚也不敢走远,只在碧水潭周边找寻。所谓园林,是移步易景,绝没有重样。重楼檐角掩映在密竹疏林里,若一个不在意,便找寻不着。龙渊也有些园林的意思。洛岚在这里的住处不过是个茅草棚子,凝珞尚尧也是这般。在这住了四月有余,也未见着像样的屋子,这一度让锦衣玉食的洛岚很不习惯。因而,当他转过一个山脚,隐约看到那藏在山林中的楼宇时,洛岚忍不住口中愤愤:好你个桑央,居然在这里藏了这么间宫殿,莫不是学那汉武帝,金屋藏娇?
朱漆的紫檀木门,细细篆刻了九天凰鸟的图腾,雕花的红窗格饰以玄女的木雕。门前的院落颇为精致,长了各色奇珍,却没有一个是龙渊应有的。洛岚长在西凉皇宫里,也算是有些眼力的。这庭前坠坠的这朵芍药,名唤冰容,却是只长在昆仑的名花,更不提许多连洛岚也叫不出名儿来的。
洛岚抿了下嘴唇,收了步子,轻声靠近门帘。
“你说这里可好?一草一木都同你昆仑的住处别无二致。”
洛岚靠着门听着,这的确是桑央的声音无疑,却•••却好似温婉了些,全没了往日的霸道,倒像是西凉后宫里的那些贵妇人,温良淑德得很。洛岚正觉得惊奇,又听到清朗的一声:“嗯,好的很,你总是知道我的心思。”
好啊!果然是金屋藏娇!洛岚在心下怒道,一瞬间却又愣住了,觉得这声音太好听,明明是极清秀的,又比西凉后宫里那只叫雪颜的狐狸的媚,酥到了骨子里。
洛岚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却听桑央扬声道:“我的好洛岚,我在这等你好久。”一阵清风,大门洞开,洛岚不由自主地往门里走去。蓦然见看见一男子,白衣胜雪,只淡然地立着,却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没了踪影,只剩那人,气度非常。
“你是洛岚?”那人缓缓走向他,伸手捉住他,又转头对桑央说道:“确是阴阳人,好在你调理有方,将就着也是能用的。”
洛岚听着着了迷,浑然不知他在说什么。又觉得此人气息好熟悉,像是,像是•••对了!像是凝珞大婚那晚的感觉!
想到这里,洛岚心下一惊,一双凤眼锁住面前的男子不放。雪颜凝脂,眉若远山,世间哪有这样的男子,怎能怎能美过了女子?这般想着,心里又泛出酸味,竟然是嫉妒了。
只听那男子柔声道:“我叫商殊,往后还请多关照。”
关照?洛岚尚未回神,只觉得面前男子的身形稍稍淡了些,又淡了些,胸口一阵闷痛,待到疼痛稍歇,面前的男子居然已全没了踪影,只有桑央笑望着自己,一双碧色的眸子像极了碧水潭里的一池春水。
“商殊冒犯了,你••••可觉得不适?”
那人又同自己说话。洛岚惊得不轻,四下看去,却寻不到那商殊的影子,只听得桑央吃吃的笑。良久,洛岚才意识到:哪有那人的踪迹?声音分明是从自己这儿传出来的!那人就在自己体内!
桑央施施然走向前,伸出手,涂着丹蔻的指甲滑过洛岚脸颊。
“桑央仙子,你说过的,只要我好生跟着你,我这阴阳体也能恢复正常。”
“嗯,”桑央笑,“你也恢复得差不多啦,这副龙躯也正好借给我家商殊一用,莫白费了我折腾在你身上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