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寄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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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犬吠，天光破晓，屋子里还有丝朦胧，翠花睁开了眼睛。
高高的房梁横亘着几根梁柱，不大的房间堆满了杂乱的物品，有用得破烂的方桌，有露出一角棉花的破被，还有角落里铺开晾晒的高粱面儿、一些包裹着的大包小包以及大小的水缸。只有靠墙避风处有一小床，暂能安歇，头前有一方凳，还是缺了一边角楞块的。
翠花麻利的起身，冷风入怀，一个激灵，赶紧裹好衣服。
虎子娘端着盆进屋，看见翠花起身，赶忙放下盆，帮着叠被扫床，又细细为翠花擦拭脸蛋。
虽然在贾府，翠红也是照顾有加，却也不是事无巨细，很多事情也是自己亲手而为。如今，落难至此，却有一双手依然温暖的作为支撑，这是多么大的造化！
虎子娘看翠花不语，柔声询问：“怎得了孩子？”
一声孩子惹红了翠花的眼，“没事，想起爹爹。”
“嗯，一会咱们去找族长，让他派人去寻你爹爹，莫要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虎子娘宽慰着翠花，手下更加轻柔。
早饭毕，虎子说跟阿光约好便窜了出去，虎子娘收拾停当，牵着翠花去寻族长。
族长家住在村子的南头，在整个村中，南边都相对富庶。
族长已近古稀，满脸都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也是本村难得的长寿之人。拜过族长，翠花站在下首，听虎子娘跟族长回禀始末。
虎子娘说完，族长那看似浑浊的眸子忽然射出一道精光，看下打量了一下翠花，又微阖双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虎子娘不察，依然在滔滔不绝诉说翠花的可怜，但是翠花却看到了那道精光，心里一颤，莫非被人看穿谎言？
果不其然，茶盏的思量后，族长慢慢睁开眼睛，态度和蔼、语气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
“娃娃，你叫什么？”
“翠花。”
“姓氏？”
“贾。”
“嚄？贾翠花？”
“是。”
“哪里人？”
“平湖。”
“哦，汤怀郡的人。怎么没有乡音啊？”
“这……”翠花暗地撇撇嘴，当然没有，自己就是皇城长大，怎会有西地口音，“自幼爹爹便说将来要来京投亲，怕人笑话乡音盛浓，因而不曾刻意要求，听得懂，未曾说。”
“哦？看来你们投的还是贵亲？”族长张开了眼睛，面露些许笑容。
翠花抬眼看了看族长，又低下头，“我也不知道，爹爹从来没有细说，每次问询，都推说长大些再告与我知，可惜……”
翠花好似想到什么伤心事，抽泣起来，而后哇哇大哭。
这一哭，疼坏了虎子娘。
“族长，孩子已经很伤心了，俺们就别再耽搁了，赶紧派人手帮着寻人吧，这天寒地冻的时候……”虎子娘没有继续说，但是隐含之意昭然若揭。翠花抽泣更甚。
族长皱了皱眉头，却也无可奈何。
“罢了，小强，去，找曾远他们去调俩人，帮着找找。”族长冲着一直在旁边垂首站立的年轻人吩咐一句。
“是。”年轻男子看了看翠花两人，转头出屋。
不多时，小强便召集了十几个青年男子，跟随着虎子娘和翠花，前往昨天事发地点，开始排查。
雪飘了一夜，尽管微小，却也密密盖了一层，很多痕迹都已湮灭。十几个人在翠花胡乱指挥下，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虽有微词，却在翠花泫然欲泣的脸旁下咽下火气，随着小强一起回去复命。
待小强回复，族长看着虎子娘，眼中竟是询问，仿佛等着虎子娘接下这外来的烫手山芋。
“大林家的，这也忙活多半天了，如今没有着落，这可如何是好？”
虎子娘看了看翠花失望的神情和极力隐忍的双眸，咬了咬嘴唇。
“族长，这孩子煞是可怜，既然我把她捡回来，那便不能再抛弃。我愿意代养这个孩子，直到她有亲人寻来。”
“可是，你家……”
“族长，可以的。”虎子娘打断了族长的话语，抬起头，坚定地点了点头。
“也罢。”族长轻叹了一声，“要是有何需要，找小强商量吧。”
“谢族长。”
