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少年》柳月潮涯

3、朝朝空自归

　　从火车站下车的时候，这个城市已然进入梦乡。
　　林格进了别墅，关上门。主卧室，没人。自己房间，没人。客房，没人。书房，仍然没有。
　　大房子里冰冷的气息扑鼻而来，呼吸一口心里就凉一寸下去。
　　不是告诉父亲九号晚上的飞机么。
　　不是告诉母亲下飞机之后从杭州转火车，应该会在凌晨抵达么。
　　才刚离开大学，林格竟有些想念北方的暖气了，起码不会让现在的自己手脚冰凉。
　　怀揣着一丝希望拿出手机，几个未接来电和两条未读信息。
　　父亲：对不起，儿子。公司事务繁忙，我十号早上一定赶到。
　　母亲：很抱歉，宝贝儿子。今天早上总经理才通知我出差的事。你早点休息，小心别着凉了。妈一办完事就赶回来……
　　林格忽然觉得疲惫。
　　父亲是本市大型广告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几乎每一次与他见面都是在公司的会客厅。
　　母亲是高级白领。难得的一次出差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七年了，家中的别墅换了又换。可是每一次归家，我都是一个人。
　　闭上眼，七年前除夕夜一大家子围成一桌吃饭的热闹场景依稀浮现。
　　睁开眼，却已空。是人群，也是心情。
　　换了又怎样？不换又怎样？
　　别墅再大，踏入家门的一刻我也觉得无处可去啊。

　　进入初中之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
　　几日之后，“许尘”两个字便在大红榜首端墨光闪闪地招摇。
　　许尘看到之后挠挠头笑了，下意识地去找林格的名字。找了许久竟没有找到。
　　看着她急切的样子，身旁的程诺会意地笑了。“找林格呢？”说完用手一指。
　　班级第四十名：林格。
　　傍晚归家，林格和许尘照例一起走。林格顺手把许尘的书包拿过去，背在自己肩膀上。
　　与往常一样的，两人说说笑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尘尘，你考了第一呢，我挺开心的。”林格突如其来这么一句。
　　许尘扭过头去看着他，林格的唇角是明媚的笑。看来是真的挺开心。
　　走过街道的拐角，许尘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对成绩无所谓么？”
　　“没有，”林格说，“但是小学六年级之后，我就不想好好读书了。”
　　“为什么？”许尘追问。
　　没有预料到许尘会问下去，因为她素来不深入探究自己。
　　那些灰色的东西早已埋葬在记忆深处，我真的不想触碰。我可以假装它们从未发生过，然后阳光灿烂地过我现在的生活。
　　所以林格这样回答，“我不想说。”其实是父母的离异让我暂时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应对能力。
　　林格瞥见女生用牙齿咬住下嘴唇，有些沮丧的样子。
　　罢了。告诉她又何妨？也许可以让自己轻松一点。
　　“六年级那年，我的父母离异。”林格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出这些话。
　　彼时正是夕阳西下。
　　许尘低着头，看到夕阳的余晖洒在地面上，零零碎碎，像一幅斑驳的油画，特别的忧伤。
　　许尘再抬头的时候，看到林格眼底有迷茫的水雾。
　　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少年的脆弱，等到看到的时候心底竟然会这么难过。
　　对于自己来说，林格是怎样的存在啊？
　　总是阳光开朗的，大笑的时候会露出两个酒窝。一副在风中拔节向上的美好模样。即使自己无理取闹拿书砸他也只是嘻嘻哈哈没有丝毫发怒迹象的温和少年。就算压抑再多不快乐、积存再多委屈，只要林格在，总是会哄自己开心：扮鬼脸、讲笑话……

　　萧索的冬季里，这座南方小城难得地下起了雨。
　　许尘走出校门的时候，左手拿一把深蓝色雨伞的林格已经站在雨中。今天是他们高中放假的日子，许尘计算得很清楚。
　　许尘慌忙把手里的雨伞举到他头上。“傻子，为什么不撑伞？手里不是有么？”
　　林格笑而不语，却拿过许尘手中的雨伞举在她头上。声音很低地说：“我的伞刚刚被我弄了一个洞。”
　　许尘开心地笑了起来。因为下雨而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高二的时候学校附近还没有必胜客，林格说：“我们去麦当劳吧。”
　　一路上那把伞始终举在许尘的头顶，林格半个人在伞外。还好只是蒙蒙细雨，他不至于淋成落汤鸡。
　　林格的话很少。于是许尘放任自己跌入回忆漩涡中。

　　那是2007年夏季的第一场暴雨。
　　他们说闪电是天空撕开的伤口。这个夏天，将会像我们一样经历一次别离接受一次洗礼。
　　雨终于来了。世界如临末日般抖动。无数个喧哗的日子化作一场暴雨，哗啦啦坠地。那清晰地流走的时光淌在玻璃窗上，剥落了一层又一层。门窗剧烈地晃动。
　　许尘坐在教室里，看着玻璃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心中张皇失措。
　　林格收拾好书包走过来。“别害怕，我们一起回家。”他的声音里，有可以让人安定的力量。
　　初中三年，林格只要看许尘一眼，就可以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像今天这样，他总是可以轻易地读懂他。
　　许尘没有带伞，林格又如从前一样地将伞举在她的头顶，自己半个身子在伞外。大概还是担心许尘会淋湿，林格又用右手揽住她的右边肩膀。
　　许尘忍不住转过头看他。少年脸上的雨水不断滑落，眼前也已经蒙上一层水雾，竟然还咧开嘴冲她笑。那笑容也是透明晶莹的，比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要纯净。
　　十四岁的许尘太任性，竟然没有想过淋雨之后林格很可能会感冒，却安然地享受他的坚实臂膀带来的安全感。
　　“吱呀——”是自行车刹车的声音。
　　许尘和林格同时回头。天哪，是班主任老倪！老倪严肃地盯着他们俩。
　　许尘感觉到林格放在自己右肩上的手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终于还是放了下来。并且更有力地揽住了她的右肩。嗯，林格是在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再过两周就是中考，你们这样走在路上，像什么样子。”
　　两个人原本呆若木鸡，突然明白过来，异口同声道：“倪老师好！”狡猾地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责备。
　　“林格，我记得你和许尘不同路。过了这个路口你应该往左拐对吧？”老倪扶了扶镜架。
　　什么！一起走了三年居然不同路！林格为什么没告诉过自己呢！
　　“许尘没带伞，我送她回去而已。”林格解释道，心中得意自己的解释真是无懈可击。
　　“好吧。”老倪骑上自行车，怒气冲冲地走了。

　　回过神来，许尘已经坐在麦当劳店里，对面的林格正在用纸巾擦去风衣上的水渍。
　　这次他又点了很多东西。许尘哭丧着脸：“根本吃不下嘛。而且我最讨厌汉堡。”
　　“没关系啊，主要目的是看你又不是吃东西。”林格爽朗地笑了，“吃不下就扔了呗”
　　“喔，今天林董的儿子情绪很好。”感受到他身上的快乐气息，许尘说，一边往嘴里塞薯条。
　　林格正低头啃汉堡，想了一想说：“我爸妈可能要复婚。”
　　“真的吗”许尘顾不上吃薯条了，双眼放光地看着林格。她知道他这些年在努力撮合父母，看起来卓有成效了嘛。
　　“只是在考虑阶段，我想他们一直单身还不如复婚呢。”林格笑起来，眼神中全是期待。

　　但事总是与愿违的。
　　大一时许尘才得知，高三那年林格的父母各自成立了家庭，复婚的事再也无从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