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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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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木府园警卫队队部里,顾慎言再次见到小濑时,只觉与细川在一起的日子像噩梦一样,始终尾随身后,难以摆脱。她脸色苍白地回到褚家园9号,迎面遇到准备出门的唐睿。
这段时间,日军合几处兵力在文河集结。松江战区长官部判断敌军企图沿松花路南犯,打通江溥路,战区内各部进入战备。正要去司令部参加作战会议的唐睿看到顾慎言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停步相询。
看她倔强摇头,一副“我很好”的样子,唐睿在心里叹口气,道:“今天是除夕,你哪儿也别去了,在这把杂事料理一下。”
其实唐睿参加完作战会议要到雾灵山独立旅驻地,与官兵们一起过年,兼对布防情况进行视察。这样一来院子里除了值班参谋卫兵,也只有她和厨师老朱一家人,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但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心神不宁,还是到厨房帮老朱准备年夜饭,逗逗老朱的小孙子,缓解沉闷心情。
一进厨房,顾慎言便闻到股熟悉的气息,果然木桌上摆着个铜火锅,上面的烟囱清烟袅袅。她笑道:“吃火锅呀?”
老朱笑道:“黄主任的太太是东北人嘛,有自家渍的酸菜,军座昨天去他家看着眼馋,就要了些回来,说当年夜饭吃呢!结果这又要出去。”
顾慎言半晌没言语,心绪飘飞。有一次他们在一起聊天,说到最怀念的事,她只说是每年除夕的酸菜火锅。他还是留心了,并没有因为这段关系的结束而忘记。
午夜时分,外面的鞭炮声响做一团,老朱的孙子小石头拉着她出去放炮仗。院子里北风凛凛,顾慎言把大衣领子裹紧,双手捂在耳朵上,看秦参谋带着小石头点燃地上一个大花筒,银白色的光冒出来,将小石头的笑脸照得银亮,他高兴得一阵欢呼。
如果,她的孩子还活着,也有这般大了,或许也和他一样活泼一样可爱。想到这里,她的眼眶中一阵潮意,忙背过身去,擦去淌出的泪水。
四周的爆竹声愈来愈密,她强笑着转过头,看那闪出明亮光芒的爆竹。这时,她发现唐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院子,站在一旁看大家放炮。小石头跑着过去拉他。唐睿喜欢孩子,对小石头很是和气,孩子见到他倒比见到别人亲昵些。唐睿笑着和小石头一起走到院子中央点燃花筒,银亮的光映亮他的脸,笑容那样温润。
顾慎言只觉一柄刀戳在心上,转身回后院去,才走两步,就听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茫然回头,看到唐睿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面容紧绷,张嘴说着什么。炮竹的声音太响,她根本听不清楚,待要问他,却见他已转身朝大门外走去。她担心有什么命令,忙跟着出去。
一直走到院子外面,也不见唐睿停步,她只能加紧脚步,可是他走得那样快,她简直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才追到他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得道:“你干什么呀!”
唐睿这才停下来,转头看着她,道:“走不动了?”顾慎言摇摇头,道:“长官有什么吩咐?”唐睿皱眉道:“废话真多!”说着,又转头朝前走,步子倒放慢不少。她就那样跟在他后面,差了大约半步的距离。
此时虽然已过午夜,街上还是有各色人等,嘻笑声、爆竹声不断传来,很容易让人产生良辰美景的错觉。
等顾慎言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走在通向司令部的大道上。这边居民甚少,此时更是人迹皆无,冻得发硬的道路上只有他们两个孤寂的脚步声。
唐睿一直都没有说话,带着她进了司令部,穿过大殿,走到铁塔之下,方停下来转身。夜色中,远远投来的马灯光线那样黯淡,她也只能看清他颀长身形的轮廓。
黑暗中,他们静默良久,唐睿转身向塔里走。那小塔的门虽然关着,却并未上锁,她跟着他甫一进去,便闻到股淡淡的灰尘之气,到处漆黑一片,顿时透不过气,呼吸急促起来。
忽然一道淡淡的光线投过来,她定睛一看,才知道唐睿拿了支小手电,看着她道:“不舒服吗?”
