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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意难平(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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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时候,顾丽质睡不着,倚在床头发呆。所以细川的脚步在寂静中响起时,她吓了一跳。转念想到门已上锁,这才放下心来。谁知不一会儿,就听到那脚步声越来越接近她的房间,而且似乎不止一人,脚步声很凌乱。
片刻,门锁被扭动,随即便是擂门声,夹杂着细川的叫声:“开门,马上!”声音一听就知道醉得很厉害,她侧了侧身,懒得理他。谁知细川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咚咚”的擂门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敲了两分钟,门外响起一木的说话声。细川喝道:“把门打开!”一木不敢违抗,拿钥匙来开门。顾丽质紧张得从床上跳下来,还未来得及后退,门已经被打开,细川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指着她叫道:“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滚出去!”
顾丽质略一怔,转头往外走,这才看到门口站了个女人——娇小玲珑的身材,日式发髻,惨白的面容和猩红的嘴唇在暗夜里那样刺目,正是见过的艺伎杏奈。那身上浓烈的香水气息,呛得顾丽质几欲咳嗽。
看顾丽质的脚步微滞,细川冷笑道:“以为自己是女主人吗?记住,你只是我养的狗!”
顾丽质微微侧首——他大半张脸都在阴影中,嘴角轻蔑的笑容带着寒意。这时,细川朝门口方向伸手,道:“杏奈……才是我喜欢的女人。来,到我身边来。”
那杏奈含着胸,谦卑地碎步走到细川身前,掩嘴笑道:“大佐,您这样说话,太直接了呢!”
从顾丽质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杏奈惨白的后颈,发际一圈柔软的碎发,这是细川这类强势男人喜欢的柔弱、绝不违拗的温润女子,能让他们从心底升起保护的欲望。想到这里,她淡淡笑了笑,看到细川已经低头在吻杏奈,便转身出去,在外面把门轻轻带上。
一木还在门口站着,道:“夫人……”她没有理,径直往楼梯走去。路过细川的房间,她心念一动,停下来,看了看后面跟着的一木,道:“我在这里休息。”
说着,她推门进去,随手把房门锁了起来。
顾丽质知道,细川的机要文件一般都带在身边,过去他们住同一间房时,细川都把文件锁在书房。分居之后,他就把文件放在这间屋子的保险柜里。现在想来,大概他也是有意不让她到这里来。
思及此处,顾丽质从心里冷笑两声——其实他也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她。
走廊里没有声音后,顾丽质走到保险柜前,转动上面的密码锁——于京生曾教过她开保险柜的法子——试了许多个关联数字,生日、纪念日、电话什么的……都不对,她又仔细回想于京生教过的内容,翻了翻细川的笔记本、一般文件,看了看周围环境,也没有什么收获。她无奈地跌坐椅子上,忽然心念一动,又走到保险柜前,用他们的结婚日期试了试,没想到竟然打开了。
她深吸口气,拿出里面的文件翻看,都是加盖绝秘印章的东西。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要找的东西——细川的密码本。于京生让她看过类似的东西,应该没有错。她坐下来抄录,因为太紧张,手抖得很厉害。
待到抄完密码本,东方已出现鱼肚白。顾丽质把抄好的密码折起来塞进口袋,又把弄乱的文件放回保险柜,一切收拾停当,天已经亮了。
看看表已经七点多种,她开门下楼,到后院去,把那叠纸压在上次给于京生情报的大石头下。她不敢停留太久,匆匆回到后院的露台上坐下,看朝阳从天边缓缓升起。
有佣人注意到顾丽质,过来请她进屋。她身上只穿件夹棉晨衣,早冻得瑟瑟,然而并不理佣人的催促。昨晚的事大家早就知道,佣人只以为她在发脾气,也不敢多劝,便退了回去。
顾丽质看着天边变成一片橙金色,想着于京生不久就会来取走情报——这样,算不算为家人、为常峰报了一些仇?