虎子娘带着翠花行礼，退出上房。小强送两人出门，看着虎子娘似有话说，但也只是蠕了蠕嘴唇，汇成轻声一叹。
虎子娘走得极其缓慢，只是到拐角处忍不住回望，那灰衣之人挺立于门楣处，面容模糊却依然感到此人的哀伤和踌躇。
翠花看了看虎子娘，伸出手，拉住她有些微微颤抖的左手，步步远离。
回到家，天空又飘起小雪，家家生起炊烟，翠花帮着虎子娘生火、做饭。虎子也回来家中，围着翠花前后，说着今天的趣事。
晚饭摆好，虎子爹恰好进屋，抖落一地雪花。北风随着帘栊地掀起灌入一阵寒冷，红烛摇晃剧烈，扭摆着腰肢仿佛也要被寒气逼垮，又坚强地挺起胸膛。
添了些柴，屋里暖和一些，大家围坐一桌，虎子娘简单说了说今天的搜寻结果也说了收留翠花的决定，虎子爹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继续夹菜吃饭。只有虎子没心没肺笑得欢实，直说要给翠花介绍他的好朋友认识，翠花满口答应。
入夜，翠花起夜，主屋还是红窗满室，翠花悄声靠近窗台。
“他娘，你决定了？”低沉的声音伴随着轻声的咳嗽声，虽然男子已经尽力掩饰，依然听得出那从身体深处闷出的声音。
“嗯。那闺女可怜，看见她我就想起咱的大闺女。那时候没有医治得了，就那么没了，如果当时医治及时，也得有她那么大了吧。”虎子娘说的分外感慨，低沉的声音引得人心酸。
“可是……”男子沉默好一会，才发出了一句疑问。
“我知道。”半天不见下句，虎子娘还是听出了男人的含义，“这闺女很机灵，而且也是会活计的，正好可以帮衬我，闲出来时间我可以多做些活计赚些银钱，紧紧口，一个女孩子才能吃多少？”
“话是这么说，总归是一个不知根底的。”
“一个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看她的装扮不像穷苦出身，可能是真的遭难了，这个时候咱们拉她一把，如果将来她有亲人寻来，也不会对咱们差了。”
“只是……”
“如果没有人来寻，咱们就当是大闺女在天上看咱们可怜，特地派来一个女儿给咱们恕罪的，不也很好？”
“随你吧。”男子叹了口气，又咳嗽起来。
“赶紧喝口水。”虎子娘拍着男人，一阵杯碗之声。
翠花默默退开，回了侧屋。
次日清早，翠花生好火，热了热隔夜的吃食，在院子里劈柴。虎子一家起身看到热乎的饭菜，大赞了翠花，虎子娘心疼的拉过翠花的手呵着暖气。翠花红扑扑的脸上尽是笑意。
这样就够了，真的。萍水相逢而已，但是虎子一家还对自己还是如此和善。添加人口可不是虎子娘随便说的加一口粮而已，还有很多考量。她们不是翠红之流，因着爹爹或者安叔的恩义而心存照顾之意。只是普通的乡邻，只是普通的庄稼汉，只是以普通的怜悯之心，包容意外，包容谎言，只有善意和温暖，足够了，真的。平凡的烟火生活，最普通的善良思想，真实、平凡却最让人想要珍惜和感动。
看着虎子一家笑意满脸，翠花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一种温情流动在几人心间，连虎子爹看向翠花的时候，眼睛里也存带着满满的温柔。那么，一切都是值得。
虎子爹又出去做活计，虎子也窜出去玩耍，只是这次多带了翠花。虎子一直说要介绍自己的好朋友给翠花认识，并且说了一大堆赞扬的话，翠花也好奇何人可以让虎子如此夸赞。
翠花刚回了虎子娘，便被虎子拉着出门。
一地清凉，银装素裹，村落掩映，只有屋顶烟囱附近没有落雪。虎子把翠花领到村北头的阿光家中。
阿光家是村子里最穷的，不是说家里无人劳作，而是阿光的爹是个十足的赌徒，家里从前的积蓄都让他败坏了去，惹得阿光和阿光娘整天提心吊胆，生怕有人讨债，时而还需忍饥挨饿。后来大家实在看不下去了，开了宗族大会，阿光爹才有所收敛，偶尔出去狩猎贴补家里。但是整个家还是主要靠阿光娘出些绢花样子和养些家禽的微薄收入支撑。听说这几日，阿光爹又故态萌生，前几日进城就没有再回来，定是过不去那几个嘣子儿铜板的引诱，赌了去。他人不好说什么，只能给些有限的帮衬。毕竟大家都是一样穷困，没有什么像样的补给，只能救急罢了。
推开阿光家的木栅栏，虎子喊叫着进屋，“婶子，阿光，你们看我带谁来了。”
翠花没有来得及抖落满身的凉意，直接进了屋子。
屋里坐着娘俩，妇人在炕上缝补着衣衫，那厚重的袍子需要用力才能钻透，夫人蹙着眉使劲，有些轻叹；另一个比虎子略低的孩童趴在迎窗的脚凳上，借着亮光看书，一本有些残破的书页，泛着黑黄。
“你们看，我把女娃娃带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