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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龙位相争 ...

  •   龙宫已经很久没有操办过喜事了。
      稍稍年长些的都记得龙神唯一的儿子洛逸成亲时候的光景。新嫁娘名曰祁岚,论尊卑,只是寻常百姓家,论容貌,难匹其妹洛莹。瑞雪三日,红屑金粉飞满天,说不出的热闹。又三年,祁氏为洛逸诞下弟子名曰洛岚,龙神大悦。只不过又过了五年,洛逸战死,平日里安守本分的祁氏悲伤过度,失了心智。没几日就带着独子寻死殉了夫。又有一说是,洛逸一死,
      祁岚自知再无所依附,连夜带着儿子逃出了龙宫。
      然而这已是百年之前的事了。龙神之女洛莹自幼美貌,却无灵力,到一百六十岁的年纪才出嫁,还是嫁去了人间帝王家,从此音讯全失。如今龙神已老,身染沉疴,就在龙神宝座垂危,众人觊觎之际,老龙神忽然将洛莹之女迎回。朝野上下顿生哗然。
      一曰:洛莹本无灵力,其女凝珞可堪龙神大任?二曰:凝珞生父乃区区凡人,血统可正?
      质疑声纷呈而至,碧海明月宫里天天如同戏台,龙神疲于应付。然而这朝堂上的争执却在停云阁戛然而止。
      这几日,珍珠送来无数珠宝锦帛,凝珞只知三日后,龙神设宴天下,自己自然要梳妆打扮一番,全然不知朝堂已为了自己吵了个人仰马翻。

      转眼间,三日已到。
      珍珠手巧,为凝珞梳了个银月髻,缠了金丝银线,别出心裁。又有绯红的锦裙,衬得凝珞雪颜微酡。临行前,珍珠又给她戴上绢丝面纱,叮嘱道:殿下贵为龙女,面貌不能轻易示人。凝珞点了点头,想来这陆上海里的规矩都是一样的,再有权势的太后,听政不还得垂个帘子么?便欣然应允了。
      大宴设于碧海明月宫。于议事朝堂上设宴,这还是头一回。不过毕竟凝珞身份特殊,是未来的龙神,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公主,前边就是碧海明月宫了。”珍珠在身侧小心叮嘱道。
      凝珞点了点头,刚想提着裙子迈进去,身旁却有人一把捉住了自己的手,另有两名侍女拾起她曳地的长裙,领着她向前走去。
      凝珞一抬头,只见自己一双手被楚天,不对,被尚尧捉住,施施然地向前走去。
      真不知道这又是什么规矩。凝珞心下嘟囔了一句:在皇宫里,领路的都是公公太监,到了东海,也要人领着?凝珞只是不可置否地想了想,任凭尚尧牵着就走了进去。
      凝珞藏在面纱后面瞧不清楚,满座的文武大臣似乎长什么样的都有,有的胖如大钟,有的瘦若竹竿,若不是涵养好些,非得笑出来不可。
      还是尚尧长得周正些。
      凝珞斜眯着他侧脸,心里暗暗想道。海蓝色的袍子,终于不再是一身金甲了,顿时显得柔和许多。
      长长的甬道终于走到头。
      黑曜石铺就的地砖倒映出凝珞绯红的身影,老龙神笑呵呵地从金座上站起。堂下百官一齐举杯贺道:“恭迎公主回宫,恭贺公主大婚!”
      凝珞正盯着自己的倒影发呆,猛然间抬起头来,刚张了张口,声音却被众人道贺之声淹没了。珍珠领着一队宫人姗姗行来,每人手中托着金丝托盘,锦帕一一掀开,露出无数珍奇易宝。
      珍珠笑意盈盈地端过两杯合卺酒,尚尧一口饮尽,众人目光顿时都聚集在凝珞手中的那盏玉杯之中。
      凝珞握着酒杯,却没有喝酒的意思,一停顿之间,台下已有唏嘘之声。珍珠耐不住性子,也小声催促起来。凝珞尚在震惊之中,尚尧伸手将酒杯夺过,挑起面纱,亲自将酒喂了下去。
      面纱挑去之际,凝珞望见尚尧神色,七分严肃带着三分笑,是一抹她不曾见过的颜色。
      一别十年,记忆里的尚尧是不做数的。凝珞自嘲了一番,舌尖上的酒味弥久不散。
      又是一阵赞和之声。