正思索间,她忽然听到背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不及回头,细川已奔到她面前,叫道:“丽质……”
她缓缓仰起头,他的面容背着光,看不清,身上大约是胡乱套上的衣服,还沾着沉重的酒气和杏奈身上的香水味。她觉得反胃,把脸转向一边。
细川俯下身拥抱她,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的怀抱很温暖,她的反胃感却更加强烈,伸手推他,一下子按在他的患处。
细川打了个机灵,抱着她的双手随即松开。她转身便走,细川抢上来把她拽进怀里,连声道:“丽质……丽质……”
他把她抱得很紧,她透不气来,气恼得用力推他。细川却收紧手臂,道:“不要离开我!”她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发愣,连挣扎都忘了。
细川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只要你不走,我什么都答应。”他虽然素来翻脸如翻书,但就算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他也没有对她如此低声下气过。
看她颤抖着不说话,细川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客厅离壁炉最近的沙发上,又叫人拿来斗蓬,将她紧紧裹住。抱她的时候,似乎牵动了伤口,细川的脸色苍白,不过片刻,便疼得满头大汗,晃了两下,倒在地上。
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抬回房间,医生来了又走,她冷眼看着,坐在壁炉旁不肯动。一木过来道:“夫人,大佐已经醒了,他想见您。”
她把脸侧向一边,看到后院已经有工人开始干活,这才放下一颗心。一木还在旁边劝着,她思忖一下,起身上楼。走到细川房间外,便听到他喊:“别管我,让我出去!”
等她进到房间里,正被两个佣人拦着不能下床的细川眼睛一亮,急道:“我知道你不会那么狠心!”
顾丽质不想在佣人面前和他纠缠不清,只道自己累了要回去休息,细川却拉着她的手不放。没办法,她只能在床沿上坐下来。细川将她双手握住,等佣人们都出去,方道:“昨晚是不是没合眼,瞧眼圈黑的。要不,在这儿睡会儿?”
顾丽质把脸转向别处。细川低头道:“对不起,我昨晚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看她低头不语,他将她的双手握紧,凝视着她的面容,道:“丽质,我们两个都太倔强了,像刺猬一样,靠得越近就越会伤害到对方。但是请相信,我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敌人,我不会再想着要征服你、战胜你……丽质,请相信,我会让着你、纵容你,像婚礼上说的那样,用尽所有力量来守护你!”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他说他是军人,不会说温柔的情话,对她从来都是命令口吻……她别有用心,才能勉强接受。但有时候忍不住了,就是沉默,接着就是反唇相讥,针尖麦芒,两败俱伤。
“丽质……”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的清癯面容——他似乎又瘦了,面容上尽是憔悴,两鬓星星点点的白发刺目异常——心情无比复杂。
“别丢下我……”细川的声音干涩,带着几分软弱与无力,“我们的孩子已经没有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的思绪飘飞、眼神迷离:“过去,我总以为,就算你走了,还有孩子陪着我,也不算太坏吧?在余生那么长的时间里,我可以给孩子讲,我们一起去骑马,去溜冰,去打网球,去看电影、画展,手牵着手在山中漫步。可以给她讲我们一起在关东洲看海上日出,一起在山野中看秋日的星空;给她讲我把落在你头发上的花瓣摘下来夹在书中,讲我们一起坐在窗前听屋檐落雨声……”细川的声音像梦呓一般,“丽质,我会告诉薰,妈妈最喜欢听爸爸讲在世界各地的轶闻趣事,有时候还会追问各类细节。每到那个时候,不爱说话的妈妈就会多嘴得像只叽叽喳喳的小燕子……”
他们在一起,竟做了这么多事吗?细川的话语让她心生寒意,手不自觉得颤抖起来。他回过神,看着她,轻声道:“丽质,人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真的就一点都不顾念我们之间的情分吗?”
顾丽质颇为茫然,她不是不顾念,而是从没想过这些。她素来只以为细川不过把她当作一个新鲜的玩物,厌倦了,自然就会放手;而她,亦不过是保证张氏一家人安全的抵押而已。
想到这里,她抬眼望向细川。他手上用力,将她拥在怀中,低头轻吻她的双唇。她只觉悲从中来,她过去从不敢随便使性子,对母亲不敢,对张氏夫妇更不敢,总是谨言慎行,唯恐行差踏错一步。可对他,因为不在意,倒是常常肆意妄为。虽然他素来大男子主义,想要她听话,但每次她违拗的时候,他也总是顺了她的意。
可她,还是要亲手将他送到不归路上去。
她打起寒噤。他将她拥得更紧,在她耳边喃喃道:“丽质,让我们一起,为幸福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