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 Christmas》暗·泠°

18、XVII.

　　天空是灰色的。少女抬起頭，翠綠的雙眼覆上了茫茫之色。

　　原處不知是哪里傳來的小提琴聲淒慘的嘶叫，與鋼琴沉重的歎息交織在一起，纏繞著眼前一排排整齊的十字架，響徹在墓地的上空。

　　少女不知道該幹什麼好，只有默默地注視著身著白衣的人站在一個墓碑前沉思。這是她第三次隨這個人來這裏了，自從被他撿回來，並被主上安排跟隨他學習以後，每一年的這一天，他都會帶自己來這裏。

　　她不知道墓碑上刻的是誰的名字，她也不知道到底埋葬於此的是什麼人，但是她知道，這個人對於他來說很重要。因為她沒有見過他為哪個人露出這樣悲傷的神情。

　　她不知道該幹什麼好。即便這是她第三次來這裏，還是跟第一次來時的情形一樣。

　　終於什麼時候，遠處的樂聲已經停止了，那個人轉過身來，微微抬眼看了看她。「走吧。」

　　沒有多說什麼，她跟著他走了，恭送他們離開的是一棵棵伸出乾癟枯枝的樹。前夜的大雪將大地覆蓋成灰白色，踩在腳下吱呀作響，在這無人之地聽起來特別明顯。凜冽的空氣中只聽見片片絨雪降下之聲，安靜的出奇。仿佛預示著少女將要面對的——她清楚接下來他要帶自己回去訓練，去完成那些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

　　那一年，她才十一歲，卻已經學會了殺人。

　　殺不死別人，被殺死的就是你。蒼這麼告訴自己。他說想要在黑暗中生存，就必須自己也徹底陷進黑暗之中。她點點頭，記住了，稚嫩的小手抓住了槍，磨出了繭子，沾染了鮮血。

　　天空是灰色的。自己的心也是灰色的，所以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是灰色的。她再度告訴自己。

　　於是她無論寒冬炎暑，無論多麼殘酷的訓練，都堅持了下來。每每在蒼那裏接受完了指導以後回到住所洗澡，總能洗下一盆血水來，渾身的傷口用了一卷又一卷繃帶都纏不完。可她不在乎，她想要更強，因為更強才意味著擁有更多普通人所不能擁有的東西與權利。她是這麼被告知的，這麼認為的，所以一直都這麼做。

　　然，她最後又得到了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發現凝在手上的血越來越多，對世事越來越淡漠，背負的罪越來越沉重。可是她停不下來，只能繼續下去，讓血水浸泡腐蝕自己的心。

　　這些東西蒼都看著，從頭到尾他都站在自己身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將自己殺人的技術磨練的越來越精純，依舊每一年的那一天帶著自己去那個墓地，依舊將自己遠遠拋在後面成為最強的人未曾動搖。儘管如此，少女的心裏依舊將蒼放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一列。儘管如此，少女的心裏依舊將蒼歸為可憐悲哀的人的位置。

　　無論他多強，有多高的地位，殺人處事多麼冷酷，無法掩飾的是他紫瞳裏那一絲淡淡的悲哀與孤寂。

　　「我要見主上。」

　　白衣銀髮，來人一身凜冽如出鞘之劍般的氣勢，淡淡的一句話裏隱含著絲絲涼意，門口的護衛連忙推開門，請他進去。

　　身後後重的門一關上，整個房子裏便只剩下了黑色。頭上懸著的一盞盞華麗的水晶燈發出淡淡柔和的光，卻讓整個大廳一目了然。在這個黑色的空間裏，一襲白袍的蒼看起來特別顯眼，周身似乎泛著一層微微的銀色光芒，朝大廳的最裏面走去。

　　「蒼。」這個時候，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最深處傳了出來，帶著幾絲戲謔說道。「你怎麼會突然有興趣來見我呢？」