      老龙神笑意盈盈,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碧海明珠殿里顿时安静起来。老龙神缓缓道:“老朽做龙神的位子已近千年了,其中也有过歌舞升平,有过繁华光景,如今四敌环伺,内忧外患,老朽却已无心再理了。”
      众人心中默然,只听老龙神又道:“如今珞儿已归,我也好将龙神位传与她了。”

      台下众人正要道喝,却见百官之中有一人出列,高冠金靴,显然地位十分尊崇,道:“公主回宫自是大喜事,公主大婚,亦是大喜事,然而•••”
      那人抬头瞥了一眼老龙神,只见他紧抿双唇,已是十分不高兴。顿了一顿,那人又道:“然而传位一事,似乎,似乎是有欠妥当罢?”
      老龙神阴沉着脸,“凝珞乃是我嫡长女,身份尊崇,龙相你休要再提此事了。”
      龙相呵呵两声,道:“说道龙族血脉,倒是有一个人选更为合适。”
      堂下一片哗然,左右不禁猜测了起来。
      “谁?”
      龙相拍了拍手,“进来”。
      门口早有小兵答应一声,随即出现两个身影。凝珞站在高台之上,甬道太长,看不分明,只依稀看出是一男一女两个身影。
      随着那男女越走越近,两旁议论之声更盛。老龙神再也镇定不起来,斜眼望去,眼神里分明有为之一振的神情。
      “这不是•••”
      “长得真是相像。”
      “不对,那是•••才五岁。”
      “怎么已这般老了?”
      ••••••堂下虽然议论纷纷,却都碍于老龙神的面子,还算没有吵到天上去。然而此时却有一人大喊了一声:“阿岚!”顿时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凝珞也禁不起好奇,循着声音望去,那个膀大腰圆,一身赤甲又倒插着三叉戟的,不是祁海又是谁?
      那女子机警地寻向声音所在之处,望见那个红色的身影,双眸不由一闪,喉咙中发出浑浊的声音,却吐不出言语来,只吃吃地望着。身旁的男子见这已情形,一只手揽过女子,不知低声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那女子顿时温软起来。
      待走得更近一些,那男子搀了女子跪在堂下,朗声道:“洛岚参拜龙神。”
      老龙神一怔,目光先是停留在男子身上,而后又望向女子,一言不发。
      洛岚微微一笑,直直迎了老龙神目光:“我娘受过刺激太大,已经疯了许多年了。”
      此时祁海也走得近了些,站在人群里目不转睛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口中念念:“阿岚,阿岚。”
      洛岚不等老龙神叫他起来便自顾自地扶娘亲站了起来,朝祁海的方向礼貌一笑:“舅舅,好久不见。”

      “龙神,”龙相朝前拘了拘身,道,“说道嫡子,还有谁比您的嫡长孙更合适呢?”
      龙神细细将两人打量了一番,转头望向龙相:“你说这堂下的是我长孙与媳妇?”龙神冷笑一声,“我儿洛逸一家已死了百年,老朽也十分伤心,龙相居然还有心同我玩笑?”
      龙相刚想接话,洛岚却抢先道:“莫非您不相信我?”他一步一步竟缓缓走上殿台。殿上只有龙神尚尧凝珞三人,还有珍珠一队侍女,再无他人阻拦。尚尧一步挡在众人前面,随手抽出从不离身的龙泉宝剑,一时间,剑拔弩张。
      凝珞终于看清洛岚容貌。
      明明是剑眉星目的英俊模样,却,却是抚媚得很。凝珞皱了皱眉头,对自己心里怪异的想法不置可否。五官仿佛雕刻一般,很是精致。
      龙泉宝剑泛着幽幽青芒,锋利得好似一靠近就会被划破肌肤。洛岚却仿佛浑不在意,探手捉住龙泉剑芒,用他人听不到的声音对老龙神道:“听说龙泉宝剑是用一十三个龙女的鲜血淬炼而成,故此从不肯伤龙族人的性命,老东西,你且看好了。”
      “大胆!”尚尧听到洛岚如此称呼龙神,忍不住挥剑相向。然而龙泉剑却被紧紧扣在洛岚手中,不得前进半分。龙泉兀自震颤,蜂鸣不已,最终被大力弹开,摔在地上,而洛岚的手却是完好无损。
      堂下众人看得分明,这台下的男子,不被龙泉所伤,必是龙族中人。而如今龙族血脉凋零,这人不是洛岚又能是谁?
      “恭迎殿下回宫!”一时之间,恭贺声又起。龙相站在台下,笑容狡黠。

