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涅璎珞》梦里是客

6、凤涅璎珞

　　公主同尚将军一同不见了。
　　珍珠看到空空如也的新房，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心怀不轨的龙相将公主拐了出去。红烛燃尽，绡帐飘飘。这个念头让珍珠顿时站不住脚，一颗心不自主的砰砰砰跳起来，慌忙向着龙神寝宫处跑去。全然不顾身后领着的数十个婢子，一时间只好面面相觑。不过只跑了两步，珍珠便停了下来：若是公主被龙相派人掳去了，那么尚在病中的龙神又怎么安然无恙地呆在寝宫？即使在寝宫，那也必定遭了软禁，又岂是她珍珠如今能探得到的？
　　思前想后，身后的婢女们已赶了上来，却是低着头顺着眉，大气也不敢出。珍珠可是宫里的老人了？谁见过她如此惊慌失措，不知体统？
　　又一对侍卫巡逻而过，自打昨日喜宴上那一出后，龙宫守卫明显重了许多，尽在龙相控制之中。恼着自己毫无办法可想的时候，眼前匆匆闪过一个身影。不足年纪的女童，显然是跑得喘了，在自己面前歇了好长一会，才踮起脚尖，凑着耳朵道：“龙神传你呢？”
　　珍珠一愣，唯恐自己听错了。面前的小女孩实在是年幼，怕是才进宫里来的，心里忍不住一阵疑虑。此刻珍珠却管不上这些，略略想了一阵，便迈起步子，大步向寝宫走去。

　　“进来。”龙神正在练字，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头也不抬。
　　珍珠小心翼翼在门口左右望了望，却是没人看守，心下不由纳闷得紧。
　　饱满的墨汁一沾到宣纸便迅速晕染开来，龙神写了“碧海明月，龙泉映血”八个大字。气色仿佛是不错的。珍珠悄悄打量了下，丝毫不像是急病攻心的模样，似乎心情也还是不错。珍珠思索着，小心道：“禀龙神，公主与尚将军不在新房内！”
　　龙神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案几上的一截纸。珍珠拿起来看，上边清秀地写了几行字：凝珞这个丫头很是对我的脾气，我一人孤寂久了，想找个人聊聊天，想来龙神你是不会拦着的。桑央上。
　　珍珠一怔，呐呐道：“桑央？龙泉的桑央仙子？尚将军的师父?”
　　龙神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珍珠赶忙奉了杯茶。
　　只听龙神道：“这个桑央与我族颇有渊源，却从来不太待见，如今对珞儿能上心，倒也是奇了。”泯了一口茶，“她对东海影响深厚，只是谁也不曾想她会来插手这俗事，如今这么一来，龙相反倒是畏首畏尾，不敢多有动作了。”
　　珍珠听着，道：“龙神，您的身子？”
　　龙神笑了笑，摆摆手道：“我昨夜却是被人软禁了，恰逢旧病复发，想来这把老骨头也禁不起几年的折腾了。不过，桑央是何许人？哪边把龙相这些小喽啰放在眼里？她昨夜偷来我这里，给我送来了这个。”说罢，拿出一只精致地瓷瓶子给珍珠看。
　　珍珠低低呀了一声，道：“这是，箐玉膏？”
　　龙神呵呵笑了两声，“桑央那边倒不缺这些好东西。虽然对我这病无甚帮助，却能教我在有生之年里不显病态，也无需遭受疾病痛楚。”
　　珍珠呐呐地不说话，站了一会，只见龙神伸手指了指，让珍珠坐下。珍珠想了想，见四下无人，便也坐了下来。
　　“你今年也一百八十岁了罢？”
　　珍珠点了点头，龙神又道：“跟洛莹是同岁的，当年你们二人情同姐妹，我却将她嫁到了中土去，你可曾怨过？”
　　珍珠想了想，摇摇头：“奴婢出生低微，幸得公主错爱，但龙神乃东海之尊，天下之事总要比小儿女情怀重要些。”
　　龙神哈哈笑起来：“中土那么远，与我族也无甚联系，你倒是给我说说关天下什么事？”
　　珍珠不答话，龙神继续说：“当年洛莹心里也是很不乐意的，临行前还曾向我讨你去做陪嫁丫头，我却不许，你可知为什么？”
　　珍珠摇摇头，不觉得龙神越绕越远，说得云里雾里让人琢磨不透。
　　“我是想着，洛莹的子女终究是要回来的，我总得在东海给她子女张罗个信得过的人。”
　　“可是，”珍珠张口道，“彼时龙神尚有儿有孙。”
　　龙神摆了摆手，脸上阴云渐生：“我的洛莹乃是天生龙胎凤体，万年难见的体魄，怎是洛逸洛岚之辈可比的？”
　　珍珠张了张口，心下想：不都是你的子女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

