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谁是持弹人 ...
-
（四十四）
乾隆微微一愕，十九年前那桩在浩浩汤汤的以文字获罪的行列中不那么很起眼的小案子——比起圣祖时期的明史案、本朝的“伪孙嘉淦奏稿”案，方之航案简直就是钱塘江大潮里面一朵不起眼的小浪花，虽然这朵小浪花在多年以后终于产生了一个比较大地影响。乾隆在一堆案宗里抽出方之航之案的卷宗，慢慢地看。
乾隆也是到了遇刺后这才命人清查浙江这里历年来所有的案情的时候才翻出这桩陈年旧案的，之前他顶多是就突然冒出来的小燕子和箫剑两人的关系发散了一下思维而已。这两人都是突然冒出来的，一身的江湖习气，还都和永琪关系亲密。而永琪的康复的可能，居然是由江湖人给断送的——箫剑可不就是江湖人么？
箫剑一直努力抬头细察乾隆脸上的神情，连最细微的一丝蔑视都没有放过，此时不由忿怒骂道：“你这个披着仁君皮的狗贼子，其实也不过是个虎狼之君而已。整整方家满门的性命，都被你这个残暴之君给害了。我和小燕子，自幼分离，都是你干的好事。”
乾隆挑眉看他：“方之航有胆子写下反诗，就要有面对刀口的觉悟！难道他会不知道以文字获罪的后果？他还是从四品的知府，国朝官员，食我大清俸禄，牧我大清子民，居然还敢如此大逆不道！比之那些前明遗老更加可恶！啧啧，现在看来，朕当初只处斩了方之航一人简直就是大误特误！朕应该满门抄斩的！”
箫剑握紧拳头，悲愤叫骂：“你，你这个暴君！你虽然只要了我爹爹的性命，可是我娘就此殉情，让我家破人亡。你要负全部的责任！”
乾隆冷笑一声继续往下看：“啧啧，居然还玩出了殉情自杀的把戏？儿幼女弱，那方杜氏是不愿意背着罪妇的名声活着吧，于是儿子不要了，女儿给扔了，自己倒偷懒去殉情了。是啊，殉情自杀，的确比拖儿带女容易多了，还得了一个贞烈的名声。难怪生出来的儿子丧心病狂，女儿不学无术下三滥，这样的女人，简直是枉为人母！”
箫剑一下子被命中了弱点。是的，父母生死相随，虽然是让人怀念的很，可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寄人篱下的生涯中，在多年的孤苦伶仃的生活里，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假如生母还活着，是不是会幸福许多？对于来自生母的爱和关怀的渴望，并不是有了一个抚养他长大并且让他学到一身本事的义父就能弥补的。尤
其是后来见到了小燕子，那个疑似的妹妹，在怀着对妹妹失踪多年所托非人的怜惜和同情之外，他也未尝没有想过，要是生母还在，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沦为混混，然后和满清鞑子勾连甚深——尤其是，小燕子居然曾经认乾隆这个杀父仇人为父，并且在他诘问的时候还一脸伤感的说“当皇阿玛当我是他的女儿的时候，的确对我是非常好的，而且永琪对我也很好”。品行无良，不学无术，认贼作父，嫁给杀父仇人之子，要是生母还在，小燕子就算是活在仇恨中，至少不会这么让人纠结吧。
他不愿意去质疑已经在九泉之下的母亲，所以把仇恨全部转移到乾隆身上。他天天对着小燕子描述父母生死相随的美好，却从来不敢往深处想。小燕子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她不会为了生母所托非人将她遗弃在尼姑庵前而难过，也不会为了沦为下九流骗吃骗喝而后悔，但是作为一个自诩磊落的侠客来说，箫剑还是会忍不住有点失望的——他的妹妹，没有继承到父母的一点品质，反而是学尽了各种不入流的手段，并且还留恋着来自仇人所给予的荣华富贵。他总是尽可能的恨着乾隆，尽可能的鄙视永琪，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哪怕他非常不愿意承认，相对于自己的父母和自己，这仇人给予小燕子的曾经的温暖和宠爱却是最多的，当然要是乾隆没有因为小燕子假充格格将她投进辛者库就更好了。
假如方之航没有写那首要命的剃头诗，他们一家人应该还是安安稳稳的生活在一起，也许那样的话他会成长为大清朝一个能干上进的年轻官员，而小燕子不会有那么悲惨的童年，也不会就此沦落。如果他亲娘没有殉情，也许她会带着一双子女投奔亲友，也许就此沦为寻常人家，至少不会让兄妹两流落天涯。说到底，大清朝的文字狱由来已久，牵连甚久，而作为官员的父亲明知故犯，作为母亲的亲娘抛儿弃女，这样导致的悲剧，到底该怪谁？
箫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也从来不会这么想。
可是现在他身心俱受摧残，乾隆在他面前又问出了他一直以来努力压制着的问题，而他本人，在他多年受教于师傅的时候，更是因为师傅的告诫对于乾隆感受复杂。所以一直以来被仇恨压制的问题，终于忍不住翻滚出来。乾隆实在是个狠绝的帝王。
