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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寂寂竟何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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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初秋,许尘九岁,念五年级。
那时的她,一米四零的身高,五十斤的体重,一张娃娃脸,走到哪儿都让人当小妹妹。
古人言“自古逢秋悲寂寥”,不过在还不懂得伤春悲秋的女生眼中,秋天与春天似乎并无两样。
学校本就是流言蜚语滋生的沃土。小学五六年级的女生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着暗恋、帅哥等话题。
一个寻常的课间,许尘走出教室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许尘的教室在走廊的最左端。她打着哈欠从最左端走到最右端,又从最右端往回走。狭长的走廊上挤满了吵闹嬉戏的学生们。
在五(6)班教室的窗口,许尘停了下来。作为一个不谙世事的比同级学生小两岁的孩子,她显然与那些八卦话题无关。然而这一次,她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向教室里面张望。
是好奇心驱使还是什么?她不清楚。那个,几天前自班女生压抑着兴奋说“六班帅哥最多啦”。
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一个男生拿着可乐瓶一圈一圈地追赶另一个男生。
男生嘴角是落拓不羁的笑,嵌进一片光里,空气摇晃得哗啦作响。
许尘愣住了。
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的暑假作业中,有这么一道题。
你爸爸第一次见到你妈妈是什么时候,你妈妈第一次见到你爸爸又是什么时候?对比一下两者是不是一样。
许尘把作业本拿给父亲看。父亲看了一会儿,目光逐渐变得柔和。“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你妈妈穿着黑色毛衣和藏青色军裤……爸爸至今记忆犹新啊。”母亲冥思苦想了半天,皱着眉回答不上来。最后只好支支吾吾,“你爸爸对我是一见钟情。但是我认识他是很久之后了。”父亲微笑表示默认。
小小的许尘咯咯地笑了,原来这个世间真的存在一见钟情啊。
不过九岁的许尘绝对没有一见钟情。
对涉世未深,那么懵懂的女生来说,何谓爱呢?一见钟情毕竟太奢侈了。
眨眨眼。
白驹跃光线,流转许多年。
大一新生的寒假真是惬意,没有十多年来习以为常的寒假作业,也不必忧虑开学突如其来一个回头考试检验上学期的学习成果。
许尘回到越国之后誓死不做“居里夫人”,于是天天在外聚会或者逛街。
大学英语第二单元那个词组“on the road so much”?说的就是许尘这样的。
是日下午,许尘在朋友的闺房里上网,右下方显示“林格发送了一个窗口抖动”。
林格:明天中午有空吗?
许尘:有。
林格:出来吃个饭,好吗?
许尘:好。去哪里?
林格: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漫无边际地聊了很久。最后许尘纳闷,林格不是在杭州做社会调研么,怎么一起吃饭啊?
然而这么迅速地答应林格的邀请,似乎是第一次。难怪聊天的时候他频频发送大笑的表情,应该是心情愉悦吧。
晚上回到家,许尘登上□□打开与林格的聊天记录。从2005年到2011年。那个页码的数字大得惊人。
在中学阶段,乖孩子许尘总是来去匆匆。上□□必须要趁父母不在家。在听到熟悉脚步声的刹那,关机切断电源已是训练有素。
每一天的末尾都是林格那句“别这么快好吗?”,或者是抱着希望的一句“你还在吗?”。可惜没有回应。
许尘闭上眼,几乎可以看到网络那一头少年落寞的神情。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无限漫长时光里给林格多少次失望呢,许尘数不清了。
初二的一个周五,后座的林格拿着两张电影票在许尘面前晃:“尘尘,这个周末一起去看电影好吗?《指环王3》(王者归来)。”
许尘迫不及待地想答应他。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那句“期中考试居然只有第八,往后周末不准出门!”。
母亲是人民教师,这样的严苛,大概也是理所当然吧。初一时林格去过许尘家里,并不是不了解。
许尘无奈地别过了头。林格的目光由热切逐渐归于冷寂。旋即他又笑了。“没关系,尘尘,下次我再找你。”
是的,林格就是那么温顺,没有什么脾气的男生。每一次的希望落空,在目光黯淡下去之后又会突然明亮起来。甚至他会反过来安慰许尘,笑着说“下一次”。看到他的笑,许尘觉得难过,更难过的是自己无法弥补。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下一次。下一次。人生有多少个“下一次”呢?
2008年2月14日。
上午十一点左右,家中电话铃声大作,父亲拿起听筒。
“你好,请问许尘在家吗?”林格熟悉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少女面颊立即绯红,一直从耳根红到脖子。
父亲扭过头瞟了许尘一眼,声音平静:“她在乡下哥哥家。你有什么事吗?”
“我……”林格犹豫了一下,“我是她初中同学,邀请她参加今天的同学会。”
虽然心里七上八下,许尘还是笑了出来。这个同学会,恐怕是你的杜撰吧,林格同学。
“那很抱歉,她今天不会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仍是平静,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祝你们玩得开心。”
许尘自小就害怕父亲,那一刻更是打了个寒战。
“叔叔,请问你有她哥哥家里的电话吗?”林格执拗地坚持。
傻瓜,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同学会,你又何必那么坚持?蹩脚的谎言太容易拆穿了啊。
许尘没有想到他那么固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钝痛了一下,后面父亲的回答已经听不真切了。
是的,林格就是温和、没有野心的男生,受到拒绝之后也会笑着安慰自己的男生,从来不曾生气过的男生。
但是这一次。
许尘蓦地明白这个日子的特殊性,明白不在同一个高中“相见时难别亦难”,明白男生一个多月没见到自己的心情。
悲莫悲兮,我并不是刻意要错过。只是别样的岁月,太仓促。
似水流年。
春天里的周末,林格会邀请许尘去城市广场放风筝。
不好意思,这个周末作业多。
寒暑假期,林格打电话过来说一起去唱歌好吗?我请客。
对不起,妈妈说学生不可以去KTV。
等回头伤往事的时候,许尘才发现自己居然错过了那么多。
往事已成往逝。
而,林格你——
可还是那个低垂眼睑、默默无声,即使受到一千次一万次拒绝也毫不气馁的,黑发少年?