　　开天辟地时，女娲创世，世间万物，江流大川，数不胜数。其中却只有三种是可以被称之为万物之灵。一为龙，二为凤，三为九五帝王家。
　　说到这里，龙神望了一眼珍珠，“别看区区凡人，不过阳寿数十载。我族乃天生神力，寿命也长了许多。但是他们生生不息，有大智慧，自女娲娘娘创世一来，我们龙族仍是老样子，凤族已凋零得不成样子了，但人类却一天比一天进步，而这九五帝王家更是人中龙凤。”
　　这亿万年来，相安无事的过，怕是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了。龙神幽幽道：女娲创世之时，已把全部灵力耗在了这三族身上，唯恐其中一族独大，便各有各的长处。但是有一种方式却能合三族之力，重塑女娲之灵力。
　　条件确实苛刻得很，这么多年也没出得了几个。龙神又叹气道：一是要毫无慧根，即毫无灵力的龙女。这表示出身即纯净，前世无羁绊。再者要这龙女嫁进帝王家为其生儿育女。这生下来的子女就是龙胎凤体了。若是这个孩子能与凤裔换血共生，便是•••
　　“便是什么？”
　　“便是凤涅璎珞，女娲再世了。”

　　龙渊确是集天地之造化，乃是风水灵地。
　　凝珞在此地已呆了一月有余了。桑央说“你既是我徒儿的妻子，我桑央也需传你些功夫灵力以示厚待。”听闻这话，凝珞是极开心的。她本已是漂浮如浮萍的身份，经历了这些个波折，要是自己能有些能耐，有所凭恃，也总是好的。
　　一连许多天，凝珞都要到桑央处上早课。不知桑央心里是怎么想的，给凝珞安排了个偏僻的去处，尚尧则天天待在自己的住处，凝珞也不怎么得见。龙渊虽然不似龙宫那般大，却也不小，又富于变化。这让从小都饮食起居都有人照料的凝珞十分不习惯。经常迷了路。比如说自己现在住的这个宅院，早上起来还是翠竹杨柳，一派三月江南的景象，晚上回来的时候，却变成了胡杨落日，八月飞雪的大漠风光。昨日路上还茂密的竹林，一下子吸了天地精气成了精，四下逃去，今日再看只剩下一些残叶了。凝珞因此时常迟到。桑央自然是不给好脸色，却也只是简单训斥几句，并为为难了她去。只是终有一日，桑央再也耐不住性子，丢给她一只浑身雪白，只有手掌大小的小狐狸，说道：以后便让它带路，再不许迟了。
　　乌黑的圆眼睛，忽闪忽闪地很是讨人喜欢。因了眉心一点胭脂红，凝珞便喊她胭脂。小家伙平时躲在凝珞衣襟里不太肯出来，但只要唤一声胭脂，它便哧溜一声钻出来，拿一双滚圆的眼睛望着你。
　　转眼春秋过。凝珞实在已经不记得过了多少日子了。龙渊也不能分辨出四时来。凝珞只能估摸着大略来了四个月了。如今人间应该是十二月份罢。
　　自己的生辰快到了罢。
　　凝珞想着，只是笑了笑，又继续埋头向桑央处走去。往年这个时候，父皇应该给自己办了家宴，三宫六院各房的妃子该给自己送了多少珍奇的物件？怕都能把锦心住的小房间给堆满了。想到这里，凝珞不禁打算起要给锦心的打赏，念着锦心家贫，老母亲又病了，今年应该
　　多给些。随即又想起来自己如今所处的境地，也只好笑笑就过去了。
　　林间小径边上一株芍药开得正好。根苗破土，长出枝芽，打花苞，再到绽放，在凝珞面前一气呵成。团团簇簇数不尽的花瓣儿，嫣红粉嫩。怀里的胭脂却一下子钻出来，挂在长了一人高的芍药花枝上，小爪子扑棱了几下，终于落了地。凝珞将胭脂抱回怀里，却惋惜地看到一地花瓣，枝头上已是空落落的了。
　　凝珞想起芍药乃是母妃的心头好，院子了满满栽了，繁花似锦，芬芳扑鼻，一时间不由有些难过。素手抚上枝头，惋惜一声：要是能重长起来便是再好不过了。凝珞等了一阵，复抱着着胭脂向桑央处走去：若是走得慢了，便又迟了。回头问桑央仙子寻个能令草木起死回生的术发，不知道她是应不应呢？
　　此时胭脂爬上凝珞肩头，一双眼睛望着刚才被它打什了的花枝，正缓缓重新开放起来，似乎比刚才还要艳丽了。