“有点黑。”
“把手给我。”
她还在迟疑,唐睿已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往塔顶走去。
他的手那么热,在这寒冷的冬夜,将她冰冷的指尖一点点温暖。瞬间,她便热泪盈眶。
就那样跟着他,一直上到塔顶。只是块很小的地方,仅够两个人容身。寒风从石砌窗子透进来,顾慎言不禁捂住口鼻,以免被风呛到。
唐睿放开她,伸手将她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她不敢看他,将脸扭向一边——手电的电量不够,已经熄灭,这里变得漆黑异常,根本什么也看不到——透过石砌的窗子,方能望到汾洲城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就算以后离开,她也将永生难忘这汾洲的夜色。
唐睿忽然哑着嗓子道:“我要结婚!”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虽然离得很近,却还是只能看到他的面容轮廓。
他又重复一遍:“我要结婚!”她这才回过神来,几乎就要落荒而逃。唐睿走近一步,近得她都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他的眼睛那样亮,灼得她面颊火辣辣得烫,心里像有只小鹿乱跳。
他把头埋在她的乌发中,温热的呼吸吹得她耳根发痒。她哽咽道:“你这算什么呢!”
唐睿深吻着她的颈,轻声道:“我一直都想告诉你,遇到你之前,我总觉得匈奴不灭,胡以家为;遇到了你,我就没想过会和别人结婚。不管你曾经因为什么事恼我,不管你因为什么不理我,我只要你堂堂正正做我的妻子。”
他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重,沉沉砸在顾慎言心头,她不由落下泪来。唐睿将她拥在怀中,道:“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想,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天,那你就是我的妻子,我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寒风呼啸,将她脸上的泪水吹干,她缓缓从他怀中抬起头来,仰望着他,良久才道:“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唐睿伸手掩在她的唇上,道:“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不会愚蠢到要求别人的过去都是一张白纸。就像你不会在意我遇到你之前发生过什么一样,我也不会在意你过去发生过什么。”
顾慎言轻声道:“等我说完,你再做决定,一切……都由你来决定……”唐睿听她声音凄苦,不禁心痛,她素来都把心事深埋,即使他们最亲密的时候,她也不曾让他分担半分。他柔声道:“慎言,做我的妻子,我会为你分担所有的痛苦。”
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件东西,摸索着给她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顾慎言知道那是只指环,慌乱中伸手去取,被唐睿紧紧纂住,道:“不许取!”他的语调不容置疑,她的一颗心已经化得水一般,再坚硬不起来。
唐睿轻吻她的唇,道:“我们……”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绝不是爆竹的声音。他们不约而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狐尾山脚下一片火光,爆炸声不断传来。
1941年大年初一凌晨的这一轮炮,惊醒了驻防汾州的七十九军司令部人员——界河北岸的细川旅团有一支骑兵携带重炮,窜至预备三师阵地,距离汾州也不过四十里。
参谋长卢国璋考虑到汾州只有一个特务营驻守,力主将司令部迁到附近的平州。唐睿思索之后,还是决定以静为主,暂不搬迁。果然,那一队日军窜入后,即刻便被守军击退。但大股已集结日军已于前天自信阳、确山、驻马店等地分六路向西进犯,以大兵团向我军主力迂回包围。
根据松江战区长官部的命令,唐睿即时调整相关部署,忙得一天只睡两个小时。顾慎言怕他太过劳累,这天开过会后,等他回到办公室,拿罐鸡汤送上去,一进门便看到唐睿倚在椅子上睡着了。她心疼不已,亦不想吵醒他,拿件大衣过去覆在他身上,不想这轻轻一下他已醒过来,看到她细心地帮他掖衣角,但笑不语。
顾慎言面色绯红,转身要走,唐睿拉住她的手,随即站起来,微笑着凝视她。
这时电话响起,他笑道:“你先别走,我有话说。”转身去接电话。她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拂在左手无名指上——是只样式古朴的玫瑰金戒指,没有任何镶嵌,雕着暗云纹,边缘被摩挲地很光滑,应该是件有年头的物件,她又开始心悸般地疼痛。
唐睿挂上电话转过头来,看到她站在那里神思飘飞,立时轻笑,道:“想什么呢?”
