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珠漫漫》似是风雨亦如云

5、第 5 章

　　启峰山庄原本不叫启峰，江湖上的山庄历来多不胜数，建一间房，插几棵树，几个人拿刀四处晃晃就是一处，它们与强盗寨子唯一的不同就是声势，在启峰不是启峰以前，这儿至多不过算一个大些的强盗窝。

　　萧霄桐佩着一柄桃木八寸剑步入了这庄子的大门，当两扇朱红的镶金实板门缓缓开合，一个素衣清俊的男子如戏台里的优伶一般悄然亮相，衣袂飞扬，是夜无星，只是那白色的身影倒着两旁灯笼微微的火光而照亮一切，他悠然走下青石板的三级台阶，望着惊慌奴仆手中的刀矢箭戟。

　　他说：今日为起，此处改为启峰别邺。

　　然而萧霄桐的别邺也是山庄，并且将是江湖上最大的山庄，一如多年以前他的祖先萧矢在此立业，事过境迁，沧海桑田，萧家人再次走上这片他们曾经来过并繁衍生息的地方。

　　开启盛世，崛起之峰。
　　萧霄桐说这里叫做启峰。

　　他并非庄主，庄主是另有其人的，可江湖中知道这儿有萧霄桐，那么其他，便无关紧要。

　　不过，启峰庄庄主仍然是个值得一提的人。

　　他叫一招。

　　一招叫一招是因为他杀人只用一招，一招毙命，没有人见过他用过第二招，此生此世，他只服过一个人，他向萧霄桐注意良久，低头而跪，决意侍奉终生，一招未用。

　　一招正躬迎在山庄大门，褐衣武士顺着他的两边一众站开，他们的眉眼有刀霜划过的痕迹，鞘中的宝剑安静地放在一边，剑光弘弘，一如他们的神情，安然淡漠。

　　一招向远处望去，那是一条整齐而宽敞的道路，整齐的树木，整齐的路板，没有丝毫紊乱。

　　他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车马喧闹之声，可是什么也没有，路还是那路，树还是那树。

　　血色的夕阳沉到了田地尽头，看天色，已是很暗，乌云无声聚拢，全然看不到一点红色。

　　一招的汗珠从左额滴下经过眉毛，鼻梁，最后落入嘴中，一招未动，他总是这样不动，他在等待，他与他们都在等待。

　　那人，应该快来了。

　　于是一驾马车滚滚而来。

　　如果这是一驾金丝玉缕的车，或许应另人惊叹，如果这是檀木所造，古色老朴的车驾，那也是不负一招等这么久的，可它就是一辆最普通的车，在你置身任何一个集市所能看到的最普通的那种。

　　它有一个好的车夫，好也不算好极，大约就是你用十两银子能雇到的那种，他微低着帽子，偶尔对偷懒的马抽一鞭，车走的不快，稳稳地前行。

　　可是就是这样的马车，径直恍若无门地驶入了天下第一庄，车夫没有任何表示，马鞭一下两下地响。

　　一招没有拦，他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冲动的事，他不认识马车的主人，他也不知道这辆马车是不是他等的那一驾，他只是静静站着，躬身看着马车驶过。

　　车步缓缓前行，未有任何不同，在所有人都以为它必然就这么走过时，车夫松了松手，一抹金色随马鞭一起扬起，又飞快地收回，仿佛未又任何事情发生。
　　一招将这一一收入了眼底，尽数消融，微笑爬上他的眼角，淡极，但总还是笑。

　　一阵风吹过，微微掀起马车车帘，一招抬头，荧荧黑暗中他望见了一双眼。

　　女子的眼睛，盈盈流转，有戏弄，有怜悯，也有放肆，一切的一切，划作一阵寒光，直直射向一招。

　　一招仿佛觉得全身气力都被抽尽了，连忙闪开，却又止不住要去看，车帘在此时合上。

　　不过一眼而已。

　　马车走了很久，一招都没有动。

　　又是一滴汗，也是从他左额滴下，经过眉毛，鼻梁，最后落入嘴中。

　　有些冷的味道。

　　一招流汗的时候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