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夜宿曾家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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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看着俩人走远，动了动身子，疼痛愈重，勉强支撑坐起，已经满头细汗。手脚并用，爬到旁边一棵树下，靠在上面，喘着粗气。
日头见低，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去的迟。翠花靠着树干，周围片草全无，雪白一片，都被这寒冬掩盖住生机。如此荒凉之地，僻静之路，是否自己也会如同那枯枝烂草一般，葬身此地？
寄希望于他人，只是让自己更加绝望而已。看着日头逐渐西沉，翠花逐渐失去了信心，闭上眼，保存着体力，打算依靠自己前行，至于走向何方，如同白衣人所言，一切看天意安排了。
正在此时，一阵笑语传来，自西边小路来了两个女人，头发盘起，粗衣布裙，脸上满是风霜之感，黝黑的面上透出一些红润，疾步如飞，一看就是乡下村妇。
“我说虎子他娘，狗蛋他说的果子是在这边么？”
“恩，听说是悬崖附近，咱们去找找，我们家虎子缠了我一天了，让我寻给他吃。”
“那咱们得快点，这日头眼看着就没，我们家小崽子们都等着我煮饭下米呢。”
俩人说笑着冲着翠花走来。
“救命！”翠花憋足了气力，大喊出声，喉头一股血腥的甜意涌起，心翻腾上下，咳嗽出来。
“有人。”虎子他娘，听见呼唤，往这边瞧过来，正看到翠花歪在树边，奄奄一息之态。
“二楞他娘，快看，是个小闺女。”虎子他娘拉着旁边的女人赶紧走了过来，蹲在翠花面前。
“闺女，你咋了？”
“大娘，我和爹爹投奔亲人，路过此地不想却碰到贼人，我爹爹……我命大，贼人伤我，以为必死，不想我又缓过来。如今爹爹不知身在何处，我又负伤，难以动作，以为必死，却碰到两位大娘，求大娘就我。”翠花忍着疼痛，一字一字说着刚才想好的“身世”，对于世人，要有好的故事，才能解释自己如何落难至此。
“可能会有一些流民，这里本就不算太平。”虎子他娘显然相信了翠花所言，一脸担忧。
“大娘，如今我爹爹不知所踪，我又不能行走，投亲无门，生存无路，求您两位救救我，小女定然结草衔环。”
虎子他娘看了一眼二楞他娘，“怪可怜的，不如先回村里，如果她爹还在，也能寻得一二。”
二楞他娘犹豫了一下，“好吧，先这样子，等几天看看。”
“多谢两位大娘救命之恩。”翠花说着便要跪下，只是起身不得。
两位娘子赶紧阻拦，搀扶着翠花起身，顾不上采果，顺着原路，返回村庄。
世道艰辛，人心险恶。身份高贵如大夫人还出尔反尔，狡诈阴狠，翠花刚才即将丧命，不免多出提防之心。人性多自私，如果他人身有麻烦，多数人会选择自扫门前雪，怎敢招惹上身？翠花只得编造成偶遇贼人，而不是被人寻仇，如此不会惹麻烦，却让人同情，骗得苟活偷生时日。
走走停停，不知过去时辰，天黑之时，终于到了村庄口。翠花喘着粗气，抬头一看，一块牌坊矗立中央，从右至左，上书“曾家庄”三字，笔法浑厚，似出自大家手笔。
两个娘子见翠花盯着牌匾出神，有些骄傲，“闺女识字吧？这三个字是翟八十四年科举状元曾其临所书。他在朝做过丞相，后来告老还乡，这是他当年归乡时所提，一直沿用至今。他可是咱们曾家庄最大的官呢，听说只比王上小一级。”
两个女人一路没停，给翠花介绍曾家庄，翠花此时有了一定了解，也随之附和，“确实了不起。”
两人面有得意，放佛是自己亲人一般荣耀。
欣赏多时，二愣娘猛然想起一个问题，给虎子他娘使了个眼色，虎子娘会意错后几步，翠花看到此景，表面没动声色，甚至不留痕迹地向前跨出几步，假装近距离的欣赏景色，但是耳朵异常谨慎地收罗着随风飘进的声音。
“你说，咱们给带回来这么个大闺女，安置在哪？咱俩家就挤得下不去脚，哪还能有多余的地儿啊？”二愣他娘悄声跟虎子娘问询。
“带都带回来了，怎么也能挤挤，再说，刚才看着那闺女可怜样，得多狠心才能不管啊。”虎子娘知道二愣他娘是村里有名的小气、能算计的媳妇，有些微愠。
