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涅璎珞》梦里是客

5、桑央仙子

　　金色的卷发，湛蓝色的眼眸，笑起来灿若春花。这个世外的异域美人儿已经几乎为人遗忘了。
　　桑央将洛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个遍，刚才给他穿上了凝珞的水衫宫裙，却犹不过瘾，拿起胭脂给他双颊印上了深深的阴影才罢休。最后抚手笑道：“打扮起来果真挺像姑娘家的。”
　　洛岚被冰蚕丝线捆了个结实，丝毫动弹不得，却也不惊恐，只道：“桑央仙子果真觉得洛岚漂亮，何不将洛岚收了呢？”
　　“咦，”桑央好奇地望着他，“你不是好龙阳之癖么？怎么对我也有意思了？”
　　洛岚笑起来：“桑央仙子天仙之姿，洛岚怎会不感兴趣呢？”
　　这话听得受用，桑央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涂了丹蔻的长指甲划过洛岚脂粉厚重的脸庞：“仔细看看也还是不错了，可惜姐姐喜欢的是我的乖徒儿呀。”
　　“就你这张臭皮囊还想轻薄我的乖徒儿？”桑央一张俏脸顿时沉下来，金色的长指甲尖锐地从他脸颊上划过，停顿处渗出细密的血珠。眼看相貌被毁，一直淡定的洛岚终于沉不住气，苦苦哀求道：“桑央仙子，高抬贵手呐。”
　　桑央凤眼斜眯，手指停在他脸上，似是在问：“凭什么？”
　　“•••我好歹也是龙神嫡孙，未来的龙神，你桑央仙子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桑央侧了头去看他，一双蓝眼甚是清澈，洛岚看来却是恶毒可怖，“莫说你不是龙神了，就算是，我也照样能把你抽筋扒皮生吞活剥了，要知道，这龙子龙孙可是很补的。”桑央放下洛岚，一双手摸了摸自己脸颊，分外惆怅道：“我少说也活了几万年了，再不注意保养，可是会老得很快的。”
　　洛岚一时失了神，竟然不能言语，只听桑央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当我不知道么，西凉国主是个男女通吃的东西，犹爱，犹爱•••”桑央盯着洛岚，越见他失魂落魄越是得意，“犹爱你这种不男不女的货色。”话锋一转，素手猛地撕开洛岚的白袍，连雪锦底裤也一并落了下来，其中风景，一览无遗。
　　“咦，”桑央脸上装出娇羞神色，连忙用手遮住眼睛，“听尚尧说，人间的皇宫里有一种人，从小就被阉割过了，称之为宦官，不知道你这种，算什么？”
　　“你自小被送到西凉做奴隶，因了这张还不赖的皮囊被上供给西凉国主，并甚得他欢心。西凉人向来有些旁门左道的功夫，用紫车河，女贞子这类极阴的东西制成阴阳子，有阴阳转换之效。你五六岁开始就被灌以阴阳子，自然肌理细腻如豆蔻少女，不过□□短小还不如宦官。”桑央瞄了他一眼，更是忍不住咯咯笑起来：“龙相找到你的时候，你已是不男不女的模样了，他无奈之下教了你一些粗浅功夫，希望藏一藏你的阴气。不过，阴阳子十分损人真元，常服会使人丧失生育能力，阳寿也大大缩短。看你这个样子，最多也活不过十年了，你以为堂堂一个东海会要你这样一个废人做龙神么？”
　　“不，”洛岚将头甩向一边，“龙相说了，我乃是龙裔，身上流的不是凡血，必定，必定有力回天的！”
　　“哦？”桑央又笑起来，揶揄道：“你不过是龙相夺位的傀儡罢了。你可知龙相与龙族也是有些渊源的。听说他的夫人是现在龙神的胞妹，此女虽然又老又丑，但好歹给他添了个龙子，据说是又俊俏又聪慧呢。”
　　一时间，洛岚被揶揄得说不出话来，只得侧了头不去看桑央，脸上的神情又是气愤又是落寞。
　　桑央望着他一张俊俏的脸蛋，顿时有些狠不下心来，只道：“罢了，罢了，你要是愿做我徒儿，随我长居龙泉，我倒是有补救的法子。”
　　此时天色已近辰时，紫檀雕花窗外也露进点点晨光，床榻上的尚尧终于转醒。一见到守在床边的桑央，顿觉惊奇不已，张口喊了声“师父？”继而望到贵妃椅上被冰蚕丝五花大绑的洛岚。穿着凝珞的水衫，梳着工整的发髻，尚尧愣了愣，又立即惊慌起来，忙向他走去，道：“师父，您怎么把公主•••”刚走到他面前，一见到是洛岚的模样，尚尧便怔在了当场：这个红妆粉面的人儿，究竟是谁？
　　愣了良久，尚尧才稍微回过神来，转身问道：“公主在哪里？师父您怎么在这？此人是谁？”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桑央俏脸一扬，满不开心地答道：“哎呀，果然是嫁出去的徒儿，泼出去的水，一上来就问你娘子在哪，都不在乎我这个做师父的了。”
　　尚尧微微皱了眉头，似乎对他这个师父很是头疼。桑央见他不说话，略微迟疑一阵，又施施然走上前来，揪住尚尧宽大的袖口，委屈如同黄毛丫头：“乖徒儿，师父错了还不行么。”
　　尚尧无奈，捉住桑央的手，道：“我没说你错了。”接着又问，“公主呢？”
　　桑央扁扁嘴，“你果然还是记挂那个丫头片子，走，跟我回龙泉。”说罢，便拉着尚尧作势朝门外走去。
　　尚尧挣脱开来，站在远处，肃然道：“眼下东海外敌环伺，龙神病危，形势危急，我乃是龙海将领，公主夫婿，焉能此时避世桃园，坐视不理？‘为人臣者，终君之事’，这话不是师父您教的么？”
　　桑央黛眉微蹙，显然不胜其烦，“你果真是我教出来的好徒儿么？怎么能说出这么一大通道理来？”顿了一顿，桑央又道：“凝珞那丫头也在龙泉。”
　　此时洛岚仍被捆在贵妃椅上，这一对师徒你一言我一语，颇令人哭笑不得。眼见着两人跨出门槛，似乎是将自己忘了。洛岚长舒一口气，琢磨着龙相也差不多该寻过来了。刚想着，却听桑央在门外轻呼一声：“哎呀”，接着便看到衣裙一闪，桑央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差点就把你忘了。”桑央一只手将洛岚提起，仿佛只是捉了只鸡仔子。

