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上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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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从贾府后门，弯转穿行，出了城门，又不知过了多久，开始颠簸不已，翠花掀开棉布帘向外看，已到城郊。
昨天刚下过雪，白茫茫的路上混杂着几道车辙和枯枝，牛车在小路上吱呀响动，如同一首单调的乐曲。远处青山依稀，仿佛寂静的山水画，忽浓忽淡。
出了贾府也罢，总归不是长久之所，如果不是此次时机，也许不舍得与翠红和瑞哥离别，只是遗憾没有见到翠红姐姐最后一面。
翠花闭着眼，靠在木板上，稀疏的木板，并没有遮挡全肆意的寒风，拢了拢身上的棉袄，这还是翠红姐姐亲子做的，思及此处，翠花心底一片温暖，仿佛周身的冷风也温和了许多。
猛然，牛车一停，翠花收不住摇晃的身体，撞上了额头。
“二牛哥，怎么停了？”
翠花欲想撩起布帘，正在此时，却听到外面一声惨叫，翠花停顿一下，又把手收了回去。
“二牛哥，何事？”
翠花抓紧自己的前襟，内心涌动，外面怎么了？因何有叫声？是二牛的声音么？听着如鼓擂一般的心跳，翠花使劲咬住自己的嘴唇，努力平复此时的紧张之情，静待回音。
半盏茶后，布帘突然被挑起，一个男子的声音随着寒风扑面而来，“到是个聪明的女娃。”
天过晌午，西沉的日光从男子身后投射过来，在翠花眼前落下斑点，男人修长的手指充满了力量，摁着布帘，定在车帮之上，声音充满了戏谑和些许的赞赏，一张平凡的面孔，却因为那清澈的双眸生动起来。
“赵师傅，别来无恙，车身狭小，恕翠花此时不能全礼。”刚开始的慌乱待看清来人后突然平复，翠花面无惧色，甚至还恰到好处的勾起标准的闺秀笑容，清清淡淡却又自然温婉。
“你不怕？”赵师傅仿佛对翠花此时的表情很好奇，充满了研究和质疑。
“本来是害怕，但是看到熟人便放下心来，您是瑞哥的师傅，自然不会为难小辈。”翠花依然没动，只是眼睛中出现了戒备之色。
“哈哈。”赵师傅大笑不止，“真是个有趣的女娃娃，如果不是上面下了死命令，我倒是也想收你为徒。”
翠花看着满脸笑意的赵师傅，自己却笑不出声，只是思量着如何应付才为妥当。
赵师傅一眼看穿了翠花所想，“唉，翠花啊，我本无意伤你，怎奈你惹出大祸，主子不能留你，你也别以为凭借一些小聪明便可过关。如今，念在你我相识一场，你还有何心愿，不妨说与我，我尽力帮你达成。”赵师傅一边说，一边做出请下车的姿势。
翠花无奈，只得下了牛车。二牛早已不知去向，只是地上还有些许血迹未除，隐约提醒着人们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心里叹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连累了二牛，可是，如今就连自己也自身难保，无暇可怜他人。只是，相府的血海深仇未报，甚至连仇家是谁也不清楚，安叔至今还下落不明，翠花心中有千万个不甘心，千万个不放心，而今，只求可以保住自身，才有机会探究事实真相，为了相府上下一百多口的人报仇雪恨。
不能死，不能。翠花握紧拳头，眼睛四下巡视，看是否有逃生之法。
“别看了，这个时刻是不会有人经过此处的，你还是乖乖就范，我也省些力气。”赵师傅看穿了翠花的意图，凉凉地劝解。
“赵师傅，你意如何？”
翠花紧绷身子，眸中精光犀利射出，此时的翠花全身漾出凛然无畏之色，即便是逞强，也是不同一般孩童，有着一股浩然的正气。对面的赵师傅看着翠花，不时感慨，仿佛看到了头领的神韵，如此娃娃，竟然有如此气度，加以时日，必定栋梁之材，可惜了。
“翠花不是说笑？我意如何，你岂会不知？”
“原来，昨夜真的是你，我没有看错。”翠花终于明白前因后果，也再无躲藏机会。
赵师傅听得此问，眼睛之中的怜惜之情随即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厉之情，眼眸中藏去了温度，肃杀之色充斥在身周，“你果然知晓。”
中计了，原来刚才都只是试探。翠花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
翠花咬了咬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只是远远看到，很模糊，并没有确定，只是赵师傅今天的举动，证实了我的猜测。”
“果然聪慧，只是无论知情还是猜测，今日都不能逃脱既定命运。不过娃娃你放心，念在你我相识一场，一会绝不会折磨你，定当一次给你个痛快。”
翠花哪肯坐以待毙，趁着赵师傅一时大意，从他腋下撒腿就跑，背着的布包也丢至脚下，全力一搏。
