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少年》柳月潮涯

4、惜与故人违

　　春寒料峭的日子里，初三第二学期开学了。
　　程诺忍痛割爱，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剪去，几乎和许尘一样短。今天和许尘约好一起上学，顺便让她欣赏一下自己的新发型。
　　两个女生一碰面就不停地调侃对方的发型，一路上都是欢声笑语。
　　即使之前没有约定也会不期然碰面这样的巧合，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
　　程诺和许尘看到了站在街对面的林格，更让许尘瞠目结舌的是林格竟然戴了副眼睛。
　　程诺吐吐舌头，“许尘，看来我得先走了。”不等许尘反应她便飞也似地逃跑了。
　　许尘不得不承认，街对面的少年是一道风景。
　　浅灰色毛衣，黑白格子围巾，深蓝色牛仔裤。很简单的搭配，穿在少年身上却特别地英俊清朗。
　　“早上好，尘尘。”林格已经走到她身旁，顺手拿起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你怎么戴眼镜了”许尘疑惑地问，体检的时候林格的视力不是双眼5.3么。
　　“表明我努力学习的决心。”林格神情坚定地看着许尘，表示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许尘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你？”从未主动写过作业甚至完整听过一堂课的林格这样说，太不可思议了。

　　六月初的日子，流云很静。风搁浅了。
　　几天后，初三的学子们将快步迈进四面雪白课桌如墓碑般凝重林立的考场。
　　许尘坐在教室里，左手托腮望着窗外的风景，显得格外悠闲。
　　正是早自修时间，同学们都在埋头读背课本，周遭一片嘈杂。忽然听到身后的林格诵读宋词的声音，是晏几道的《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真是罕见，许尘莞尔一笑。林格同学从来没有这么声情并茂过吧。只可惜他把拚却读成了拼却。哈哈。
　　许尘转过身去，狡黠地一笑：“应该是当年拚却醉颜红，林格同学。”
　　林格一尴尬，竟然脸红了，答了声“噢”，又接着往下读。“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许尘用手蒙住他的课本。“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林格用钦佩的眼神望着她。“你会背了！我还没读熟呢。”
　　许尘把手拿开，笑盈盈地望着他。林格又低下头读书：“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少年时一起诵读的绯句，明明说是相会，却暗示着离别。
　　许尘心里很清楚，林格这么拼命读书是为了什么。几个月前的一堂课上，在许尘漂亮地解答了一道数学题之后，老倪一激动竟在全班面前夸口：“像许尘这样的学生，考上XX中学是绝对没问题的。”（XX中学是本市的最高学府）从那之后办公室里可以频繁看到林格的身影了。
　　许尘从来想不清楚的是，这个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在将近一学期的努力之后，林格的成绩从全班三十几升至前十名。甚至在第二次模拟考中超过了发挥失常的许尘。

