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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中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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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二更天,夜色晦暗不见星辰,凝珞犹在睡梦之中。嘴角微翘似是做了个甜梦,却隐约听到耳边一声急似一声:“长公主,长公主。”
凝珞娥眉微蹙却不见清醒,老嬷嬷只好将她推醒,神情急切,“公主。”
凝珞揉了揉眼睛,见是李嬷嬷便问,“怎么了?”睁开眼,李嬷嬷竟带了大小婢子及掌灯宫人数十人,不觉大为惊奇,这才清醒起来。
李嬷嬷咚的一声扑倒在地,泣不成声:“奴婢对不起公主,更对不起淑妃恩德。”
凝珞听得糊涂,待要细问,她却形将晕阙。无奈之下望向近身侍妾锦心,只见她也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双眼肿的核桃般大,断断续续地讲道,“洛淑妃,洛淑妃她仙逝了。”
凝珞蓦地清醒过来,一把揪住锦心,“你说的可是真的?”
锦心含泪点了点头,凝珞却仍然不信,转头望去,众人都只低着头,断续传来抽噎之声。
未及细想,凝珞翻身下床便向着承淑宫的方向奔去。仓促之间,犹是轻纱裹身,一双玉足若隐若现,满头青丝散乱,状似疯癫。身后数十名婢子紧紧相随,将这浓墨似的夜闹了个灯火通明。
此处与承淑宫相连的回廊九曲十环,似乎总是挡着前路。一行人在廊中左冲右突,身后宫灯明灭,不知多少瞧热闹的人在抿嘴偷笑。
这大概是平日荣宠无双的宁国公主最为失意的一日。宠冠京华的洛淑妃薨了,不知多少嫔妃暗自得意。而凝珞却不知还有什么样的变故在等着自己。
“母妃,母妃。”凝珞直径穿过厅堂向寝室奔去,一把掀开纱帐,她却愣在了当场。
追来的李嬷嬷垂着头站在她身后,良久才道,“长公主请节哀。”
凝珞回过头来,“我母妃呢?”
众婢子面面相觑,以为这清平长公主一时受不了打击,竟胡言乱语了起来,一时间面面相觑。
“公主,洛妃已经去了,”李嬷嬷是洛淑妃的贴身侍婢,自小看着凝珞长大,见她如此不禁泪湿衣衫,拉住她的手爱怜地道:“还请公主节哀。”
谁知凝珞狠的甩开她,厉声道:“我问母妃在哪?”
李嬷嬷怔了怔,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于是小心翼翼拉开纱帐,但只窥得一角便惊得跌倒在地,“洛妃,…,洛妃成仙了。”
这么一喊,几个年轻的婢子立刻乱作了一团,均探头探脑地向床榻望去,只见那凤床暖榻上只余一袭薄衾,只闻余香不见其人。一时间整个承淑宫充盈了哭喊声。凝珞一手拉住帘幔,目光冷峻,似要滴出血来。
只有锦心还算清醒,缓缓向倚在床沿的凝珞走去,怯怯喊道:“公主。”
凝珞拉过锦心,只说了句,“是谁,害了母妃。”一字一顿,似是滴出血来。锦心从未见过长公主如此凌厉的眼神,心中顿时生寒,没了主张。凝珞心中悲极却不糊涂:母妃虽温婉敦厚,但如此宠幸早已遭忌后宫。定是有人害了母妃又怕留有证据才将母妃遗体偷去。
凝珞越想心中怒火越盛,疾步向门口走去。她走得急未料一推门便跌进一团明黄的怀抱里。
一抬头,瞥见父皇熟悉的脸庞,凝珞便再也忍将不住,哭道,“父皇,父皇。”真真是闻者落泪。
凝珞哭得伤心却被父皇一把推开,“从今起,宁国长公主不得离开承淑宫半步。”清冷的月光下,凝珞看到父皇面色铁青,一拂袖只剩了一缕明黄的影子,自己和一众婢子已被软禁于此了。
此刻夜过三更,原本已坠入梦乡的宫廷又不安分地惊醒了。躲在黑暗处的无数双眼睛挑起帘子,抿着嘴,偷着笑,望着承淑宫这厢的变故。只是谁又关心这当局者的心境呢。宫里的暖炉已熄灭了多时,没有了炭火的热度,寒冷的气息从每一个缝隙绞杀着承淑宫。因为来得匆忙,凝珞连一件毡衣也未披,裸露的玉足被冻得通红。被剩下的不成气候的仆从发出微弱的啜泣声,昔日春光融融的承淑宫终于变得阴森诡秘起来。
凝珞只是兀自望着那扇朱漆的宫门发呆,心下怅然,似乎成了横亘在自己和希望之间的大山。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父皇居然将自己软禁了?母妃尚且“尸骨未寒”,父皇却如此对自己?
