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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意难平(二) ...

  •   为了尽早恢复身体,顾丽质每天都强迫自己多吃东西,多活动。过了几天下楼,才发现所有佣人都换过了,到处是陌生面孔。那次她割腕自杀,从医院回来,就注意到不仅佣人换过一茬,连她住的卧室都重新装潢过,这一方面是因为细川的洁癖,一方面也是爱面子的他觉得太丢人。这次,连森永夫人都不见了,新来的管家是五十多岁的一木先生,因为对各方面情况都不了解,对顾丽质的看管反而松懈下来。
      除夕那天早上,顾丽质早早起床,收拾停当下楼去。那一木见她这个样子,便笑着问是否要出门。她还没有答话,就听细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峰说,你要到他那里去过年?”
      她缓缓转过头去:他已经把胡子刮去,人显得不那么颓废,可还得很瘦。他的脸本就棱角分明,此时更显得瘦骨嶙嶙,整个人有种形销骨立的感觉。
      细川走过来道:“现在有事要出去,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
      顾丽质难以置信,简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虽然向来翻脸如翻书,但她一直以为他是不可能再原谅她了,就如同她永不可能不恨他一样。
      说完,细川向门外走去,顾丽质冷声道:“我不和你一起去!”细川并没有回头,只道:“别再任性了!”说着,他转头对一木用日语交待几句话,走出门去。
      顾丽质自从看到张世铭受刑便再没讲过日语,细川也一直都和她讲汉语,一木先生听不懂,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她站在那里发呆,笑着说:“夫人请回去休息吧,大佐一会儿就回来。”
      过年不过是托词,顾丽质只是希望到常峰家里看管不严,或许可以和于京生联系上。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她气极败坏地回房间,看到什么都不顺眼,开始胡乱摔东西。地毯很厚,初时并没有什么声音,后来她把易碎的东西往墙上摔,乒乒乓乓地极响。不一会儿一木便冲进来,看到她这个样子,劝也劝不住,便急匆匆地出去。
      等到能砸的东西都砸得差不多时,她又冲到衣柜前,找剪刀剪衣服。可大约细川有什么担心,这间屋子里一样利器都没有,她低头看到刚刚被砸碎的花瓶碎片,拿起一片来就住衣服上划。手很快鲜血淋淋,但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想把一切都毁了,包括她自己。
      也不知划了多久,其实她病后初愈,没什么力气,没弄破多少衣物,但那满手的鲜血却沾得到处都是。她又想起张世铭临终前那映透半边天的火光,跌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啜泣间,她听到细川失声叫道:“丽质!”他冲到她身前,看她手中还握着碎瓷,又着急又小心翼翼地把碎片弄到一旁。她看着他俯下的侧脸,鬓角边似乎有点点白发……她以为眼花了,微阖双目,再睁开时,却看到细川的面容就在面前,眼神里充满关切。她厌恶至极,把脸侧在一边。细川忽然把她紧紧拥住,她想推开他,却周身乏力,只听到细川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处飘过来:
      “丽质,不要这样……我只是想让你笑!像在尹家的舞会上,你第一次对我笑的那个样子。丽质,你不知道我有多渴望看到你那样的笑脸。可这么久了,你再没有那样笑过……丽质,我只是想让你笑……”
      尹家的舞会……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对他笑过吗?不记得了。只是这一年多来,她别有用心地对待他,笑的次数一定不少,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他把她抱得越来越紧,她透不过气来,冷声道:“放开我!”
      细川怔一下,方慢慢松开手臂。她吸口气,厉声道:“出去!”“丽质……”
      她冷笑着抬头看他,道:“别忘了,我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细川顿时满面怒容,瞪着她,没头没脑说了句:“很好!”起身快步走出门去。顾丽质回头看着满室狼藉,不知为什么,觉得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快乐。

      转眼到了元宵节,顾丽质思忖无论如何也要和于京生联系上,正踌躇间,透过窗子看到常峰来了,她暗暗打定主意。
      过了一会儿,她下楼径直过去敲书房的门。开门的正是常峰,她微笑道:“常大哥,你刚回来吗?”常峰含笑点头,道:“夫人来找大佐……”不等他说完,她已道:“前些天我不太舒服,也没去看嫂子。今天元宵,想和她一起出去转转,不知她可有空?”
