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墨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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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刘进的确是惊吓过度而亡。”唐子衡沉默片刻，眯了眯眼睛，缓缓的吐出一句话。
“咱们的仵作和从邻近几个府里调来的仵作都未在尸体上发现任何人为的刀剑勒击伤痕，仅有的几处淤痕也被认为应该是在案发的房内磕碰所致，可能是遭遇了什么后躲藏中或奔跑时碰撞到了书案窗棂等物。还有一点......”江随回想起几位仵作大同小异的验尸报告，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嗯？”唐子衡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爱将。能让江随沉吟不语，发愁疑惑的案件，确实算得上棘手了啊。“还有一点如何？说下去。”
“是，唐大人。初发现尸体时，属下曾做过简单的验查，当时便注意到了一个情形，只不过太过离奇，不知该如何解释。直到几位仵作均发现并上报了同样的验尸结果——刘进的身上，尤其是四肢，有明显的擦伤和内部关节的轻微错位。属下们均认为，这是刘进曾试图让自己进入一个狭小的空间而在收缩身体和四肢时不可避免的碰撞所致。”
“试图让自己进入已经排除另有其人造成这一切了。”稳稳的端着青花茶盏，并不喝，唐子衡只看着手中的杯盖轻刮盏沿，淡雅宜人的茶香从不断缩小又扩大的缝隙中溢出，依稀看得到窜高的水汽形成的各种形状在半空中被风吹散，瓷盏与瓷盖轻触发出一声声清脆有序的碰撞声。
仍是淡然平静的声音，甚至连语气里也未有丝毫困惑疑问。但跟随唐子衡多年的江随，已经敏锐的察觉出了这位可以算是历经并解决了无数大案奇险的睿智长者难得的被勾起了兴趣。
“因为......有经验的仵作验出刘进的伤痕均是死前造成的，而致命伤在咽喉部位，是被硬生生扭断的。这样利落狠绝的手法，不排除有其他人擅长，但属下们均只听闻一人用，过。”有些迟疑的说出原因，江随不禁对暂时就此止步的案情调查感到些许汗颜。
“既然如此，为何迟迟不断下自尽的结论？”不急不慢的品着茶，唐子衡不再抬头，他十分信任江随，除了出色的武功，敏锐的判断力，不屈的意志，眼前这个年轻人同时还具备了现如今不管是江湖还是朝中都甚是少见的对正义与真相的执着。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力保与重用江随的原因——这年轻人像极了当初的自己，怎么忍心看他在黑暗的斗争中飞蛾扑火，也算是为自己完成当初的心愿吧。
果然，江随的口气仍是恭敬，却带上了万分的不容置疑“案情的卷宗与结案陈词都已备好，但属下认为此案仍有诸多疑点，案发时间，地点与自尽原因，或者，应该说是杀人动机方面都颇为蹊跷，因此属下坚持暂不结案上报，望大人能宽限几日，属下定尽全力查出真相，若有所差错，属下也愿一力承担后果。”
放下手中的茶盏，唐子衡注视着江随闪动着光芒的双眸，满意的点了点头“时间方面，我会为你宽限到最大可能，其他的，就看你自己了。”
“谢大人。”江随拜谢后却未像往常一般听到唐子衡的“下去吧。”低头正待告退，却听见唐子衡有些疲倦的声音“先别走，坐下吧。关于曲灵朱的案子，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江随一愣，但还是在几案旁的客座上坐了下来，再打量案前的人，几日下来，原本只藏着几缕银丝的鬓角与额发竟白了大半。唐大人亲自调查曲灵朱的案子，关心则乱，这么看来，进展大概并不如人意。“唐夫......曲灵朱的案件着实有些蹊跷，属下不敢妄言。”
