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夕颜》迟暮夕颜

9、捌

　　每日医课结束我便赶去逍遥林去见迟暮，她不肯随我同住落星湖，偏要住在山中一处茅屋里。我们偶尔会去花海游玩，只是每次经过石刻她都仿佛有心事一般闷闷不乐。

　　我想她也许是担心会被师傅责骂吧，于是安慰她：“姐姐只管安心，若你不便在万花谷久留，过段时日我就去求师傅许我闯荡江湖，到时我们姐妹便能形影不离了。”

　　她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稍纵即逝。不知她烦恼何事，也不知如何宽慰，连我也渐渐阴郁起来。

　　在医课上走神的我被师傅训诫了一通。我默默地整理着药架，药童雪萱凑近我小声问：“夕颜你这几日为何都没回医馆住？”

　　我没有心情答话。

　　下课之后我一如既往地赶去逍遥林，她并不在，我便直接跑去花海。果然，迟暮倚在石刻背面发呆。

　　我蹑手蹑脚走近，刚想吓吓她，她却突然开口：“妹妹，我……我有点想离开了。”

　　我愣住了。“姐姐……是万花谷留不住你还是妹妹留不住你……”

　　“妹妹，不是你的错，只怨姐姐……”她面色凝重起来，“其实，姐姐我……”

　　“夕颜！”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傅？！”我慌了，“你怎么来了……”

　　“你这几日魂不守舍，我已觉有异，刚才我特意让小慈跟着你，看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师傅一脸严厉，“你在和什么人讲话？”

　　我本想编个借口将师傅敷衍过去，不料迟暮却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师傅盯着她的脸打量了半天，忽然面色大惊：“竟然是你？！”

　　我正觉疑惑，师傅一把抓住我的手，拖着我后退数步。他喝道：“你如今骗了我的徒儿潜入谷来，打算取老夫的性命吗？你想要报仇尽管来找我，休想借我徒儿之手！”

　　我惊呆了，望向迟暮，只见她面无表情地说道：“裴元，真不容易，二十年了，你竟还记得你欠我一条性命。”

　　我心神俱乱，二十年？骗？报仇？性命？

　　“师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我，告诉我啊……”我央求着师傅，祈祷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师傅怒目圆睁，却不答话。

　　迟暮冷哼一声：“你也自觉羞愧，不敢向爱徒言明吧？我来替你说！我不叫迟暮，我叫朝颜。二十年前，我只有六岁。当时我娘身染奇毒，听闻药王高徒裴元擅解毒，我娘便带我来万花谷求医。谁料这裴元号称活人不医，竟以我娘不是万花弟子为由，将我们拒之门外！”

　　“万花弟子绝不医治，我自己立下的规矩怎能破掉？再者，我已好心指点你们去问药王寻药，你如何又将这笔宿怨算到我的头上！”

　　迟暮咬碎玉牙：“你说得轻巧。我娘从扬州到这里长途跋涉，跪在你门前又求了整整一夜，早已气若游丝！还未等我们上得三星望月，我娘……”迟暮抽出双剑，狠狠劈在石刻之上，“我娘就在这万花谷三字之前咽了气！”说着，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于是，我便当众在这里发下毒誓，我再踏入万花之日，便是取你性命之时！”

　　我已惊得口不能言。

　　“好！我既种下此种，自当一力承担；可你怎能利用我这心地单纯的徒儿，哄骗她带你入谷！”师傅厉声道。

　　骗？这个字眼深深刺痛着我。这不可能！我含泪看着迟暮，她的眼睛里只有泪水和仇恨。

　　“姐姐，你不是骗我的，对吗……姐姐你告诉我……”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她终于直视着我，可面色青冷，就这样望着我，那么深的目光，我却看不懂。

　　“姐姐，只要你说，我就信你……”我哀求道。

　　她还是望着我，睫毛颤抖着，可是，依然无语。

　　为什么，你总是不肯回答我……心里仿佛有破碎之声。

　　我再也无力支撑，坐在地上，低头抽泣着。

　　“罢了，该来的总归要来。”我听到迟暮轻叹了一声。忽觉周身气流有变，她已经开始聚集内力。

　　师傅也拔出天狼毫，正要施展内功，我本能地抓住师傅的衣襟，跪下哭求道：“师傅，不要杀姐姐啊……”我知道迟暮不是师傅的对手，若师傅不肯放过她，那我也是害死姐姐的帮凶。

　　“逆徒，亲敌不分！如今是你这位好姐姐要取为师的老命了！”师傅提起我的衣领，一掌将我推向一边。迟暮挥剑上前，师傅提笔一挡，气流震得我站立不稳。

　　养育我的师傅和无法放下的姐姐，看他们二人以命相搏，我方才体会到何谓肝肠寸断。无暇再去理会迟暮到底待我真假，只想尽快让他们停手。可是，以我的武艺却如何插得上手……

　　忽然我想到了，立刻尖声喊道：“师傅，姐姐，夕颜求你们住手！”他们二人置若罔闻。我又叫道：“若你们二人再不停手，我就自绝经脉！”

　　师傅闻言立刻停了招式，迟暮也收了剑锋，二人各自后退几步，望着我。

　　我向着他们跪下，恳求道：“师傅，姐姐，世间没有化不掉的戾气，夕颜实在不忍看你们伤及彼此，今日事端算是因我而起，夕颜愿自行了断向师傅和姐姐谢罪。”

　　“你敢！”师傅气得握紧双拳。

　　“请师傅恕罪，夕颜实属被逼无奈。”

　　迟暮紧紧皱着眉头，直直地盯着我。

　　空气似乎凝结了一般，我却茫然起来，虽然暂时止住了打斗，接下来又该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