      常峰意外地回头望向屋里,顾丽质已从他身边穿过,进到书房里,对细川道:“我能去吗?”她知道细川爱面子,当众撕破脸的可能性很小。果然,他虽然眉头紧攒,但没有说什么。常峰却明白他是不悦的,马上道:“慧娟是没什么事,不过夫人的身体不适,还是不要劳累才好。”
      顾丽质看着细川不说话,他渐渐有些不耐烦,站起来边往外走边冷声道:“想去就去吧!”常峰还想和他说什么,顾丽质已道:“常大哥,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接嫂子吧?”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迈出那个院子,心情舒畅,表情也很轻松。常峰看她这样,本来想说什么也没开口。只是到了常家,慧娟却说晚上要参加团契聚会,不能去逛夜市。
      常峰道:“夫人许久没出过门了,你那个聚会一星期好几次,什么时候不能参加?”慧娟低头沉默不语。顾丽质知道寡言内向的人有时会很倔强,忙道:“那麻烦常大哥陪我一起去转转吧!”
      这时天已近黑,他们到最繁华的商业街去,人流熙熙攘攘,各式彩灯、小吃、摊贩不知有多少。顾丽质一直盘算着怎么摆脱常峰——他的小心细致与细川并无二致,又比细川多几分谨慎,让她更加不易脱身。
      走到鸿飞饭庄外面,顾丽质忽然道:“饿了,去吃点东西。”
      这家饭庄以饺子闻名,顾丽质要了素三鲜馅的,但手上伤口未愈,拿筷子不便,只能左手执勺,很费力。
      常峰看在眼里,轻声道:“不管有什么事,也不至于这样伤害自己呀!”顾丽质放下勺子,幽幽道:“我只恨自己不能一死百了。”
      常峰沉默良久,方道:“其实……清一是真心想对你好的……”顾丽质从没听常峰叫过细川的名字,不禁抬头看他。常峰表情迟疑、顾虑重重,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她禁不住道:“他是我的杀父仇人!而且,他是侵略者。难道……”她盯着常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就这么无所谓吗?”
      这件事自“满洲国”建立之后,基本没有人敢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常峰看着她那双鹘泠泠水光四溅的眸子,神思飘飞,沉吟良久方道:“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家父就已去世。家母生下我,饥寒交迫。正巧这个时候,有一家人要找奶妈。”“是细川家?”
      “嗯。”常峰点头,“你也知道,清一的父亲虽然是军职,却偏重外交方面,走南闯北,那时候正在北京,就是现在的北平。他刚出生几个月,家人其实是想找日籍人氏的,也不知怎么就选中了我母亲,还允许把我带在身边。所以,我和清一是一起长大的。用咱们的话说,我就是他的奶兄弟。后来,他虽然不用吃奶了,但我们无处可去,就一直留在细川家。”
      顾丽质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那样相像、关系会那样密切,细川这种不易相信别人的性子,也会对常峰无条件信任。
      “他们一家人对我们母子都很照顾,从没把我们当仆佣。我上大学的费用,都是男爵资助的。”说到这里,常峰的表情变得很痛苦,语声悲凄:“我父亲,被贯以革命党的名头,枭首陈尸……我母亲贫病交加,亲戚朋友没有一个愿意施以援手,完全体会到什么叫世态炎凉。如果不是细川家收留,我们很可能会横尸街头。”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道:“我知道别人是怎么看我的。包括夫人你,这样爱憎分明,看不起我,也是正常。”
      “我……我不是……”顾丽质很过意不去,期期艾艾地不知怎么表达歉意。常峰摇头道:“我的确从没想过自己是汉奸,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投桃报李。”“可我和你不一样。我不能……坦然接受一切。”
      常峰想了很久,方道:“记得当初,你忽然失踪,清一都快急疯了。但对张先生一家,始终克制有礼,因为他很明白,那是你的家人。一直到后来,特高课发出逮捕令……”说着,他深深叹口气,道:“后来的事,实在不是他能掌控的。”
      “就算,他很无奈,我们也永远不可能如他希望的那样——琴瑟和谐。”说着,顾丽质拿起勺子,慢慢地把放在碟子里的饺子一下一下捣碎,轻声道:“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常峰缓声道:“你不是说……很多夫妻,都是这个样子吗?”“可我们之间牵扯太多仇恨。”顾丽质仿佛在自言自语:“而且,说白了,我也不过就和他的那些收藏品一样,他从没把我当做一个有血有肉有想法的人来尊重。”
      “他只是不懂得如何去爱你才好。”常峰垂眸轻声道:“或者说,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这话太匪夷所思,顾丽质疑惑地望向常峰,几番挣扎,正要说话,却恰好有店伴敲门进来送食物,便没有开言。看着店伴放东西,她忽然道:“常大哥,我想吃冰糖葫芦,能帮我买一串吗?要冰糖厚一些山楂小一些的。”
      常峰也听到外面有叫卖冰糖葫芦的声音,本想托店伴代买,又看她眼巴巴的无辜表情,还是决定下楼去帮她挑串最好的。等他的脚步声消失,顾丽质从口袋中拿出张折好的纸条,压在店伴准备用托盘端出去的一只碗下。
      回到家里已近午夜,管家说细川已经睡了,常峰便直接回家去。
      顾丽质走进房间,刚把灯打开,忽然听到细川冰冷的声音:“玩地开心?”