唐子衡抚额，原本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老练沉稳却丝毫不显拖沓疲乏的人，在几夜之内眉宇间尽显老态，长叹一口气，微微眯起的眼睛不复曾经的犀利慑人，反而有些浑浊，说话间也带上了微微的喘气声“想我唐子衡一生仕途通达，家业却如此不兴，壮年失子，知天命之时偏又丧妻，这......想必是老天让我唐某人还上辈子造下的业啊。”
“属下惭愧，办案不利，恳请大人责罚。”唐子衡话音方落下，江随只略一迟疑，便起身跪下，面上无半点勉强之色，竟是真的愧而请罚。
“你这孩子......是老夫要插手亲自调查此事，你并未参与，何来办案不利之说。罢了罢了，我知道你一向敬重夫人，也不枉她疼你一场。”叹了口气，唐子衡有些无力的摆了摆手，示意江随起身。目光远远的放向窗外，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江随听“一个要来，一个要去，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结了。随她们吧。”
江随尽管困惑于唐子衡那有些突然的奇怪感叹，但多年来对这位父亲一般的人物的尊崇与敬仰令他绝对不会发问。江随的心思很简单——对于这位可以算的上改变了自己一生的人，他能献上的唯有忠心的追随与全心的信任。跟在唐子衡身边的十余年里，所学所见所感所悟皆使江随心意愈发坚定，逻辑愈发缜密，思想愈发深刻，再加上唐子衡有心栽培，江随名捕之一的称号也绝非浪得虚名。
饶是众人皆知锦州府府尹唐大人视江随如同亲子，事事袒护。可熟悉他二人的人也都将这一老一少在公事上的公私分明与日常生活沉默严苛中所带的温情看在了眼里。
江随想到第一次入唐府，茫然无措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与冷漠，年轻美丽的女子蹲下身子对着他笑，长长的锦绣裙摆扫在他沾满了泥破的露出了脚趾的鞋子上，她甚至拉过他背在背后的双手，被细白柔软的手轻轻的握着，小江随顿生出自卑与惶恐来，还带着点那个年纪的孩子都会有的莫名的委屈。他想甩开那双手，可是仿佛被事先察觉到一般，力道瞬间加大，即使是男孩子，又累又怕又饿，能有多大的力气，几下子便挣扎不动，只好别扭的转了头看向一边，心里却窃喜着。觉察到手被放开，还没来得及自嘲和难过，便感到背后有股力量将他不容置疑的推入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有轻柔的呼吸在头顶拂过，令江随顿生困倦。强打精神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白皙的皮肤，朱红色的蝴蝶似乎也轻轻的随着呼吸扇动着翅膀。
后来，她将他的手浸在热水中细细的洗，指缝和指甲中的污泥浑浊了清水，小江随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和细白的手背上被自己的长指甲抓出的浅浅血痕，眼泪就一滴一滴的打下来，突然委屈的大哭。她也任他哭，只轻轻的拍他的背，在他终于梗咽着收了眼泪时，佯作嘲笑的刮了刮他通红的鼻子。
再后来，他做噩梦哭叫时，她会紧张的冲进来抱住他；他每过一段时间收到的合体的衣帽鞋袜，是她怕店里和下人的手工粗糙，自己一针一线的缝制的；他练武受伤或是犯错被唐大人责罚，她便心疼的拧着眉带了饭菜和伤药在书房外等候...
