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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至东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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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东海,国之东面者也。南临琉球,北接济州。
凝珞记得书房的先生曾经教过自己这么一句话,大概还是五,六岁的年纪罢,凝珞跑去问母妃说:东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母妃只笑着回答:碧落九天好风光,不若东海月圆夜。初时,凝珞不知东海月圆夜是个怎么样的光景,然而等到现在,真真切切地站在这海岸边上,始知母妃当真不是骗人的。
正是潮起时候,凭风立在海岸礁石之上,背面是千仞峭壁,正面是惊涛拍案。月上中天,倒映在碧波万顷上如点点碎银。时而有海鸟展翅飞过,鸣声啁啾。胸中意气风发,好不惬意。前一刻的凝珞,还只是柔柔弱弱养在深宫的长公主,这一刻,她已是傲视东海的龙女。手中握着的玲珑水珠,许是靠着东海的缘由,显得越发精光四射起来。
凝珞将水珠收进袖中,心里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复苏了,她轻叱一声,海面上立即炸开一条水路,无数小鱼小虾被海水卷起摔落在岸边礁石之上。
凝珞自己倒是没想到这一声轻叱能有这般威力,不由俏脸微红。尚在惊讶之中,海面上升起一赤甲将士,倒提着三叉戟,乘浪而来。待他走得近了,凝珞才发现这将士乃是一大龙虾变化而来,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龙虾将士见到凝珞也不由一愣,却是表情肃然。直立着给凝珞行了一礼,恭敬道:“末将祁海,恭候公主已久。”
“你,认得我?”凝珞面上不由一惊。
祁海略一抬头,正好撞见她惊讶神色。这个传闻中的中原公主,一袭水色衣裙,裙裾飘飘,隐隐有仙人绰约之姿,饶是他见惯了虾精蚌女之流的艳丽,一时间见着这般清丽脱俗的佳人,也不由心旌动荡。
“末将恭迎公主回宫!”祁海正了正神色,道。
跟在祁海身后,凝珞依旧不时觉得不可思议。在深海中穿行自如宛若游鱼,身姿绰约矫如游龙可真的是自己?不时有长相怪诞又色彩纷呈的鱼儿在身旁游过。凝珞好奇地伸出手来,小鱼便从她的指隙里挣扎着穿行而过。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了些许时间。愈到海底深处,景象愈是开阔。日光不曾穿透的深海原也并非漆黑一片,无数珠精蚌母恍如璀璨星辰,生生将海水映成明晃晃的水蓝色。珊瑚水藻各自妍色,俨然一派桃园景象。到了此处,小鱼小蟹倒是少了些,因而景色虽好,实在是少了点生气,多了点肃穆的味道。
转过一株巨大的珊瑚树,祁海忽然顿住了身形。凝珞险些撞到了他身上,正要嗔怪之时,只听得祁海道:“公主,再往前就是龙宫了。”
“嗯。”凝珞答应一声,正欲前去,祁海却一动不动挡在身前,凝珞皱了皱眉头,问道:“何事?”
祁海一手将三叉戟倒插在海底泥沙中,双膝跪下,“末将有一事相求。”
此处离龙宫已是近得很了,从珊瑚石的缝隙中望过去,凝珞能看到排列有序的龙将守卫在恢宏的殿宇之前。虽然看不清楚,但依稀能望见龙宫那一番富贵景象,那些个晃眼的光亮可是累累的珠玉啊。
“你说罢。”
祁海端正了神色,道:“东海实是多事之秋,龙神才不得已将公主召回东海。眼下老龙神病重,相信公主不久将继任龙神之位。”
“你究竟是想说什么?”凝珞不由问道。
“公主!”祁海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祁海乃是隶属征海军团的一名小将,一直以来蒙受将军楚天照顾,如今•••如今将军蒙难,还请公主•••”说到此处祁海已经泣不成声。
凝珞只是倚着珊瑚石,望着面前的祁海:“将军请先起吧。凝珞不过是初来东海,楚天是谁我不知道,就连龙神,与我也不亲近。将军这个忙,凝珞虽然有心却也无力。”
“公主。”说到此处,祁海忽然抬起头来,一双圆眼直盯着凝珞,“说道楚将军,公主虽是初到东海,却也并不是不认得的。”
“怎么讲?”