“公主…”
听到有人唤自己,凝珞终于回过神来,李嬷嬷脸上犹有泪痕纵横在年老的褶皱里,让她忽然觉得心疼:除了母妃,她大概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了。
李嬷嬷神色紧张:“公主,有些话老奴不得不讲。”
凝珞猛地一个激灵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清醒起来,她又意识到李嬷嬷已经从最初的混乱中清醒过来…
——
那日天气正好,承淑宫满园的芍药开得热闹。洛妃忽然来了兴致,在园中设了小宴还抚琴自娱,琴声悠悠引得百鸟来朝不知多好看…
说也奇怪,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就变了天。早春的节气一下就乌云滚滚雷声大作。而更奇的是,老奴急着将宫门关紧,却望见外面仍旧晴空万里,那片浓云独独就罩着承淑宫!
老奴匆匆赶回洛妃身边却见她笔直地站着,不停地说着些什么,神色时而急切时而忧伤,可惜风雷太急,听不清洛妃讲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李嬷嬷面露惊恐的神色再也说不下去了,凝珞赶忙再问,她却摇摇头,“老奴晕了过去,醒的时候什么也不记得……”
“醒的时候夜已深了,老奴发现洛妃躺在身边已…”李嬷嬷断续道,“老奴刚才被吓了一下,反倒将这些记了起来。”
凝珞望着李嬷嬷一时乱了思绪,茫然地走到床边,高床栾枕,锦被上精心绣着游龙戏凤,床角悬挂着母妃惯用的香料。她闭上眼仿佛一切只是错觉。
儿时与母妃斗气,悄悄躲到床底任谁也找不到。从午后夕阳西斜躲到夜黑如墨,果真是没人找得到。宫人挑着灯四处找寻,一声声地唤,“小公主,小公主…”母妃在众人呼唤声中最是焦急,“珞儿,珞儿。”一声又一声。凝珞偏偏倔强,虽然饿得很也不肯自己出来。最终还是母妃找到了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不肯放手…
或许这也只是母妃与自己的一个游戏,凝珞想着,只要将母妃找到,一切都会如常的。
……
或许她已是疲惫至极,竟在母妃榻前沉沉睡了去。梦里仍有母妃的记忆让她泪湿。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几昼夜,昏昏然做了个奇异的梦。
梦里面是个面容严肃须发皆白的老者,一遍一遍地询问她:凝珞,你愿意到东海来么。
凝珞在梦里问道,“你是谁,什么东海?”
那人不答,面容略显疲态,只道,“你肯来,洛滢便能回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也是洛滢的愿望。”
洛滢是她母妃的名讳,深宫内院,女子的名字大概也只有双亲与皇帝知道。而直呼其名更是不敬中的大不敬。
“你是谁?怎地直呼我母妃名讳?”凝珞怒道。
那人叹了叹气,却不做声。凝珞望见他满面愁容不知为何便觉得心酸,觉得熟悉又愧疚。
“洛逸死了,洛莹走了,连你也不愿回来么?”那人这般说着,言语之间愈显伤感。
一时之间,两人皆默然不语。凝珞只是低了头不作声,又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那人看了,便问:“你笑什么?”