永琪一直以来迷惑于小燕子的那种不同于名门贵女的明朗和不拘小节的风姿，此时却大受打击。他的人生素来得意，何曾受过这样的打击？不管是作为皇子，又或者是作为男人，还是作为朋友，他无疑都被否定的彻底。而素来对他温和慈爱的皇阿玛，此时对他依旧温和——只是那种淡漠的不在意的温和。他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皇阿玛，这不是真的，是吗？我已经被治好了，小燕子有了我的孩子，这才是真的，是吧？”
乾隆呵呵一笑：“真相么？你去问问你这个好友吧。去年观音保跑到朕和太后面前哭诉的时候，在朕和皇太后对着这个登徒子四下追捕的时候，你为什么收留了他？到底是他说了什么打动了你？而那天那一箭，今天的这一刺，你敢说，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么？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打算借这人之手弑父弑兄，早登大宝么？”
永琪如捣蒜式的磕头：“皇阿玛，当日收留箫剑，一来是晴儿所求，二来是碍于小燕子，小燕子和他，是亲兄妹。这些事情，儿臣真的不知道。”
乾隆冷笑：“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说的话，朕还会相信么？都说皇家无情，可是你知道么，情分是要用情分来换的，你对君父用心不纯，又怎么怪得君父对你无情？信任，也是要靠信任来换的。永琪，你已经没有让我相信你的资格了。很多事情，不管是你参与了，还是你知情不报，还是你另有算盘，对朕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朕最宠爱最看重的儿子，已经消失了。现在在我面前的永琪，不过是个无君无父不孝不悌不忠不义的东西罢了。”
永琪知道，不管如何，皇帝对他的这一番评价，已经足以断送他所有的前程。当年圣祖给怡贤亲王的评价是“并非勤学忠孝之人”，那个盛宠多年惊采绝艳的皇子于是从此沉寂了十四年，直到世宗皇帝即位这才翻身。而他，向来在兄弟情分上不过尔尔，只怕结局不会比当年的直郡王好。但是，就这么断送了所有的希望，是多么的不划算啊，他慢慢哭道：“皇阿玛，永琪和小燕子是罪臣遗孽的事情，儿臣真的不知道。”
乾隆慢悠悠的看他：“你说你不知道小燕子那个贱婢的孕事是怎么回事朕还会相信你，毕竟当时不管是你还是朕又或者是皇太后得知这个消息都是喜不自胜，有所疏忽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你要说你对这个箫剑的盘算一点都不知道，你是以为朕是傻子呢还是你把你自己当成傻子？要不是有人故意透漏并且行使方便，为什么调来的驻防之军里会混进去一个刺客？朕出巡海塘是事先安排好的，可是去观潮台却是临时起意的，为什么恰恰就是那时候混进了刺客？至少那个用□□刺客就没有料想到这一点，要不然也不会功亏一篑了。你和永璜一起办差，恰好是他受了损伤，朕想，这么多年来，最了解他的还是皇五子永琪吧？所以会知道他会带多少侍卫会去什么地方调查，还刚好选择了不容易得到救治的地点行刺。永琪，你别告诉我，这是一个江湖人不过一年就能做到的事情。”
永琪闭上眼睛，泪水如同一条线一样滑下来。他知道，他是真的没有机会了。来自于皇父的诘问，他一个字也回答不了。而那些事情，他没有明确的下命令或者是要求——也仅限于此，但是他绝不能说他不知道。他没有这个面皮厚着脸皮承认，也没有法子全部推到箫剑身上，他也根本没有法子取信于人——要是没有多厚的交情，凭什么在皇帝皇太后大为恚怒并通缉箫剑的时候藏匿他；要是没有利用箫剑达成什么目的的话，为什么他会让箫剑以府内侍卫的身份随行江南？
乾隆敲敲椅背，他被伤透了心，所以一点都不想放过任何人，他忽然翘起嘴角：“小燕子的身孕，你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么？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箫剑到底怎么打算么？”他有些恶意的对着永琪道：“你最爱的女人，也许早就知道了她的家事。所以配合箫剑，做出怀孕的迹象来。然后由箫剑出手，帮你弑父弑兄，助你登上大位。然后再干掉你，让流着他们方家血液的儿子——不管是不是儿子，反正总有办法生出儿子来得——登上皇位。永琪，你要谋父谋君，哪里知道，自己也不过是捕蝉的螳螂呢？不过，箫剑唯一没有想到的，不过是朕一下子就怀疑到你身上然后他没有及时逃脱的机会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谁是持弹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