　　2007年6月16日下午。
　　为期两天的中考结束，同学们在教室里紧张地估分。
　　在提交了估分表格之后，林格满面春风地朝许尘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那是怎样的一种笑？
　　雨过天晴一样没有半点阴霾。
　　“尘尘，我估出来670耶，九月的那个大晴天，我们就可以在XX中学门口见面了！”林格是惜字如金的人，却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话，然后又不管许尘的反应，自顾自地说：“到时候我会调来和你同班！”
　　许尘开心地跳起来。“我估出来680，林格，我们可以在一起念高中了，太好了！”
　　青春期的少年总是轻易许诺，总是可以不计后果地快乐，却从来不考虑未来。
　　教室里“吱吱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估分之后的同学们脸上再也没有沉重的表情，每个人脸上都是放松的笑容。
　　老倪走进教室，一改往日的威严，微笑着说：“同学们，现在是写同学录时间。”
　　聚集成一堆的学生们立即欢呼起来，纷纷回到自己座位上拿出同学录来，像发作业似地分发一张张精美纸片。
　　林格走过来，把许尘身旁的程诺“赶走”，自己坐到了许尘旁边。
　　不一会儿林格面前就堆起了一大摞同学录，许尘环顾四周，班里其他男生面前都只有薄薄的一叠，心中嘀咕：这小子桃花运真不错。
　　许尘写字的速度一直是无人匹敌的，而且每张内容都一样，所以半个小时之后面前厚厚的同学录写的只剩几张了。
　　往左边一看，哈，林格动作也太慢了，那一大摞纸似乎有增无减啊。
　　等等，那是什么？
　　最上面的一张纸上那一栏“最喜欢的动物”，赫然出现两个张牙舞爪的大字——许尘。
　　许尘愤怒了，一看林格还在埋头写东西，便蛮横不讲理地夺走他手中的笔。
　　林格抬起头，无辜地看着许尘。“怎么了？”
　　“把这个擦掉。”许尘面无表情地说，用手指着那一栏。
　　林格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两排牙齿，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
　　六月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反射进来，正好照到少年乐不可支的脸上。
　　不能被这厮帅气无比的笑脸迷惑住。许尘用冷冷的声音说：“你擦不擦？”
　　林格不理会她的愤怒，饶有兴味地拿起她写好的同学录，看到那一栏上写着的是“考拉”，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抬头的时候，许尘恶狠狠地瞪着他说：“你不擦是吧，好啊，我把那一栏全改成林格！”
　　林格差点笑出声来，傻丫头，再怎么生气都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啊。

　　初二的一天，许尘破天荒地哭了。
　　自习课的时候，大家都在背诵英语课文，许尘趴在桌子上小声地抽噎。教室里声音那么大，应该没人会听见吧。
　　身旁的程诺发现她一动不动，于是凑过来看她在干什么。
　　“许尘，你怎么哭了？”程诺惊愕不已。“发生什么事了？”许尘哭得更大声了，委屈的时候最害怕被安慰。
　　“林格，许尘在哭呢。”程诺转到后面说。
　　林格站起来走到许尘旁边，伸出干净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低下头问她：“尘尘，你怎么了？”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他从来没有见过许尘哭，印象中的许尘是遭受什么坏事都不会流眼泪的倔强女生。
　　没料到许尘哭得更大声了，整个身子不住地颤抖。在程诺眼里，林格从未像今天这样方寸大乱过。自习课是不允许随意走动的。林格却在许尘位子旁边来回地走，双眉紧锁。全班同学都放下了英语书本，看着他们俩。
　　下课的时候许尘终于停止了哭泣，林格才舒了一口气，回到座位上。他呆呆地看着许尘的背影，明白她依然很沮丧。
　　校园里的放学音乐响起，学生们作鸟兽散地背起书包回家了。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和林格。
　　许尘无动于衷地坐在座位上，林格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走上前帮她收拾书包。收拾好之后坐到了程诺的位子上。
　　“尘尘。”沉默了很久之后林格扭过头叫了她一声，确定她有在听自己讲话。接下来神色紧张地说：“I love you.”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俩可以听到。
　　许尘觉得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又听到林格低低的一声，“I love you.”
　　许尘忽然不敢扭过头看他。对于自己没有把握的事物，逃避永远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是的，许尘向来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少年再次说了那个英文句子。许尘把头扭向窗外，看似漠然实则是手足无措。
　　林格没有灰心，又在她耳边轻轻地讲了两遍。
　　是温柔的执拗，也是执拗的温柔吧。
　　许尘努力装出自然的样子，只是耳边隐约的晕红还是泄露了她的不自在。
　　正当两个人都呆若木鸡的时候，值日组长手持扫帚出现在他们面前，气势汹汹的样子。
　　“许尘，你都坐了多久了！今天是你扫地，你这不是浪费我们时间吗？”黑皮肤女生责备道。
　　许尘刚想开口解释，林格腾地一下站起来对那女生说：“不准骂许尘。我来替她扫。”说完拿起扫帚。
　　看着少年忙碌的样子，许尘心里一阵感动。依稀记起初一时爷爷去世，林格安慰自己时说的那句“以后我会保护你的”。到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深刻涵义。