“嘿嘿。”二愣娘干笑了一声，知道虎子娘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就不再遮掩，道：“我家那口子脾气暴，你也是知道，家里地方又小，我可领不回去。”
虎子娘从鼻子里哼哼出声，“知道了，一开始就没这么打算。”虎子娘瞥了眼翠花，“唉，看见她就让我想起我们家老大，如果还活着，也能这么大了。”
虎子娘早前有过一个女娃，因为生病没有来得及医治，早夭，虎子娘对此耿耿于怀。
“行了，带我们家就行，待不了几天，她不是还要寻她爹么？”
“唉，你真信啊？”二愣他娘转了转眼珠，看了看翠花，又凑近了些虎子娘，“你看她的穿戴，虽然朴素，周身却是贵气，一看就不像咱们乡下村姑，而且她刚才言及被流民所冲，你说自从年前有过一小撮流民被官府擒拿以后，哪还来得？至于什么爹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编排的，咱看见她的时候，可啥都没有发现呢，你说这个大活人没了，家当没有了，就没有一点个儿影？我看八成是逃出来的大户丫鬟，或者是被什么人盯上，总之都是麻烦。”
别看二愣他娘只是乡野村妇，却是有些头脑，总归分析的有些沾边。
虎子娘听完始觉有些道理，却不愿计较，“不管怎样，这闺女如今孤苦无依，咱救回来就不能不管。”
二愣他娘讪讪而笑，小声自己嘀咕：“就知道这样，行啦，就你菩萨心肠。”
翠花听着随风声隐约而入的低语，摸着心脏，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冷风灌入脖中，翠花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衫，刚才的伤又隐隐作痛，好在只是皮肉，不是内伤，索性靠在碑坊撑柱旁，低声喘息。
“闺女，可是又疼了？”虎子娘疾步而来，担忧地抚着翠花的头发。
“大娘，我没事。”翠花挤出笑容，看着这个善良的少妇。虽然她对自己只是一种移情作用，但是总归是她坚持救助，自己才能活命，感激是肯定的。
“你这孩子。”看着翠花紧咬牙关的笑容，看着翠花头上又浮现出细密的汗珠，虎子娘爱意泛滥，把二愣娘刚才的话和那一丝丝的犹豫立刻抛在九天之外。
“闺女，今天天晚了，你就先跟着大娘挤挤，明天我跟村长说说，让大伙帮你找你爹爹，可好？”
“翠花谢大娘大恩。”说完，翠花便要施礼，被虎子娘一把拉住。
时至西沉，月洒大地，翠花跟着虎子娘回到茅舍。
曾家庄，顾名思义，曾姓大家，不足百户人家已经算得十里八村的大村庄，虎子娘的夫家亦姓曾。
“虎子他娘，咋个才回来？”淡淡的埋怨从屋里飘出来，间或一些咳嗽的声音夹杂。
“哎呀当家的，你咋跑出来呢嘛？”虎子娘上进上前几步，扶住从内屋出来的男人。
男人面黄身薄，庄稼汉特有的肤色朦胧在渐暗的月光中，身子因的咳嗽不住地抖动，高低地敲入耳膜。
男子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看到翠花后缩了回去，不一下又探了出来，冲着翠花腼腆一笑，伸出小手揉了揉鼻子。
“这是？”男人在一阵猛然的咳嗽后，终于注意到隐在女人身后的翠花，询问道。
虎子娘伸出手揽过翠花，“是个可怜的闺女，路上遇难，跟她爹失散了，自己又受了些伤，我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寻思着过了今天再帮着寻人，怎么也不能让个小闺女在野外过夜啊。”
“哦，那真是可怜。”男人眼眸闪出怜悯和惋惜的神色，“闺女，家里贫寒，先凑合住吧。”说完又一阵咳嗽。
“谢谢叔叔和婶子，今日本是大难，却碰到您两位好心人相助，翠花真无以为报。”翠花说罢泪花纷飞，更惹得俩人一阵劝慰。
进得厅堂，男人身后的孩子站到翠花身旁，好奇地看量这个穿着好看的小姐姐。
“这是我那个皮猴崽子虎子。”虎子娘指着翠花旁边的孩子给翠花介绍。
虎子摸着头哧哧一笑，道：“你长得真好看，比俺们村的红花还好看。”
“这孩子。”虎子娘用手指点点虎子的头，虎子转身躲在翠花另一侧，呲着缺了颗门牙的大嘴，吃吃笑着。
洗手做饭，虎子娘开始忙活晚上一家人的饭食，翠花自告奋勇帮厨。虎子娘本以为女娃只是说说，没想到劈材、生火到是有模有样。
