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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殇(中) ...

  •   走出唐睿的办公室,一轮红日正西沉,顾慎言缓了半天才恢复气力,慢步下楼。当初,也是这样一个黄昏,郁熹安的暗杀行动本来安排在那一天,可不知为什么,细川临时决定带她一起出行。当时她已经提前把消息通知了郁熹安,只以为他会取消行动,不想出城之后不久,他们的车就压上了地雷。她只听到一声巨响,接着便失去知觉。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面前的一切都是颠倒的,旁边有刺目的火光,还有急促的说话声。她茫然回头,额边挂着鲜血的细川正表情焦急地说着什么。她的身体被重压着,动弹不得,意识很混乱。
      细川的助手稻叶努力要把他从翻覆的车里拉出去,可细川大叫着要稻叶先救她。他们出行所带人员有限,一时间不能对两个人同时施救。
      稻叶大声说车子已经起火,他要先保证细川的安全。细川死都不肯,用力将她往车外推,稻叶无法,只能先尽力救助她。
      把她拉到一旁,稻叶才去协助细川,可他被卡得很紧。火越来越大,他似乎也绝望了,冲她喊道:“要好好活下去啊!”
      她心里难受至极,额头上有什么东西流下,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终于失去知觉。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弥漫四周,身边空无一人。她想起晕倒之前那一幕,只以为细川已经死了,一时间有些茫然,微微转头望向窗外。已经是春天了,柳树吐出淡绿色嫩芽,一切恍若梦境。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护士进来,看到她醒过来,那护士很高兴地出门去,不一会儿,细川便出现在门口。
      他的脸色憔悴,还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一看到她,他脸上便露出十分欣喜的表情,握着她的手问感觉怎么样。她想起在车上,他冒着那么大的危险也要让稻叶先救她,不自觉便落下泪来。
      细川将她腮边泪花轻轻拭去,道:“没事了。”
      “你的腿?”
      “小腿骨骨折,不过已经处理好了,只是这几个月会行动不便。”
      看她还在流泪,细川柔声道:“还在害怕吗?没关系的,我们不是好好的?”“你……你干嘛要那样……”
      细川怔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意思,不禁笑道:“不论怎样,我都应该保护妻子的。这,不是做丈夫的责任吗?”说完,他将她拥在怀中,道:“丽质,你从没有为我流过泪。”隔了一会儿,他喃喃道:“如果没有了你,我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

      当天晚上,司令部就迁往狐尾山以北,但并没有进入平州,而是向冀州方向行进至运河东岸的商业市镇光化,这里是战略要地,南北通衢大镇。司令部选择在镇外一所传说建于明代的驿站中驻扎,山林幽静、古柏参天,只因是冬日,四周一片萧索。
      本次敌军进攻,由于我军适时转移,常在对方包围尚未合围时便已脱出包围圈,然后自外围向敌军反包围,令其唯有迅速躲避,各种战事虽紧却不慌乱。
      等一切安排好,唐睿回到办公室,才想起半天都没见到顾慎言,问了一圈,竟然没人知道她去了何处,最后还是一个参谋说了句“好像刚才被余主任叫走了”。唐睿心里一凛,马上去找余照,他却一直吞吞吐吐,直到看唐睿脸色都变了,才道:“夫人昨天过来,说想见见她。”
      余照来找顾慎言的时候,并没说清有什么事,直到她上了汽车,心里才觉得不对劲。那车子一直开到镇边一幢小院子前才停下,有人迎过来接她,却是在重庆见过的唐家那个家人老何。
      院子很小,有种常期无人居住的萧瑟的整洁。顾慎言跟着老何走到堂屋,唐夫人正坐在八仙椅上抚弄茶盏。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唐夫人面像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丝和善。但顾慎言还是很紧张,不像初次见到细川的父亲时,她那一身凛然的气度,反而让他吃惊和意外。
      唐夫人放下茶盏,笑吟吟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顾小姐?请坐!”
      顾慎言连礼都忘了行,木然坐下。唐夫人道:“睿儿提过你很多次,我倒好像和顾小姐已经熟识了。”
      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唐夫人和声道:“就是想和你说说话,顾小姐不必紧张,来,喝茶,这是上好的铁观音。”
      顾慎言忙道:“夫人不必客气,叫我慎言就行了。”
      唐夫人笑了笑,问她祖籍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亲人。这本是为人父母关心的事情,但唐夫人似乎对答案并不感兴趣,只用拇指和食指拈着茶盏上的盖碗一下下盖下去,瓷器相撞的声声脆响敲得人不禁心烦。
      等顾慎言说完许久,唐夫人才道:“上次在重庆,顾小姐见过小女,那睿儿也一定和你说过,小敏就要结婚了。”
      这已经是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和唐睿正闹分手,他也没细说,只是略带惋惜地唠叨“怎么刚刚大学毕业就急着结婚”。顾慎言只以为他这是为人兄长的正常反应,也没在意。
      “小敏的未婚夫,顾小姐也是见过的。”唐夫人把茶盏放在桌上,道:“说起伯飞,可真是好孩子,知书达礼,为人又谦和。”
      顾慎言点头道:“是,顾先生对唐小姐也很照顾。”
      唐夫人笑道:“可就是这样,睿儿的父亲还老大不愿意呢!”