　　不过，方才还在新房里边的凝珞，怎么，怎么桑央说她在龙泉？洛岚心念一动，才想出言相问，只觉得一阵幽香，随即眼前便黑了下来，似乎跌进了某个棉花地，四处都是软软的。又听见桑央一阵轻笑：“你就乖乖呆在我荷包里罢。”

　　在黑暗的山腹里似乎是没有所谓的时间变化的。头顶上那些摇摇欲坠的晶棱，像是永恒的星辰。凝珞睁大眼睛，只觉得满眼晶光烁烁，煞是好看。
　　这是哪儿？
　　凝珞似乎被这个问题给困住了，思绪仿佛停顿了很久，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不远的地方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叮咚叮咚，凝珞闭上眼睛，默默数着。数到第八百二十四下的时候，她对自己的处境终于有了些眉目。

　　对了，她是东海的龙女，今夜应当是自己的新婚之夜。
　　那我在这里做什么？
　　似乎有谁曾对自己说：你本是龙女之姿，又融有凰鸟之血，如今你我血脉相连，生死契阔，不离不弃。
　　凝珞努力想了想，侧头望见一边空荡荡的山壁：那边，似乎应该是有个人的。想到这里，凝珞忽然坐起，她猛然想到新房里洛岚与尚尧的一幕，心下焦虑顿生。她双手握了握拳，感觉周身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便着急去寻找出路。
　　笼罩在晶棱微光中的山腹，如果仔细分辨，似乎能寻到一丝温暖的光线，凝珞眯起眼睛望过去，却似乎不能判断光线的距离有多远。于是只好慢慢走过去，却听远处有人咯咯地笑起来，伴随着不一致的脚步声。
　　她朝着光亮处走去，转过一块山石，落下大块阳光，迎面看见的却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强烈的阳光让她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忽然袭来的眩晕，凝珞下意识抓住身边的山石，左臂却被尖锐的钟乳石划破。薄薄的衫子立即撕开一道口子。
　　那双湛蓝的眼睛迅速瞥了一眼那雪藕般的臂膀，金色的凤凰图腾几欲振翅飞去。然而只是轻轻的一眼，在别人留意到她这一举动之前，蓝色眼眸的主人又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扶住凝珞下坠的身子，道：“瞧这是谁家姑娘？”
　　尚尧愣了一愣，立即道：“末将参见公主！”
　　“还叫公主呢？”桑央轻笑一声，又凑近了一点，把凝珞一张脸看了个分明，“呀，果真是洛莹的女儿，这眉眼，都透着股狐狸味呢。”
　　说罢，又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尚尧扶过凝珞，两人转身向山腹中走去。
　　或者说，凝珞以为是山腹。