“公主应当记得年幼的时候,洛妃身旁有个寸步不离的从侍,名叫尚尧。”
“尚尧?”凝珞不由一声低呼,“你是说尚哥哥?”
“对!那时洛妃才刚刚嫁入宫去,她虽然是龙神惟一的女儿,只可惜一点灵力也无。龙神心忧她安危,便在宫里安插了这么一个从侍。”
凝珞不禁想起这个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从侍来。彼时凝珞虽小,却也知道深宫内苑之中,除了父皇是决不允许其他男人涉足的。然而尚尧却是个例外。虽然是十三四岁,尚未弱冠的男孩,却并非皇子,从那些嬷嬷公主异样的眼神里,凝珞已能察觉出尚尧的不同来。然而正是这个年未弱冠的侍从,做起事来却比朝堂上的还要老练规矩,彼时三四岁的凝珞跟在尚尧面前,一口一个哥哥叫得不知多亲切,尚尧却是从来不肯与自己丝毫亲近。说来也奇怪,凝珞却是从小最喜欢这个哥哥。然而当凝珞长到10岁的时候,尚尧却忽然不见了。当时缠着父皇母妃问,也只说他出宫了,从此就断了联系。
龙宫比凝珞想象得要更为恢宏。
由祁海领着先进了正门,却没进正殿,只在一旁的角楼歇着了。是个叫做停云阁的角楼。领头的宫人说这还是洛公主在的时候给取的名儿。凝珞估摸着,也的确有些母妃的意蕴在里头。
香烟幔帘。仔细追究起来,东海的阁楼和宫里的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精致讲究,不过用料上似乎更加大方了点。一整块的东海玉璜被打磨成贵妃椅,鲛人绡线织就的轻纱,更不提满眼的明珠做灯。也只能说这海里的皇宫实在是比陆上的要富贵得多。
这一等便是半天。
听祁海讲,尚尧被召回龙宫之后,补了个监军的缺,一直以来战功卓绝,颇为龙神赏识。然而最近同碧落人的一仗,尚尧还是吃了亏。三千东海精锐尽数被歼。只有他一人带着全身三十一道伤疤逃了回来。
“听说碧落是鬼族,训鬼仙做兵,寻常人肉眼不得见,要真交起手来稀里糊涂就轮回去了,自然不能怪楚将军吃了败仗。”祁海愤恨道,“然而朝廷里那些个老东西就是不见得我们将军的好,硬说他是通敌卖国才能从碧落人手里逃回来。眼下正关在钦天水牢里呢。”
凝珞躺在玉璜上,抿着一口茶,细细听着。听祁海讲钦天水牢是怎么怎么骇人,水牢里又有多少折磨人的刑法•••
恰恰这个时候传来一声悠长的通报,说是龙神传了。
凝珞由六个挑灯的宫人领着,祁海也跟在身后,一齐朝正殿的方向走去。绿色琉璃瓦下边悬着的牌匾上书着“碧海明月”四个大字,一行宫人却绕了过去,折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又走了不多时,像是走到了类似上苑的地方,领头的宫人对凝珞道:“公主,龙神在望月亭等您。”
“祁将军,您也请一起去吧。”
祁海愣了愣,似是没有想到自己也被龙神传召,却很快回了神。
凝珞顺着目光望过去,回廊的尽头,珊瑚树的阴影里有一被纱帐笼着的小亭子,想必便是望月亭了。于是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一时间五味杂陈。
凝珞挑起帘子,习惯性地想要问安,话到嘴边却忽然不知该怎么说了,平时唤习惯了‘父皇,母妃’,宫里头是没有所谓‘外公’的说法的。于是憋了半天,还是祁海先道:“末将祁海,参见龙神!”
如此一来,凝珞也只好一俯身道:“凝珞参见龙神。”
依旧是那一身气度,今日却随和了许多,龙神只是笑笑,抚着胡须:“珞儿,你果真来了。”说罢,便去扶她,“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喊我外公便好。”
祁海抬头望了一眼。他本身地位卑微,从未受过龙神接见,至多就是远远地见到那么几眼。听到那句“没有外人的时候喊我外公便好”,祁海心下不由思索了起来。
“嗯。”凝珞答应了一声,迟疑道:“外公。”
“甚好甚好。”龙神又笑起来,却没了下文。两人对视良久,大略是从未见过的缘故,竟一时说不上话。
最后还是凝珞开了头,小心翼翼道:“外公,听闻,听闻尚尧•••”
“嗯,”龙神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听谁说的?”