      这话明显是说给她听的,顾慎言心中忐忑,垂目不语。
      唐夫人道:“看我,扯到哪里去了。顾小姐,你过去和伯飞相识吗?”
      这话问得十分突兀,顾慎言意外之余又加了些疑惑,只是摇头。
      “可伯飞却说你十分面善。”
      顾慎言担心唐夫人误会,忙道:“或许是人有相似。”
      唐夫人道:“刚才顾小姐说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亡故了。不知你对令堂有几分了解?”
      她一下子涨红面孔,急声道:“家母……家母……已过世多年……”
      “不知令堂,可是也姓顾?”唐夫人的声音渐渐变得寒意十足,“她的名字,叫顾——静——伦!”
      顾慎言惊诧地看着唐夫人,慢慢僵直了背。
      唐夫人道:“伯飞初见你,就觉得你长得和他的一位姑母非常相像。不过……”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慎言,缓缓道:“他只见过那位姑母的照片,不敢相信人能相似到那种程度,于是回家去问了很多人,才慢慢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顾氏一族世代从商,在江南一带也算是近百年的旺族。很多年前,伯飞的祖父有一次去上海,带回了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说是堂子里的清倌人,收房做妾。这姑娘很快怀孕,诞下了女儿,取名静伦。那女儿长得玉雪可爱,又是老来子,顾老爷子极是喜欢,对她宠爱有加。”
      “静伦姑娘长大之后,顾老爷子就让她出洋去留学。顾家虽然向来都洋派,可连男孩子都没有出洋留过学,这女儿竟然受到如此优待,可不让人羡慕?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静伦姑娘出洋当年,她母亲就得急病去了。不久之后,顾老爷子也撒手人寰。”
      唐夫人缓声道:“这些,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顾慎言垂目不语,瑟瑟发抖:原来外婆是从长三堂子那种地方出来的,想必受过许多调教,连母亲都受其影响,一颦一笑满含风情。又想到唐夫人说这些时一脸不屑,只觉羞辱难当。
      “静伦姑娘本来是有未婚夫的,可是她……”唐夫人沉吟片刻,方道:“未婚生女,不要说是顾氏这样的大族,就是一般人家也不能接受。而且,静伦的父母都已去世,在家里没有任何依靠。当时的顾家家长,静伦姑娘的大哥,登报和她脱离关系。这件事当时很轰动。”
      顾慎言哽咽道:“请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母亲并不是您说的那种伤风败俗的女人!再说,就算有天大的错误,她已去世经年,您一定要这么残忍吗?”
      唐夫人轻轻叹口气,道:“儿子心有所属,我做母亲的自然高兴。只是,顾小姐,你也要替他考虑考虑不是?就算我可以不顾及你的出身,睿儿可以不顾及,那我们唐家呢?睿儿的父亲是什么身份,他……”
      “夫人!”顾慎言不等她说完,沉声道:“我从没有奢望过什么,您实在不必如此。”
      “顾小姐是爽快人,那我就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的名声不大好,当然流言这种东西,也不可全信。可如果你想进唐家的门,恕我直言……”
      不待她说完,顾慎言已是淡淡一笑,道:“夫人,我说过,不会奢望什么。我只求您,允许我暂时留在这里。到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离开。”
      她这几句话语调凄凉,唐夫人却越发觉得她城府颇深,懂得以退为进,当下笑道:“顾小姐说笑了,你现是军职,行事自不必得到我的首肯!”
      “夫人这是不肯相信我?”“你知道现在外面都在风言风语地传些什么?黄家公子的事,或许不是你的本意,可大家不也同样说睿儿和黄宇一样英雄难过美人关?睿儿还年轻,大好的前程,还有整个唐氏的荣辱……”
      “夫人!”唐夫人的话越来越刺耳,顾慎言颤抖道:“请您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
      “如果明白,你就应该离得他远远的!不瞒你说,我自己受了旧式婚姻的苦,实在不愿子女也这样。可有些脸面,我们还是要的呀!”
      唐夫人就差指着鼻子骂她狐媚惑人,她苦笑起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当初细川的父亲不是也鄙夷细川受一个“□□女人的蛊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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