“喝汤吧,要凉了。”
他坐下来,打开盖子便赞句好香。他素来吃东西就很少,顾慎言看他似乎很满意,也露出笑容。忽然,唐睿放下勺子,道:“等打退了这轮袭击,就举行婚礼吧。只是战时一切需从简,要委屈你了。”
“你都没问我愿不愿意嫁你!”
唐睿走过来,含笑把她的手举到面前,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道:“戴上了,就由不得你了!”
她一时哽咽难言。他将她腮边的碎发掠开,道:“这枚戒指,是我祖母留给她孙媳妇的,你要好好保管啊!”
“可是……”
不等她说话,唐睿已故意拉下脸来,道:“我不管,没有可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顾慎言哭笑不得,刚想说什么,电话又一次响起。
唐睿去接电话的当口,顾慎言咬咬牙,准备把一切都告诉他,却听到他道:“是谁又在大谈撤退,动摇军心?”
等他挂断电话,顾慎言看他的脸色倒也不是不虞,遂道:“其实,撤退的建议,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唐睿想了想,含笑道:“说说你的想法。”
“哪里轮得到我置喙?”
不过唐睿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她。她一笑,道:“那就僭越了。在我看来,日军所用战略,也不过是以大兵团向我主力迂回包围的老套子。”
唐睿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细川旅团对我军已有合围之势,如果我们还在争一城一地的得失,岂不正中其圈套?”
“很好,继续。”
“所以,倒不如主动转移,这样我们可以采取反包围战术,让日军疲于奔命。而且,细川是中国通,当然会想到,我们驻守汾州拒不撤退,可能是在玩空城计,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会轻易攻击。不如我们暂避,诱敌深入,可以让他们陷入我军的包围圈。”
唐睿禁不住笑道:“你怎么知道细川是中国通啊?”
顾慎言心里一紧,道:“关东军在东北经营多年,许多军官都是中国通,比如坂坦征四郞、河本大作、本庄繁、石原莞尔……”
“着什么急呀?”唐睿的笑意更浓,“我并没有说拒不接受建议。”
顾慎言自觉反应过激,低头想了想,接着道:“我也知道自己是瞎操心,你怎么会看不到这些。”
“好,那咱们就准备转移吧,现在的时机,大约也成熟了。”
顾慎言意外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是有意的!”看唐睿但笑不语,她好笑道:“我明白长官的意思了。”
“明白什么呀?”
“兵不厌诈嘛!”顾慎言道:“虽然那一队骑兵已经撤退,可很明显,敌军的进攻态势越来越强。你这样,也是在吸引他们主力的注意力。”
唐睿道:“记不记得,大年初一那天你说,看战俘小濑的审讯记录,还有目前敌军部署情况,可以判断细川清一是十分谨慎的人,谨慎的人难免思虑过甚,所以这样敞开汾州城门,他肯定怀疑有诈,不会轻易进攻。你看,我们这几天的坚持,还是牵制了一部分日军,给前线那边减轻了许多压力。”
“你……竟然听我说的……”顾慎言轻声道,“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我多嘴?”
不等她说完,唐睿已道:“你知道的是人心。”说着,他把她的手放在胸前,轻声道:“你也该知道,我的心。”
这几天很忙乱,他们都没有机会说一句私事,顾慎言心乱如麻,几欲把所思所想尽诉于他。然而此时大敌当前,绝不是论儿女情长的时刻,遂轻轻把手抽出来,道:“你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我先出去了。”
唐睿点点头,又道:“婚礼的事,你有个心理准备,我想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