　　確認了的確沒有別的人在以後，蒼快步走到臺階下，他沒有像平時那般跪下，而仰視著高高坐在上面“王座”的人，以及站在那個人旁邊如同影子般的少女。

　　「暮。很久沒這樣叫你了吧。」——是的，很久了。整整8年，已經有8年之久沒有這樣稱呼這個高高在上的“黑色帝王”了。

　　暮冷笑了一聲，將身子往前探了探，終於那遮擋在陰影中的面容完全展露了出來：黑色的中短髮，或許是因為常年不見陽光的原因而十分蒼白的皮膚；左邊的臉上刻著墨青色的刺青——那是這個家族的繼承人擁有繼承這個黑色王朝資格的象徵——那線條仿佛是活的，簇擁著那只與黑色的右眼所不同的黃色左眼，眉目間那玩世不恭的神色襯的這英挺銳利的五官看起來柔和了許多。不論怎麼看，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蒼微微歎氣。完全沒有變呵！那張臉跟8年前那個善良溫和愛粘在姐姐身邊的少年幾乎沒有變。只是這之間，又相隔著怎樣的鴻溝？

　　「說吧，蒼。你來有什麼事？」暮依舊不屑地笑著，仿佛對於蒼的表現早就猜到了一樣。

　　「把夏樹放了。」

　　「夏樹？你是說狼嗎？」明知故問，暮瞟了身邊的夏樹一眼，笑道，「別說的好像是我綁架了她一樣嘛，是她自己自願留下來的，不是嗎？」

　　蒼一挑眉，有些怒意地問道，「是嗎？」轉瞬之間，衣袖輕擺，流光輕盈，朝著暮劃去的銀色戛然止於空中，無力地掉落在低上發出清脆的低鳴。下一刻蒼感覺到風中破來的軌跡，急速向後退去，卻發現剛躲開的刀刃無形間從右肩至左腹劃開了自己的長袍，晶瑩的血珠沿著細薄的傷口滲出。

　　居然是劍氣！蒼滿目驚訝，抬頭卻見夏樹依舊站在原來的位子，身下衣擺緩緩飄下，仿佛未曾離開。

　　長袍被攔腰劃破，血染紅了白色，露出了被包裹在衣料裏的繃帶裹胸，原來這手刃無數叱吒風雲的最強者居然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女子！

　　蒼微微咬著下唇，用手捂著傷口，抬起頭看著那個笑的囂張的暮，紫色的瞳孔裏放出淩厲頑固的光芒。

　　「你忘了，8年前的那件事嗎？即便是過了這麼久，你也無法理解嗎？」

　　淡淡的一句話，卻讓暮的笑頓時凝固在臉上。他一拍扶手，激動地站了起來吼道，「住嘴！我不許你說！」

　　然而蒼卻仿佛是當作耳邊風，依舊堅定地說道，「你難道真的無法理解韻姬的想法嗎？你忘了韻姬是怎麼死的嗎？！」

　　「閉嘴！都是你！都是你們！！」似乎是觸到了暮的禁忌，一向冷淡無所謂的他此時如同一頭發瘋的獅子，「如果……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因為愛上你姐姐就不會被父親和長老會的那幫老頭子們處刑！！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們……永遠！！」

　　「是……沒錯，都是因為我……」蒼的眼中，難得出現了悲傷，她輕聲喃喃道。

　　「可是為什麼到死姐姐口中念著都是你的名字，為什麼在臨死前向我說的都是保住你的命？！所以即使我連父親也殺了，都沒有動你一下，只是讓你繼續待了下去……你！你是兇手，父親是兇手，所有人都是兇手！！」

　　仿佛將積壓在心中多年的憤怒一下釋放了出去，暮有些飄然地坐了下來，輕輕喘了幾口氣平復激動的心情，再度冷冷的一笑，說道，「所以我要讓這個該死的世界毀在我手上，我要讓所有人都生活在黑暗與痛苦之中，品嘗一下當初姐姐的痛苦。夏樹我不會放的，她是我完成這一切的武器。」

　　變了，徹底變了。這還是當年那個天真善良的少年嗎？如此的殘酷嗜血，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溫和安靜的人了。那一切，早在目睹親愛的姐姐被父親殺死的那一刻，完全粉碎了。

　　沉寂了許久，一上一下的兩人都沉默著，懷著各自的心思。終於，暮打破了這僵局，道，「我要說的都說完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麼？」見台下的蒼依舊沉默不語，他輕蔑一笑。驀的起身拂袖去之，身後跟著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身如鬼魅的夏樹，將望著他身影遠去的蒼留在了原地。