赵师傅看到翠花的反映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好，赵某给你这个机会，只是娃娃，一盏茶后要是某家寻到你，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翠花不顾其他，专心向前跑去，不能死，还有很多未了心愿，一定要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不知道跑了多久，翠花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满铅，只是机械地向前，没有了意识，左腿，右腿，奔跑，奔跑。直到再也跑不动，前面没有路，只是万丈悬崖。翠花喘了几口气，一咬牙，又往回跑，刚才来时好像看到岔口，运气好的话，也许还有机会。
跑了没多远，就见赵师傅慢慢悠悠地靠在秃杆的树旁，看着翠花气喘吁吁而来，岔口到了，可是赵师傅也到了。
“你回来了，刚才就在后面喊你，你却不听，前面只有悬崖，到是多费了力气。”
翠花翻了个白眼，只是喘气，顾不得搭话。
“刚才可是说好了，再追上你，你就没机会逃了，如今，你便认命吧。”赵师傅缓缓走上前。
翠花摇着头，步步后退，直到背抵住树干，看着俩人逐渐缩小的差距，翠花涌起一阵绝望。
赵师傅伸出一只手，掐住翠花的脖子，与此同时，翠花猛然发力，握住他的胳膊，赵师傅一愣，就这一瞬间，已经给了翠花足够的喘息时间，依照平时瑞哥教的一招防身术，身子侧旋，转到赵师傅侧面，狠狠咬了下去，直到嘴里尝到血味，依然没有放开。
不过顷刻之间，赵师傅并没有想到翠花有这么漂亮的一招反应，故而有些分神，也有一丝的不舍，只是想起主子的耳提面命，必须斩草除根，只能狠下心肠，如此一个纠结，便被翠花趁机咬伤，一时疼痛袭来，他便用另一只手档在身前，向外推了一把翠花。
翠花只是一个七岁孩童，有是女流，怎堪忍受一个常年习武之人的推搡之力，赵师傅觉得轻轻一推之力，翠花便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冬天的土地冷硬、坚实，疼痛如同蚂蚁啃食侵入了四肢百骸，摔得翠花生生吐出一口鲜血，润红了原来苍白的嘴唇。
赵师傅看见自己失手伤人，有心相寻，又想到主子的话，只得硬下心肠，“你这娃娃，怎得自寻受罪？”
“呸。”翠花歪着头吐了一口血水，“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我大仇未报，怎能殒身而亡!”
“大仇？”赵师傅有些不解，翠花不是一个最普通的贾府丫鬟么？
“哼，这不劳您费心。如今我落入你手，杀剐存留但凭做主，皱皱眉头不算我……翟国儿女。”其实翠花想说的是“于家”，只是如今境况，没有意义，故改口成为翟国儿女。
“哎，不想是个硬骨头，我赵某就佩服硬汉，虽然你一介女流，却也有如此品格，当真巾帼红颜，真不舍得废掉你。”赵师傅踱到翠花跟前，“下辈子投胎，去个好人家吧。”说完，举起手中的匕首，刺了下去。
一切都要落幕，苦苦挣扎数月，逃脱了灭门惨案，却逃脱不了世家争斗，逃脱不了世人虚伪，人性阴狠。罢了。爹爹，黄泉路上莫要走远，女儿来了。翠花缓缓闭上眼睛。
嘡一声脆响，翠花又睁开了眼睛，赵师傅的匕首被人阻挡，两刀相碰，发出声响。来人手握钢刀，架起赵师傅的匕首，手腕用力，挡了出去。
“什么人？”赵师傅看着匕首脱手，怒不可遏，大喝一声。
“我。”来人一身白衣，腰系丝绦，束发紫冠，白纱蒙面。虽然只是侧影，也可推断必是风流倜傥之流。
“公子。”赵师傅听得白衣人的声音，立刻恭敬起来，规矩地站在一侧。
“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白衣人又道，只是低沉的嗓音放佛是刻意压制的结果。
“您怎了来了？”赵师傅跟白衣人似乎熟稔，不答反问。
“我接到莲心的传书了。”白衣人看着翠花，淡淡地说：“是个有骨气的孩子。”
“那您这是？”赵师傅在白衣人和翠花之间观察，一时没了主意。
“怎么你来了。”白衣人转过身，问赵师傅。
“夫人吩咐的。”
“让你杀人？”
“公子。”赵师傅也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摸了摸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算了吧。”白衣人看着赵师傅，平静的说，与其说对话，不如说命令。
“也是……”
“就说是我说的。”白衣人打断赵师傅的话，冷下了脸，“妇道人家，总是看不长远，你也不晓世事么？我派你去保护她，不是只让你做一个杀人工具的。这个丫头是瑞哥的心头肉，万一将来东窗事发，瑞哥也就再无回心转意之时，到时候损失的是谁？心疼的是谁？此事做得也非天衣无缝，总不能赌那万一，又输不起。”
“公子所言极是。”赵师傅低下头，不敢辩驳。
“总之，人不能伤于我们手中就是。”白衣公子最后做了总结，看了看虚弱的翠花，终是摇了摇头。“赵武，把她抬到岔口中央，她身受重伤，即便咱们不杀她，如此荒郊野外，也不一定活命，一切全看她自己的造化吧。”说完便径直走远。
赵武抬起翠花，放到岔路口，也随着白衣公子远走。一时，天地寂然，只有风，吹拂着飘舞的雪花，铺盖住翠花逐渐冷却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