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如故》一罐奶昔

33、泉音山

　　裴太傅家的下人们正在打扫。
　　一个小丫头猛的用掸帚刷着一块玉石的灰尘，这石头被她弄得摇晃起来。
　　“唉，小心些，怎么毛手毛脚的。”一旁的老妈子一边呵斥一边走过来把玉石摆好“这可是老爷最近新得的石头，听说珍贵着哪。”
　　“这种石头老爷不知道有多少，也没见他怎么珍惜来着。”
　　“你懂什么，这块石头据说是传说中会冒烟的石头，少见着哪。”
　　“对对，我见过，昨天晚上我去茅厕，就看见这边冒出黑烟来，我好奇过来看看，发现那黑烟是从这石头上冒出来的，臭得不行。”另一个扫地的小厮也过来凑热闹
　　“去去，扫你的地去，说什么连七八糟的，这可是祥瑞的石头，冒什么黑烟，小心老爷听见了罚你！”老妈子呵斥道。
　　是夜，月光清幽，斜斜照进放着石头的桌子上，那墨绿的玉石在月光下像被晒化了一般，浓稠的汁液向下流淌，有黑色的烟渐渐腾起，在空中缭绕。
　　这烟好像有灵性，在空中犹豫了一下便穿过格子窗户飘了出去。
　　裴太傅的房间里，老人正在摸着自己女儿的排位暗自伤神。“女儿啊，你怎么去得那么早。在地下见了你娘，她怕是要怪罪我了吧，说我没教好你，没早点察觉你的心思……”
　　黑烟在门外徘徊了一阵，缓缓从门缝中渗透进来，无声无息的没进太傅的身体中。
　　“你要是早跟我说，何必到如此地步，我就是放下这块老脸也要帮你去姬府提亲，那姬澐……”
　　“那姬澐竟然害你到如此地步，我绝不会放我他，女儿你等着，我定将这人剥皮挖心送到地府和你团聚！嘎嘎！”裴太傅忽然脸色大变，越说越激动，眼睛里冒着嗜血的红光，唾沫横飞面容狰狞。
　　“唉？我刚刚说了什么吗？”太傅神情一愣，又恢复了正常，摇摇头说“年纪大了，怎么说着话也会失神呢。”
　　……
　　“你回来了……”睡梦中，闵小欣听见一声长叹，仿佛是个女子的声音，清音悦耳却十分哀伤，就像已在这里等待了千年一般，沧桑悠远。
　　这声音如此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那女子的哀伤随着一声长叹，如海水一般漫进闵小欣心中，悲伤、绝望、胸口撕裂一般的疼痛，扼得闵小欣喘不过气来。
　　然而这种感觉如此熟悉，竟像是自己与这女子有着同样的遭遇一般，她的痛就是自己的痛，她的绝望便是自己的绝望。
　　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来，一滴滴滑落心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划过眼前，那是谁心碎的记忆？
　　不知名的湖边，碧水蓝天草木葱荣，一个十岁大的小小女孩顽皮的趴在一颗老树粗大的树枝上，宝蓝纱裙夺目亮眼，更衬得她灵动跳脱，她一手勾住了粗大的树枝倾身向下，低了饱满的额头正在和树下的少年说话。
　　“书呆子，你明年可还来这里么？”
　　树下青衫少年尚还稚嫩，却也是眉目清朗，英挺不凡。说话间，一阵风过，吹起女孩长垂的发丝微微扫过少年的面颊，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落在女孩头顶，闪烁起一丝丝跳动耀眼的细碎光芒，少年无端就红了脸，啐道“谁还会再来看你这妖精！”
　　话是这样说，却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交给女孩，脸色郑重的说着什么，引得女孩一阵不屑的娇笑。
　　转眼，又是在这湖边，却换了冰天雪地的时节，寒风猎猎的吹，狂乱的卷起雪粒冲撞着这个空间，在这冰雪寒风中，隐隐看见湖边有一个人的身影，是一个青衣男子，上身穿了锁子甲，手持一柄利剑跪坐在地上，那剑上还有凝成冰的血迹。
　　那剑让闵小欣无端的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在回想间，却听见男子说“阿遥，我并不知道是你……他们让我上山除妖，我原以为是那蜘蛛精跑到了这山上，怎的最后刺中的却是你？！”