　　全然不是凝珞记忆中的模样。
　　才是一转身的时间。
　　却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湖面，垂柳相依，微风轻拂，倒影深深。哪来的什么山腹？哪来的什么山石？哪来的那些闪烁的晶棱？凝珞呆立在当场，却没人留意到她脸上的惊异神色。尚尧领着她绕着青草丛生的岸边走过去，喃喃说着什么：龙泉乃是天下间四大灵地所在，亦是东海的泉眼所在。而他的师父，桑央仙子乃是此处的守门人，已守了不知几万年的时光了。
　　师父桑央与东海龙神的渊源颇有些曲折，向来是不太和睦的，互相看不对眼，却又是唇齿相依的近邻。在东海亿万年的历史里，她桑央仙子就和几十代龙神吵吵闹闹到今日。
　　忽而扑通一声，等凝珞转过身去的时候，只能见到几缕金色的头发在碧色的湖中沉浮，又有洁白如碎玉的水花拍上岸边礁石，莹白色的鱼尾若影若现。
　　凝珞心下惊奇，不待相问便看到一盏白莲托着那金发碧眼的桑央从水中升起。宽大的裙裾下面赫然是一条莹白如月光的鱼尾，桑央，桑央原是一尾人鱼？
　　这东海的稀奇事儿也太多了。凝珞脑子里不由纷乱起来，无数疑问刚到嘴边却又忽然不知从何说起了。凝珞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你果真是洛莹的女儿？”桑央忽然发问，“这鼻子眼睛倒还是像的，不过勾引男人的那股子风情却不曾学得半分，可惜了可惜了。”
　　“你？”凝珞一愣，断然没想到这桑央仙子一开口，便是母亲的大不敬。却还来不及说什么，又听她道：“洛莹那丫头的长相倒是挺讨我喜欢的，只可惜生了一副好皮囊却没有半点灵力，我无奈之下也只能教了她一点药石功夫。”桑央停顿了一下，“不过她那手勾引男人的功夫可是无师自通的。”
　　“师父！”这次倒是尚尧听不过去，出声阻止了。桑央笑了笑，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既然与我爱徒成了亲，这按礼数是不是也得给我磕几个响头，叫一声师父呢？”
　　凝珞立在当场，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她向来是长公主的身份，就是小时候上书房的时候，面对教书的师父，也只是敬了杯茶，权作认师礼。此人，此人却要自己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然而只是这短短的时间，桑央似乎已是很不满，凝珞只觉的耳畔生风随即就再也站不住，跪倒在地，又砰砰砰地接连磕了三个响头。待凝珞抬起头来的时候，桑央已露出满意的神色，笑呵呵地道：“乖徒儿，乖徒儿。”
　　碧色潭水，波澜不惊，好一个洞天福地，人间仙境，置身其中，也只觉得浮生若梦了。

　　当夜色来袭的时候，整个龙泉也都陷进了宁静的黑夜里。不像龙宫那般有如此多的婢女，因此龙泉也分外荒凉起来，岛上的寥寥数人，早已做起了美梦。
　　然而，绕过一块山石，不太起眼的地方有金色小楷书写的“碧水潭”三个字。洁白的裙裾迅速拂过山石，金色的发丝掩进其中。极轻的一声落水声，一双颀长的玉腿瞬间化作了莹白的鱼尾。桑央睁开湛蓝色的眼睛，看着这水中世界里透明的一草一木，熟稔地绕过丛生的水草和成群的鱼虾，轻飘飘落在潭底柔软的白色沙石上。桑央用手拨开水草，里边赫然是一块龙头凤尾的石雕。桑央转过身子，用力将石雕反转过来。
　　顿时斗转星移。
　　赫然是凝珞置身的那个山腹。满目晶棱闪烁如繁星。山石上巨大的凤凰图腾已经黯淡了下去，因此这山腹中的白衣男子便显得更加刺眼起来。桑央提起裙摆，赤着一双玉足向那男子走去。他就躺在哪里，身下是温和的昆仑玉璜，缓缓偏过头对桑央笑：“你来了？”
　　桑央点点头，嗯了一声，脸上满是小儿女姿态，在他身边坐下来。
　　“•••怎么样？”桑央握着那人冰冷的手，眼眸里满是心疼，迟疑良久，终于问道：“有用么？”
　　那人摇摇头，却是虚弱地笑了声，继而把桑央搂进怀里。沉默良久，空旷的山腹里两人枕玉而眠，石钟乳上的水珠滴落在桑央裙裾。泅湿了布料，裙底一双玉足上有若隐若现的莹白鳞片。
　　良久，只听到男子侧过头，极轻地对桑央说：“凤涅璎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