凝珞抬起一双眸子,望着他:“这几日荒唐的事多了,再加上这一桩也不算得什么。”
“你不信我?”
那人又叹气,忽然间身形却是清晰了许多。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原来也不是全然一副巍巍然的老态,面上纵然布满沟壑,却满是仙风道骨。白绢长袍上纹了金鳞巨龙施云布雨的景象,袖口上端端是紫雷天火,好是威风凛凛。
正看得出神,凝珞忽然觉得手背出酥麻难耐,紧接着背上,脚踝,全身都酥麻起来。忙要低头去看,却见是一片片鳞甲慢慢覆上了肌肤。起初是如同新生婴孩般的嫩粉色,渐渐变成坚硬的肉鳞,又缓缓染上了奇异的金色。
“你看,”老者伸出手来从凝珞手臂上揭下一片金鳞,疼得她几欲窒息,“你本是我龙族的血脉,即便是沾了些凡血,也带不去这一身精魂。”说罢,又召来一碗清水,将那金鳞放入水中。
起初只是指甲盖大小的鳞片,得了清水滋养,迅速涨大,变得经络分明又晶莹剔透。老者抚着胡须笑起来:“没想到洛莹当年是一点灵力也无,是个空负了一身好筋骨的龙女,你虽有个凡人的爹,却是这般灵力充沛,甚好甚好。”
凝珞兀自盯着金鳞被揭去的地方,好大的一条口子,狰狞着渗出殷红的血液,瞬间又自行愈合起来,仿佛从未经受过什么伤痕似的。她茫然抬起头,只含含糊糊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那人将凝珞的手捉住,递出一枚浑圆的明珠,道:“我乃是东海龙神,你母妃的父皇,你的外公。”
“这枚玲珑水珠乃是我东海至宝,你若愿意来,只消握着它,心中念着东海即是,念动则人至。”
“我的外公?”凝珞将这句话反反复复在口中念了几遍,那人身形渐渐消散,很快就没了踪影。
午夜更漏。
水滴声声将凝珞惊醒了起来,承淑宫里一派寂然。想必是白日里闹得紧了,几个婢子都忍不住瞌睡了,连锦心也趴在床沿上睡了过去。
凝珞掀开身上了锦被,一双玉足干干净净,丝毫没有半片金鳞。
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凝珞惊魂甫定,却见黑暗之中一颗透着精光的珠子遗落在锦心手边。凝珞心中又是一惊,忙要伸手去拿,未料把锦心也一并惊醒了。
“公主?”锦心揉了揉眼睛,黑暗之中未有半点烛火,这贵妃床榻之上却有柔光笼着。锦心起初浑不在意,过了好一阵才瞥到那颗落在自己裙角的夜明珠。莹白的光辉皎皎如明月。
“呀!好大一颗夜明珠!”锦心忍不住惊叫起来。
“嗯。”
凝珞只是支吾了一声,锁着眉头,将珠子拈起,细细端详。
玲珑水珠。凝珞暗暗将这个名字念叨了许多遍:原来也不是南柯一梦。温润的光辉悠悠流转,凝珞笑了起来,合了眼在心中默念着东海。
锦心只是好奇得紧,却望见那柔和的珠光越来越盛,最后竟变得如同正午的日光般教人不敢直视。她不得已才闭了一会眼,再睁开的时候,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寂静无声的承淑宫,昏睡的长公主•••
不对!
锦心睁大了眼睛:凤榻之上的哪里是公主?分明是那个“仙逝”了的洛妃!
只见“洛妃”缓缓坐起,身上轻纱罗衫,趁着蒙蒙月色能隐约窥到她一身晶莹胴体,杏眼带笑,黛眉似柳,那张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姣好容颜鲜活得几欲滴出水来。“洛妃”只笑了笑,玉手扶住锦心肩膀:“珞儿,快去唤你父皇来罢。”
锦心怔了片刻,恍恍惚惚走向门口,走了好几步才想起来,刚才,刚才,洛妃可是唤了自己声‘珞儿’?怕是自己听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