贾府的历练不是白干，翠花对各种杂事也是心中有数，下手成形。
虎子娘一边做饭，一边跟翠花拉着家常，翠花把翠红拿来搪塞大夫人的身世又叙说了一遍，只是添加上了爹这一人物，把跟娘上京投亲改为跟爹，然后投亲不成，反而遇险。
事情虽然是假的，但是孤身一人是真的；爹虽然是编造的，但是满门皆亡的伤痛确实真实的，因而说到最后，翠花泣不成声，虎子娘赶紧从旁安慰，一顿饭在娘俩的疼惜和被疼惜中安排妥帖。
吃饭时没有贾府中食不语的规矩，虎子眉飞色舞地讲述今天在村子里跟各家孩子的调皮捣蛋，虎子爹偶尔呵斥两声，虎子娘始终微笑倾听。一盏泛着铜锈的煤油灯在饭桌旁边噗噗声响，映照着满室的温馨，翠花心底一片柔暖。
“翠花。”虎子探出一个小脑袋在门口张望，过了起初的陌生期，虎子和翠花相处得越来越随意，许是孩子的缘故，翠花也喜欢虎子那灵活古怪的神情，这是跟瑞哥的克制不同，虎子眼底一片澄清，充满着山野的灵动和自由。
“怎的？”翠花下了炕，披着外衣，走到虎子跟前。
“那个，你刚才说的那个仙女后来怎样了？”
饭后，虎子娘非不让翠花帮忙收拾，无事可做的翠花只好给虎子讲起故事，都是曾经给瑞哥讲过的故事，如今拿来哄着虎子。
“呵呵，明天再告诉你。”翠花调皮一笑，孩子气十足。本来就是孩子，只是这些日子的灭门事件压抑太久，让翠花沉重了不少。
“好姐姐，说说嘛。”虎子乖巧地靠在翠花一边，摇着她的手臂。
“不说。”翠花继续逗着虎子。
“说说吧。”虎子继续撒娇，这让翠花想起从前在相府时自己跟清荷偷懒的情景，那时候，为了躲避女师的惩罚，自己也是如此央求清荷帮忙抄写史书的。
仿佛察觉了翠花一瞬间暗淡的情绪，虎子乖巧地站在旁边，渐低了声音，只是瞪着大大的圆眼，看着翠花苦笑的表情。
“你这皮猴，又缠着翠花姐姐？”虎子娘掀开门帘进屋，手里端着盆，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
“娘。”虎子又依在他娘身旁。
“也就是你，要不然他平时早就上房揭瓦去了，没个老实样。”虎子娘笑骂道，只是神情里掩不住的宠爱。
“嘿嘿，娘说的，我是猴子。”虎子赶忙接下话茬，古灵精怪的神色让人忍不住想掐住他的小脸揉搓一阵。
“就是会说。”虎子娘点了点虎子，然后把虎子向外一推，“赶紧睡去，别扰着人，明天一早还得起早，娘跟你翠花姐姐有事，可别让你耽误了。”
虎子看见娘瞪眼，吞了口吐沫，看了看翠花，恋恋不舍地回了东屋。
“这屋本来是给俺家闺女准备的，她现在还小，先跟我们住，屋闲出来就暂时放东西用，过几年再拾掇出来。今个儿就委屈你先住住，挺乱的，不过那会我收拾了，干净了。”
“已经很好了，承蒙婶子收留，翠花才没有流落于荒郊野外，有一屋蔽身已经足够。”翠花带着无限感激，“对了，婶子，妹妹呢？”
“你说我家二丫头？去她外祖母家了，得几天回来呢。”虎子娘拎起盆子里的白布，用手攥干。
“那会听你说是磕着了是吧？赶紧热敷一下，不会淤青太久。”虎子娘一边说，一边示意翠花脱掉衣衫。
翠花坐回炕上，缓缓褪去衣衫，虎子娘倒吸了一口气，手指抚上青紫，“这儿疼么？”
热浪侵入四肢百骸，随着湿热，背部一大片的地方都有疼痛热辣之感。赵师傅也许并没有施展多少功力，但是对于一直养尊处优的相府千金来说，几个月的磨练依然抵抗不住那轻挥衣袖的碰撞擦伤，放松下来的翠花感觉到无尽的疲惫和灼痛。
“疼么？还好没有破皮，虽然看着青肿，过些天就好了。”虎子娘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了一些在手里，两手对搓几下，然后覆上翠花的背，轻轻推拿。“虎子他爹下地干活时也会磕碰，都是俺帮着推推，过两天就好，挺灵光的。”
从小到大，爹爹虽然百般疼爱，女师虽然千般呵护，终不及亲娘在身边。可怜娘亲早去，无缘相见，身边只有清荷，其他丫鬟各是循规蹈矩之人。如今虎子娘的细心温柔，正是翠花苦寻不到的温暖，翠花低着头，泪如泉涌，只是咬着嘴唇，不哭出声音。虎子娘不察有异，依然温柔地推拿。
月弯如勾，几许愁苦入怀，轻不得，重不得，欲语还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