其实许尘有答应过,当然前提是那次月考她全班第一。
一个烈日炎炎的大中午,许尘从冰箱里拿出一大袋冰荔枝,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
说起来,许尘的自行车技术真是令人咋舌。短短的十分钟路程车头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就是把不稳。有那么一次差点撞上一位老爷爷。惊魂未定的同时想到唐人那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为了博君子一笑,我许尘容易吗?许尘想着想着,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纵声大笑。
初中时林格是文艺委员,爵士鼓、绘画、唱歌样样在行。所以周六的时候会待在学校出黑板报。
许尘拿着一大袋冰荔枝到了教室门口,彼时林格正站在凳子上擦黑板顶端的颜料。看到风尘仆仆被晒得满脸通红的许尘,差点没从凳子上摔下来。
“你竟然来了。”怔了很久他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怎么,难道我就活该待在家里关禁闭?”许尘没好气地说。
林格笑了起来,露出两个酒窝,那笑容由内向外的绽放开来,灿烂地有如盛夏的阳光。
许尘这丫头就是嘴硬,对人好都非得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
少年目光明亮地望入她的眼底。教室里很安静,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知道该说什么。许尘转过身提起袋子递到男生手里。
两个人坐下来开始嘻嘻哈哈地剥荔枝。吃到一半,许尘出去洗手,回来问男生:“有纸巾吗?”
林格还在埋头吃荔枝,立刻站起来说“等等”。许尘来不及反应只看到男生跑出去的背影。
过了三分钟,林格大汗淋漓地跑进教室,递给许尘一条餐巾纸。
“楼下小卖部买的,凑合着用吧。”林格笑着说。人尽皆知小卖部是个黑店,劣质餐巾纸好意思卖十元钱一条。
那个时候上课的教室在学校的顶楼。
“我只要一张,你买一条做什么?”许尘问。至于么,只是餐巾纸这样的小东西啊。
“剩下的留着不许扔了。”林格却是答非所问。
上午十一点,许尘站在了必胜客门口。
这个城市的冬天没有凛冽的寒风,只有懒散却不乏暖意的阳光。
一直喜欢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陌生人,每个人都有一张不同的脸庞。
许尘忽然觉得温暖,这种温暖在那个冰凉的大都市里无处可寻。
林格出现在视线里,深蓝色上衣黑色长裤的少年,从街的对面向她走过来。
半年了。许尘想潇洒地上前打声招呼“嗨,好久不见。”无奈难度太高。
于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看着对方的脸。仿佛从不曾离开,也从没有过分别。
“外面冷,你应该在里面等我啊。”林格一边说一边打开门。
许尘解释:“没有,里面太闷了我会觉得不舒服。”
他们找了张僻静的桌子坐下来。
林格黝黑深沉的大眼睛看着许尘,说:“等一下章卓尔和沈天涯也过来。”
许尘狡黠地笑:“噢,来敲诈你了咯。哈哈。”
“不,我只付你的,他们两个自己AA解决吧。”林格眨了眨眼,“谁让他们死皮赖脸非要跟来。”
许尘从未想过,他“小气”的本性多年未变。初中时就是这样,吃饭时只付许尘的钱,任凭别人怎么哀求也不买单。就连最好的兄弟章卓尔和沈天涯也不例外。
更让他们俩生气的是,林格总是主动提出请许尘去外面吃饭,而且每次吃饭都会点很多东西导致过剩。吃完以后漫不经心地说:“我只付许尘的,你们俩自己解决。”
你还是你啊。许尘觉得很快乐。
坐在自己对面的林格,是和八年前一样真实,不带有夸张的极有男孩味的男孩。
KTV包厢里,被戏谑地称为“专业周杰伦”的沈天涯正在唱《烟花易冷》。
许尘和林格挤在一张小沙发上,她觉得很享受。三个大男生唱歌都不错,这个下午姑且可以称作听觉盛宴了。
当然,林格唱歌才是最好听的。顺带再加上四个字,毋庸置疑。
许尘赞赏其他男生的时候,形容词前从来不加上“最”。这些年她自己竟从未察觉。
只不过林格不知道罢了。
许尘这样想着,耳畔传来那句“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许尘扭过头看着林格,小声说:“现在还是一个人么?听章卓尔说你在大学里备受青睐嘛,头一周就拒绝了告白的女生?”
“嗯,我…”林格刚想说下去,章卓尔不适时机地插进来一句。“你小子不是在杭州深入动漫公司么,怎么回来了?”
“我偷偷逃回来的。”林格解释道,明明是对章卓尔说的,目光却盯着许尘。
那目光中有什么?有隐忍,有难过,有期待,还是别的什么?一片漆黑中许尘没有看清。
刚才的话题于是没有进行下去。
两个人彼此缄默良久。直到沈天涯和章卓尔把话筒丢过来。
“唱啊!你们来KTV当哑巴的!”章卓尔嬉皮笑脸地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