      龙神重重地坐回宝座,眉头紧锁,一时间不言不语。忽然又剧烈咳嗽起来,面色苍白。珍珠慌忙扶住老龙神,神情惊慌:定时旧疾复发,慌忙喊道:“快,快传御医!”
      却没有一人回应。
      珍珠朝堂下望去,本来今日是喜宴,大多是随侍婢女,守卫教平日要松了许多,而原本那三两个侍卫好像也不知何时换了人。
      洛岚微微一笑,朗声道:“今日是妹妹的大喜日子,为兄的不是有意打搅。”转身望向凝珞,笑意盈盈:“是不是该送入洞房了?”
      堂下随即上来两名侍从,也不分青红皂白,直架着凝珞尚尧两人走了出去。
      依旧是红粉金屑的热闹景象,凝珞心下却明白得很:进去的时候,即使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自己的婚宴,自己也至少是这东海的公主,未来的龙神。出来的时候,她却已成了阶下囚,一个穿着华衣,顶着公主名号的阶下囚。
      “你,也不反抗?”凝珞低声问了一句。
      尚尧答道:“如何反抗,龙神还在他们手上。”
      这一袭戎装在身似乎要比当年那常侍的模样要合适得多。尚尧就这样笔直地站在凝珞身侧,依旧一副冷脸,隔了这么许多年,这一点倒是没有变过。
      “尚•••”凝珞想了一阵,那句‘尚哥哥’终究是没有说的出口,于是喊道,“尚将军•••”
      “公主应当喊末将师叔。”一句话没说得完,尚尧当先插了进来。
      凝珞迟疑了一阵,“师•••叔,凝珞自幼受师叔照拂,还未及称谢,只怕今后又要蒙师叔照顾,实在是心中愧疚。”
      尚尧皱了皱眉,张嘴想说些什么,半晌才道:“公主实在是严重了,君为臣纲,末将自当为公主效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公主说,幼年承末将照拂•••末将自出生以来,从未踏出过龙泉半步,此次龙神传召乃是末将首次离开龙泉,不知•••不知何来照拂一说?”
      “你•••从未踏出龙泉半步?”凝珞在心里反复琢磨着珍珠那句:凡受此术者,必定心智全失,最后不经哑然出声:“也不知这龙泉,是个怎样的去处?”
      “天下四大灵力之源,上穷碧落下黄泉,西至昆仑东龙泉,”尚尧正了正佩剑,铜锈斑驳的剑柄上赫然刻着龙泉两个古纂大字,“公主既然尊末将为师叔,那也是时候去拜会师尊了。”

      龙泉距离此处说近不近,说远却也不远。比如说京城之于东海,算起来也得有千里之遥,但凝珞路途上所耗的时辰也不过是一念之间。对于这些地理上实实在在的距离,实在也不能以常理度之。
      尚尧说要去龙泉,凝珞随即拿出玲珑水珠,打算故技重施。尚尧却摇了摇头,说:“玲珑水珠虽是瑰宝,珍奇不可多得,可惜只能用于东海。”
      凝珞迟疑一阵,刚想要问,尚尧已转身出了门,凝珞也不便多问,只好尾随了出去。
      时值半夜,用来照明的夜明珠也撤下了大半。整个东海大概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公主,因此大小侍从小卒见到凝珞尚尧两人,俱是藏不住吃惊的表情。但是到后来凝珞才知道,众人吃惊的并不是自己,因为她的身份早已经昭告天下了,众人惊奇的乃是尚尧。传闻中那个铁骨铮铮的楚将军已惨死在钦天水牢,不知这个相貌举止如此相像的人又是谁?
      一路东折西拐,绕了不知有多远,才终于出了龙宫。凝珞实在不是个记路的好手,她也懒得去记。终于到了开阔地带,只见尚尧自腰间取出一支珊瑚笛呜呜地吹了起来。不一会,远处游来一尾小鱼,虎头虎脑,看起来煞是可爱。
      这哪里是条小鱼?
      小鱼绕着尚尧转了三圈,体形长至一丈,凝珞这才发现这小鱼原是一尾龙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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