　　男子语气悲痛欲绝，握住剑柄的手泛出青白的颜色，可见已是悔恨至极。闵小欣这才看清，男子怀里仿佛还抱了一个人，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说道“终究我还是死在你剑下，也罢，总比死在那些善恶不分的除妖师手里强”只见女子抬起纤细的手，抚上男子的脸继续说道“书呆子别哭了，我不怪你，只是……恋上一个人好辛苦，若有来世，我真想离你远远的，见不到你我便不会再喜欢你，就不用这样苦……可是，没有你又好无趣……”
　　女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不可闻，只见那女子颓然垂下的手掌中躺着一枚小小玉佩，被女子手上流出的血染得鲜红。
　　“阿遥……”男子低声咆哮，即使看不见他的表情，闵小欣也能感受到他巨大的悲伤和悔恨。
　　闵小欣竟然是哭醒过来的，梦中那两个人的悲伤和绝望分毫不差的传达过来，闵小欣哭到哽咽，呼吸困难，就这么把自己给憋醒了。
　　“唉，你终于醒过来啦！”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擦擦眼泪吧。”
　　闵小欣睁眼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冰室里，一个粉粉嫩嫩的可爱小孩正举了一块手绢站在旁边看着自己。
　　“你哭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你要哭死了呢。”小孩明明才两三岁的模样，面子上硬是装着老成。
　　“你是谁？”闵小欣好奇的打量这冰室，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屋子里一应用具十分齐全，只不过都是用冰雕成，就连屋子的墙壁也是冰雪做的。“这又是哪里？”
　　“这是泉音山冰莲洞，我是看守泉音山的冰莲童子。”
　　闵小欣忽然就有些迷茫，记忆里自己应该是躺在自家屋子里才对，怎么一觉醒来就在这冰窟中，还有小柔又去了哪里，莫不是自己又穿越了？
　　那小童子看着闵小欣一脸茫然的样子，便解释道“你受了极重的伤，伤及原身冰魄，这泉音山本就是曾经培育冰魄的圣地，所以你就被送来这里疗伤了”
　　“那送我来的人呢？”闵小欣四处打量，应该是小柔吧，自从变成妖怪以后，小柔就一直跟在身边照顾自己，特别这次受伤后小柔天天衣不解带的在床前为自己疗伤，欠小柔的情这辈子怕是都还不完的。
　　“他已经走啦，一个凡人竟敢擅闯泉音山，简直是不知死活，他还有口气留着就该感谢老天了，怎么还敢呆在这里！”
　　“凡人？”闵小欣一头雾水“难道不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子吗，她应该也是妖才对啊？”
　　童子听见这话显然楞了一下，抬头看看冰雕的屋顶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后才说“不是，是一个男的。”
　　“男的？”闵小欣更诧异了，难不成是玉山？想到这里闵小欣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堵“他长什么样？”
　　“挺高，有鼻子有眼的。”童子边回想边摸着下巴点头，意思就是自己绝对没记错，他长得就这样。
　　“……”闵小欣一阵沉默，直直的看着童子，一副哀怨的样子。那童子被她看得受不住，一跺脚说“你等会”说完便跑了出去，不一会却又回来了，手里小心翼翼的拿着一个水晶小瓶，隐约可见瓶子中一点鲜艳的红。
　　“还好他留了这东西”童子喜滋滋的拔开瓶塞，单手托住瓶底，低头小声的念了几句，那瓶口便腾出一丝水雾，水雾中渐渐显出一个人的脸来，长眉斜飞，英气逼人，不是姬澐又是谁。