“•••祁海。”
“藏不住话的东西,”龙神略略斥责祁海,表情却十分温和,“珞儿,外公知道你此次回东海,人生地不熟,楚天是个好孩子,外公心里自有分寸。”说罢,龙神拍了拍手,立即有一名侍从在外面答应了一声“在!”
“把尚尧带进来。”
“是!”
•••“外公,”凝珞迟疑了一阵,“凝珞听闻,尚尧乃是当时您派去保护母妃时起的名字,他应当叫做楚天才是。”
龙神直起身子,“横竖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楚天楚将军因渎职罪被羁押于钦天水牢,前日不堪受辱已经自尽了。”
听到此处,凝珞祁海俱是不禁啊了一声。祁海猛吸一口气,一张脸涨的紫红,当即匍匐向前,抓住龙神脚边那垂下来的衣角,哭道:“楚•••楚将军!”
龙神一转身,轻而易举地抽了身,道:“珞儿,尚尧长你十岁,师承龙泉,武功灵力均十分了得,你当尊他一声师叔。”
话音刚落,亭外传来一声“尚尧求见!”。凝珞望着被纱帐朦胧了的身影,刚才听龙神的话有些云里雾里,却不敢多问,心下多少有些忐忑。
“进来!”
金甲铜剑。虽然是屈了身拜倒在地,却遮掩不住八尺身长。当年那个略带书生气的冷漠少年不经意长成了如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等凝珞回过神来,只听祁海大吼一声,扑倒在那人面前,泣不成声:“楚将军!”
然而那金甲的将军只是皱了皱眉头,轻轻将祁海推了出去,正色道:“末将尚尧,并非将军口中的楚将军。”
“尚哥哥。”凝珞不经轻唤出口。
尚尧抬了抬头,目光在凝珞面上停留良久,却道:“末将尚尧参见公主。”
初至东海。分明是天上人间的云泥之差,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凝珞却觉不出此处与皇宫内院有多大的不同来。同样是铜墙铁壁的宫殿,隔绝了人气,只留下斩不断的勾心斗角。彼时的凝珞,说她恃宠生娇也好,金枝玉叶也罢,起码是当着清平长公主的名号。到如今,龙女又如何,未来的龙神又如何,偌大的东海,除却了这个不相熟的外公,她的的确确是无所依靠了。
名叫珍珠的宫人将凝珞领到奉心阁,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之后,凝珞也终于觉得累了。陈设样式几乎同承淑宫没有什么不同,震惊之下,向人询问才得知这也是母妃住过的宫殿。凝珞坐在床掾,珍珠奉上一杯龙井。
“你今年几岁了?”凝珞抿了一口茶,住在这么个雷同的宫殿里,似乎面前这个名叫珍珠的宫人也同锦心的样貌重叠起来,于是随口问道。
珍珠顿了顿身形,“过年就满一百八十了。”
“什么?”凝珞一惊,险些将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一百八?”明明不过是十八的模样啊,看着似乎比锦心还要年轻写•••
珍珠掏出绢子将茶水拭干,答道:“珍珠自幼长在宫里,五岁就开始侍奉洛公主。”
“你•••五岁开始侍奉我母妃?”
珍珠只低着头,平静地答道:“公主您不知吗?洛公主今年也一百八了,与珍珠是同岁的。”
凝珞惊讶地抬眼望她,肌理细腻,光洁如玉的面容怎么看都是十八岁的模样,唯有那一双水色眸子隐约染了些风霜,像极了深宫里年长的嬷嬷。又想起母亲的模样来。宫里常有嚼舌根的在背地里说些母妃的不是,什么女子过美则近妖,什么红颜祸水。当时的凝珞不过以为是嫔妃们羡慕母妃的美貌才恶语中伤,如今想来,更准确地讲应当是母妃经久不衰的美貌。人道红颜易老转眼枯。转眼数十载,父皇的鬓角也有了微霜的痕迹,岁月到了母妃这里却独独停顿了下来。
直到今日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珍珠拘了手在一旁站着,絮絮地将这几日的安排说了一遍。凝珞只是大略地听着,隐约听见说:龙神为了诏告天下公主回归,定于三日后大摆筵席。待珍珠又交待了一些,门外进来两个侍婢,端了些热水服侍凝珞洗漱。这一天终于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