　　很多天都没有林格的消息了。
　　许尘没有买过手机不能发短信，上□□发现他一直都是灰色的头像。
　　以前就算他不在线也会给自己留言，一登上□□就可以看到对话框里前一天他编辑好的信息。
　　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许尘偷偷打他的手机，无人接听。电话那端的女人不断重复着“对不起，您所拨打的……”许尘慌了。这样的慌乱初中三年都没有过，有林格在身边的日子，安全并且安心。
　　是的，林格始终以守护者的身份出现在许尘的身边，给了她想要的整个世界。真的不希望这样的世界有一天会坍塌。
　　许尘找到章卓尔，开门见山地问：“林格在哪里？”
　　章卓尔也有些着急：“我不清楚，分数出来之后林格就不见了。短信不回，电话不接，Q上也没人。这小子死哪去了？”
　　“那沈天涯知道吗？”“早问过了，他也不清楚，不过林格的分数我知道。”章卓尔却没有说下去。
　　许尘抬头看到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风静止了。她抑制住心底涌上来的不安，问：“分数是多少？”
　　“662，离XX中学分数线差一分。”作为男生的章卓尔不会那么煽情地流露出悲伤，只是像林格那样摸了摸许尘的头。“许尘，不要太难过。”
　　“谢谢你。我没事的。”许尘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转过身往前走。
　　不行了。眼泪就要掉下来。许尘只好仰起头让眼泪倒流回去。这个夏季的阳光毫不吝啬，那一日的天晴朗地过分。许尘却喃喃地说了一句：“天好黑啊。”
　　十六岁的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承诺，因为那阴错阳差的一分彻底粉碎。
　　林格啊林格，我以为你的承诺那么郑重，于是我相信了。在现实面前它怎么就如此不堪一击？
　　林格，你知道吗？我相信你讲的每一句话，只要是你亲口告诉我的我就毫不犹豫地相信。我对你的信任从来都无条件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你让我，怎能不悲伤？

　　终于有一天，许尘上网的时候，发现林格的头像是亮着的。
　　逃避了半个月，终于有勇气正视残酷现实了么。
　　两秒之后便看到林格发过来的讯息。
　　林格：尘尘，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等了很久，许尘没有回应，但是也没有下线。
　　林格：我有东西要送你。所以告诉我你在哪里好吗？
　　许尘怔忡着，不想回复林格却又舍不得下线。
　　或许下一秒他的头像又变成灰蒙蒙的，或许下一秒他又消失不见。那么，你半个月的等待又是为了什么？
　　许尘：我在妈妈学校。
　　林格：我十分钟之后到。你在校门口等我好吗？
　　许尘匆匆下了楼梯，甚至忘记要带遮阳伞，顶着大太阳到了校门口。
　　十分钟真的很漫长。
　　六月的骄阳下，少年骑着黑色跑车出现在许尘的视野里，许尘眯起眼凝视他。
　　“对不起，我没有做到，尘尘。”这是林格从单车上下来之后对许尘说的第一句话。
　　其实这又何尝是他的错呢？那八开的白纸黑字的试卷，本就是对青春的无情把关。
　　许尘却完完全全说不出话来，她明白林格比自己更难受，此刻她只恨自己嘴笨不会安慰人。
　　“这是送给你的，收下好吗？”少年笑着说。没有伪装，没有硬撑坚强，许尘抬头看到少年飞扬洒脱的笑终于快乐起来。看来经过半个月的调整，林格已经释怀了。
　　“打开来看看。”林格的眼底有闪动的喜悦光芒。
　　许尘小心翼翼地打开精致的袋子，一串手链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这个是什么？”许尘抬起头问他。
　　“我爸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水晶手链。”林格嘴角是宠溺的笑容。“喜欢吗？”
　　“嗯。”许尘点点头。
　　林格不知道的是，胆小的许尘每晚睡觉时都把水晶手链攥在手心，这样她便可以安然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