江随只叫她夫人，心里却是把她当了娘亲的。她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是江随觉得她都知道，也是欢喜他把自己当做娘亲。唐子衡与她一个稳重内敛，一个温柔寡言，江随便也学着收了性子，沉沉稳稳的把这份日渐浓厚的亲情放在心底。
只是有一事，江随始终不明白——外人皆道锦州府府尹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江随却觉得她对唐大人与对自己却是不同的，自是知道夫妻之情与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之情不可同日而语，当时尚年少的江随直觉的感到这两人感情是真，关心体贴尊重理解也是真，却硬要在这真的感情中掺上点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那么几次，他远远的看到唐子衡站在门廊下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出神，待她转头发现时，却早已放远了目光，脸上的表情也难以捉摸，而她却在不过几步之遥处凝望他佯装远眺的侧脸。有下人走过，两人却已是一副锦瑟和鸣之状，娇美娴静的女子轻轻拂落年轻夫君肩头的柳絮，在他微笑着为她掀起廊中的珠帘时，微红着脸垂下眼，嘴角和眼角牵动着右颊上的朱红印记，像极了廊前花丛间被江随调皮惊吓到的蝴蝶，只微微的振翅，却在下一刻，飞离，消失。
走出府衙时，天色已微暗。江随脚步未有丝毫停顿，直向着唐府走去——每月这日，她会为已离开唐府和其他年轻捕快住在一起的他准备上爱吃的菜，有时不止他一个人去，可即使是办事毛糙咋呼的小捕快云山见了她，也会难得安静下来，腼腆的像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
想到这里，江随不禁笑出了声，今天又有口福了。可能会晚些到吧，不知走入饭厅时，她是不是已照着往常一样，挑了鱼腹处半透明的细嫩鱼肉在自己碟中，排骨照例也会是夹着脆骨炖的透烂再浇上红亮的腐乳汁，青菜只捡那帮子短细的菜心用熬的浓白的鸡汤收汁炒了，豆腐，苦瓜，甚至是银芽里酿上匀滑的鸡肉荸荠蓉，软糯清口的皮蛋粥上撒上一层切得细碎的碧绿芫荽，甚至是虾蟹，她也是早早的准备，细细的去了壳，或取肉，或取膏，只一碟，便不知要费上她多少工夫。
转念间，却是进了唐府。管家下人们自是认得这算做唐府半个少爷的公子，只是低头行礼。江随走到饭厅前，守在厅前的小厮迎上犹豫道“江公子，您看这......小的马上吩咐厨房去烧几个您中意的菜送到您房里您看可好？”
江随恍然抬头，却不是灯火通明飘散着饭菜香气的温馨家宴，饭厅里只罩了几盏短烛，红木圆桌孤零零的在厅中央，短烛跳动的微弱光线更显得房里幽深空旷。他这才有些意识到，也许，什么真的不一样了。
朝着小厮点点头，江随转身向那间至今为自己保留的房间走去，非议这些天里他听了不少，无非是唐夫人惨死，唐大人与他的反应皆出人意料，甚至有人臆想出了话本里的移情杀妻桥段。江随不在意，几天里，照常当值查案，照常与同僚玩笑，照常把开线了的衣物收起等着拿回唐府给她，甚至照常来吃她独独为他忙碌一天的一餐饭。
江随在案发现场看到尸首时，熟悉的肤色和衣物也只让他窒息了一瞬，在记下和说出曲灵朱这个名字时，微妙的违和感总是令他难以控制的把眉头挤在一起。但是，那又如何，这个全身碎裂面目模糊的女子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向来优雅温婉的她，她又怎么可能将自己这样的一面最早的呈现在她最爱的男人身边。单凭脸颊上的印记和衣物便认定是她，可笑。虽也很不明白唐大人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但江随心里，终究是怪了他的。
停下脚步，却不是自己房间，推开门，小小的房里，除了几口箱子，便是一座大大的梳妆台，铜镜折射月光在未点灯的房里划出几道白痕——这里放的是她当年的嫁妆。
江随走近铜镜，定定的看着。
柔美的女子在铜镜前为少年篦头发，她轻轻的讲着少女时代在镜前摆弄的一抹胭脂，一串珠花，一根玉簪，少年好奇的抬头去看，却发现她向来素颜，连黑发也是用简单的细簪子挽了。女子看着镜子，像透过自己，或者，不是自己，看到了旧时光。
沉浸在回忆中，却猛然感到背后一阵凉凉的风轻拂过，耳边仿佛传来叹息声，江随有些激动的转过身子，背后只是两口叠在一起的箱子，就在江随走近细看时，箱子与墙的夹缝中突然横倒出一个白白的长物件，那是一轴裱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