　　眼神中是無窮的痛惜。白衣者站在原地，良久，她口中輕聲喃喃道，「奪去夏樹幸福的也有我，卻不能再將幸福還給她麼？」低語回繞在空無一人的大廳裏，她轉身離去。

　　栗發的少女靜靜望著窗外的枯樹，在零星落下的雪花的強迫下壓彎了枝頭，偶爾有幾枝細枝因為承受不了重量而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永遠的墜落。

　　人的心是否也如這雪壓枯枝，因為承受不了那沉重的什麼而永遠的墜落下去了呢？

　　而現在的自己，心也是墜落了吧！原本以為連那樣的分離都承受住了，定是不會再懼怕什麼。卻在看見夏樹的欣喜與哀痛後，摔得遍體鱗傷。

　　那個曾經只手顛覆White Sun數十年基業的紫藤下任繼承者藤乃靜留，也在Oringinal Sin新研發生化武器的威脅下受到重創。

　　但其實受到重創的何止是她的人呵！還有那顆堅強又脆弱的心。

　　她手上握那天現場夏樹遺留下來的刀，銀色的刀刃上留下了斑斑洗之不去的血跡。要到底要噬上多少人的血啊？但這對於本就不曾認為自己是純潔之人的靜留來說並不是什麼殘酷的事。最是殘酷的，是那天她說的話。

　　『我為什麼要認識你？』

　　『我不是夏樹。』

　　我曾無數次的告訴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你還是玖我夏樹，只要你的心裏曾經留下過藤乃靜留的一點痕跡，即便是你變成妖魔鬼怪我也愛你；即便是要我為你化身修羅屠殺世人我都再所不惜。然今君，竟非故。

　　夏樹啊夏樹，你教我如何是好？你自己都不再認為自己是夏樹，你自己都不再願意在心中留我，我還要怎樣堅持著信念愛你呢？

　　我可以放手離開，不就是因為我知道你是愛我的，你是明白我的。所以我與你約定，等到我們都將各自的事都做完後，即便是逆天倒海也要在一起。然今，這樣的約定只有我一人堅守，真的不會破碎麼？

　　雪越來越大，被壓斷掉落在地上的枯枝被雪覆蓋的只露出一小段黑黝黝的，與身後灰白的雪顯得那麼不和諧。天是灰色與白色混合的淡然，明亮又黯淡。

　　靜留下了床，拿起一件大衣披在身上，將窗關了上，罩在大衣裏消瘦的身影這般飄然走出了房間。突然間，很想到外面走走。

　　「馬上就是耶誕節了啊。」

　　黑髮的男子慵懶地陷在高座裏，沒有理會腳下等待他發落處治渾身發抖的犯人，抬眼看著那個站在角落陰影裏的少女，輕聲說道。

　　「是的，主上。」

　　他戲謔一笑，「這可是個有趣的節日呢。聖子誕生之日？不如將它染成紅色的，會很漂亮吧……你說呢夏樹？」他手中把玩著一把小刀，說話間倏的將它朝下一扔釘入了腳下犯人的手掌中。隨著一聲淒慘的叫聲，血液滲透了華貴的地毯，他皺皺眉頭，對站在一旁的人說道，「可惜了我的地毯，把他拖下去。」

　　影子裏的少女低著眼，表情沒有絲毫變動，輕聲答道，「是的，主上。那將是無比的絢麗。」

　　「哼哼……絢麗麼？」男子張狂地笑著，站起身走到少女的身邊，右手食指輕輕托起她的頭，「那麼，我就讓你來做主角吧。這場血色聖誕晚會的主角！我們最後的敵人將被鮮血浸泡，被白雪覆蓋，被黑暗吞噬！」

　　「……萬分榮幸，主上。」

　　少女頓了頓，淡然說道。

　　『於是，在那些即將到來的白色日子裏，黑暗與血腥將掩蓋一切。悲痛與哀傷將織成聖誕的交響曲，響徹心扉。那些悲哀的人們，在鮮血中接受洗禮，愛與恨的輪回。』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