　　原来是他，各种滋味立马翻上心头，闵小欣一时有点无措。初见时的爱慕倾心，到后来反目为敌，再到后来南越宫中已成陌路。这种种过后，却又回到原点。闵小欣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
　　本想着人妖殊途，这一辈子怕是不能和他在一起了，既然不能在一起，便不想再看他另娶别的女子。然而妖的这一生何其的长，那时便只能看着为人夫为人父，然后双双老去，直到消逝。
　　让自己孤独的看尽他一生，这种折磨就像钝刀子割肉一般，疼得绵长又深入骨髓。那还不如不要看见，于是才还了萧明琦冰魄，再用自己残损的原身替他疗伤拔毒，要的不过是让自己昏睡百年，再醒来他已不在世间，两两相忘便是最好的结局。
　　没想，他还是救醒了她。那个在梦中对她细语温言的人，原来是他。
　　冰莲童子只顾宝贝似地捧着手里的瓶子，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这可是千年难遇的材料，天生的火德之身、纯阳之血，就算是这一点心头血，只要服用下去，功力便可一日千里，只可惜我是寒冰造就，用了无益啊……”
　　话还没说完，那童子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抓了过去，闵小欣放大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你说什么心头血？”
　　冰莲童子挣扎道“你以为泉音山是什么地方，这是冰封的千年圣地，鬼神勿进！他一个凡人闯进这里犯了禁忌，我本应杀了他，要不是他苦苦哀求，又甘愿用自己的心头血来换你性命，你们两人早就死在我手中了！”
　　闵小欣越听越来气，张口骂道“你个臭小鬼，明明是你趁人之危，用我的性命来威胁他，夺了人家心头血。你这般无耻也好意思说职责所在？看我怎么收拾你！”
　　泉音山灵气充沛，闵小欣的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妖力自然恢复了不少，那冰莲童子挣扎了半天也不得脱身，反倒被闵小欣倒转身来，啪啪打了一顿屁股板子。
　　冰莲起先还边挣扎边哇哇乱叫，到得后小脸憋得通红也扎挣不脱，想起自己活了这么百千年，还是头一次受此大辱，加上屁股又痛，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这一哭闵小欣反倒笑了，伸手说“行了，我不打你了，但是你得把那人的心头血给我。”
　　冰莲哭喊着说“凭什么啊，来泉音山治病的妖怪都得留下自己一滴心头血，这是规矩！你以为这地方是白借给你疗伤的吗？！”
　　小欣见他疼得哇哇叫，却仍是嘴硬，不觉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这是谁定的倒霉规矩！”
　　“你管得着吗，这是小爷我的规矩！”冰莲挣脱了闵小欣捂着屁股站在地上吼道“这泉音山几百年也不见一个活物上来，小爷我从有神识起就守在这里，你们要疗伤修炼我就不修炼吗，你们借了这山上的灵气，我怎么就不能借你们一滴心头血！”
　　“我不管，你想要谁的心头血随便你，可就是这个人的不能给你！”心头血对于妖来说有多重要闵小欣是知道的，姬澐虽然不是妖，但取走心头血对他的修为一定会有所影响，闵小欣就是见不得有人伤他，还是因为自己伤了她。
　　闵小欣全身妖力大开，一条水带腾空而起迅雷不及掩耳的向小童手中的瓶子卷过去，冰莲大吃一惊，论修为闵小欣比他高出太多，硬碰下来他绝不是闵小欣的对手，但作为看守灵山的童子，他也留着后手。
　　只见冰莲全身光芒大作，一朵莲花模样的冰晶在他额头显现，冰莲猛地一掌拍在莲花上，立刻一阵幽蓝的光圈如涟漪一般从冰莲身上激荡开来，闵小欣才接触到这光圈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再睁眼时自己已经站在泉音山脚下。
　　这小子，竟然发动了结界，活生生把她给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