　　凝珞到达桑央处所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尚尧与洛岚都在。
　　洛岚教桑央调教了几月，不似初见时那般阴柔了，只是十分十分的秀气。他穿着一袭淡绿色的袍子，手中纸扇上纹着累累梨花，一张红唇艳如冬梅，眸子却停留在一旁的尚尧身上，不肯收回去。
　　见到凝珞，尚尧连忙走上前去，与她站到一处。凝珞微微福了福身，给桑央行礼。这是她长在皇宫里多年养成的规矩，老嬷嬷说：礼不可废。但不怎么受桑央待见，每每都要说：繁文缛节，不要也罢。
　　今儿个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来。
　　“你在我这儿也呆了三个多月了。”
　　凝珞点了点头，不知桑央是什么意思：“承蒙仙子照料。”
　　桑央皱了皱眉头，刚想纠正她要叫师父，转念又想自己与龙族向来不合，他们求着自己收徒儿她都不愿，今儿个却要倒过来了？这样想着，心里便一百个不愿意。
　　洛岚把目光从尚尧身上收回来，嬉笑着一张脸打量凝珞：“妹子这几日面色不错，真是越发得清丽脱俗起来了。”
　　桑央嗔他一眼吗，对凝珞说道：“今儿个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你该回东海了。”
　　凝珞心下一沉，这么快就要回去了？面上倒没说什么。又听桑央说道：“尚尧与洛岚同你一起回去。”
　　桑央顿了顿，似是不太愿意，却还是将一团明黄色的信笺扔给凝珞，道：“只怕龙相又要为难与你，我虽对你们龙族家务事不感兴趣，但是我的徒儿是断断不能被欺负的。我亲手写了这封信，龙相要是有什么僭越，你就拿给他看罢。”
　　凝珞点了点头，等着桑央还有没有什么吩咐。几人沉默了一会，听到桑央说，
　　“这便去吧。”
　　凝珞答应一声，起身欲走，洛岚与尚尧也快步跟上。才走出了两三步，却又听到桑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哦，对了，龙神那老东西薨了。”
　　刚刚迈出去的脚步，停留在半空中，踏不下来也收不回去。心里也是忽然地一阵空白，就这样深深沉了下去。尚尧立即扶住了凝珞，张了张嘴想宽言安慰，却什么也没说。那边洛岚却好似用眼神打量着自己，道：“好妹妹，我只想在这龙渊常伴桑央仙子，是不会同你去争龙神的位子的，就放下心来罢。”说罢，又用眼神去看尚尧。
　　龙神薨了。
　　这么大的一件事，桑央却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一时间，凝珞心里五味杂陈，思绪纷呈。然而只是一瞬，只是顿了顿身形，凝珞也只说了声：“知道了”，便踏了步子走出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清凌凌的湖水，映着晨光，风光分外旖旎。桑央看着三人走了出去，一动不动地坐在莲花座上。凝珞走出这里的一瞬间，天色迅速黯淡下来，半柱香也不到的时间，竟暗如黑夜。不多时，竟又飘起了雨丝，又有轰隆隆的雷鸣声，从天边席卷而来。
　　桑央咦了一声，莹白的鱼尾激起朵朵浪花，自言自语道：我这碧水潭是有多少个年头没下过雨了？
　　龙渊乃是人间四灵境之一，向来四时无常，风景莫测。但碧水潭这一方土地，向来受桑央灵力庇佑，四季如春，天气晴好，从不曾有过这般风雨欲来的景象。
　　桑央却又随即笑起来，仰着脸感受疾风迅雨：你看见了么，凤涅璎珞，这便成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