      她吓一跳,这才看见细川穿了便服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她别过脸,冷然道:“我要休息,请你出去!”
      细川周身缭绕着冰冷的气息,没动也没说话。她不禁有些紧张,转身要出去,就听细川喝道:“站住!”说着,他起身走到她面前,道:“我看你今天很高兴,是因为和峰一起出去吗?”顾丽质不可思议地回头瞪着他。细川冷笑道:“我打电话到峰家里,他太太没有跟你们一起出去。”
      “那又怎样?”虽然能看到他目光中的寒锋,这种情况下她是绝不会示弱的,依然冷冷瞪着他。
      “你对我说谎!”细川低声喝道,声色俱厉。
      顾丽质懒得理他,转身就要走,细川抓住她,道:“我没有说过吗?我最恨欺骗!”
      “慧娟嫂子说有事,我能强迫她陪着吗?”顾丽质咬牙怒道。
      细川冷笑起来:“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见到常峰那么兴奋,谁会看不出来!”顾丽质这才明白他在生什么气,只觉不可理喻至极,冷冷瞪着他不说话。
      许久,细川才一甩她胳膊,恨声道:“你记清楚了,你是我的妻子,你姓的是细川!”

      虽然平素尽量避开细川,但出门还是要有他的首肯,顾丽质特意起个大早,下楼吃早饭。没一会儿细川也来到餐厅,只要杯牛奶,坐下来看报纸。看他满眼血丝,神情疲惫,完全是宿醉未醒的样子,顾丽质估计说什么也会大吵起来,遂死了心,把碗一推要上楼,忽听细川道:“有什么话要说?”
      他的嗓音嘶哑异常,过去他每次喝太多酒次日起来都会这样,顾丽质遂问:“又喝了很多酒吗?最近总听到你咳嗽,这样酗酒总不好的。”“就想说这个?”“我想出去走走。”
      细川“砰”地把报纸扔在桌上,道:“去哪?!”看他脸色越发不好,顾丽质的声音亦尖利起来:“去看我妈妈!”
      细川半晌才道:“大概要下雪了,改天再去。”“改天就不是我妈妈的祭日了!”“你怎么从没说过?”细川表情中充满意外,过去她祭奠母亲都是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这些日子,她也从没提过什么祭日。
      看她低头不语,细川道:“我和你一起去。”
      顾丽质哽着嗓子决然道:“不要!”
      她祭奠亡母从不与他一起,细川想了想,还是问一句:“需要准备什么吗?”
      顾丽质摇头,起身上楼去。等下来时,已看到加藤在客厅里等她。
      扫墓之后,顾丽质说要到荣成书店买书。因为要和于京生见面,她是荣成书店的常客,加藤也没有多想,就在店外等她。
      她到二楼与于京生常见面的地方,不一会儿,他穿着店员服出来,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断了这么久的联系,还用到紧急备用通道联络?”
      “发生了点意外……我的孩子,没有了……我的家人,都没有了……”
      于京生看她欲哭无泪憔悴至极的面容、瘦如纸片的身形,良久难言。
      “我不想苟延残喘,可常大哥说,我爸爸希望……”她哽咽难言,晶莹的泪珠随声而落。
      于京生沉声道:“张前辈遇难,的确是意外,我们都很伤心……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了,我带你走!”
      她的目光莹莹,疑惑地看着他,听他一字一顿道:“想不想杀细川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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