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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意难平(一) ...

  •   虽然没有被再次关起来,顾丽质却一直发烧,夜夜噩梦不止,逐渐依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这天常峰过来时,她刚吃过药,身体虚弱,只能半倚在床上和他说话。她后来才知道,被关在那间小屋里只有四天——竟像有一生那么长——那几天细川一直没有回来,似乎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跑出来之后,碰巧遇上办完事回来找细川的常峰。那时她已经开始发高烧,昏睡了两天才醒过来。所以她对常峰的亲近感多了许多,即使吃过药神情有些倦怠,还是强打精神应酬他。
      常峰说快过年,细川他们不过春节,担心她太过想念亲人,给她带了些小玩意:“本来慧娟也说,过年的时候邀请夫人到家里去玩,可大佐安排我出趟远门,大约一个月才能回来,只能提前来了。哦,慧娟还给夫人做了双新鞋子,或许不如外面买的漂亮,但她说很舒服的。”
      顾丽质拿起那双大红平金绣花鞋,含泪道:“请代我谢谢你太太。她刚生产不久,可别累着了。”
      “承蒙夫人挂念。”
      常峰的儿子出生也不过两个多月,顾丽质一直都想去探望,但他们有避忌,怀孕的人不可以去探视产妇。后来女儿夭折,她也曾希望常峰能把孩子抱来看看,但他大约怕她看到小孩子伤心,一直借词推托。此时他又担心引她伤心,忙说些别的岔开话题。
      顾丽质道:“我每天在屋里呆着,气闷得很,你能讲个笑话吗?”
      常峰停顿片刻,欲言又止,终是说不出话来。顾丽质禁不住道:“难道,不会讲笑话吗?”常峰尴尬地低下头,并不解释。顾丽质觉得不可思议,就连细川都不时讲笑话逗她笑的。她禁不住问:“连你太太也不讲么?”
      常峰迟疑片刻,道:“我说的,她听不懂;她说的,我又没什么兴趣;渐渐的,也就什么都不说了。”
      顾丽质赧然,轻声道:“很多夫妻不都是这样吗?”
      常峰不禁道:“你才多大,能认识几对夫妻?”
      此时一阵倦意袭来,顾丽质伸手揉了揉眼睛。常峰便道:“那夫人休息吧,我回去了。”
      顾丽质点点头,又道:“常大哥,你能和森永夫人说,让我除夕到你家去吗?你又不在家,嫂子也是一个人。”
      常峰听她叫得这样亲昵,愣了一会儿,方道:“夫人现在行动不便,而且……慧娟不擅应酬,只怕会冒犯您。”
      顾丽质忙道:“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呢,我肯定能好的。而且,我和嫂子关系很好,谈不上什么冒犯。”其实常峰的太太不怎么爱说话,她俩一直都很生疏。
      常峰看她眼巴巴地望过来,像个等糖吃的小孩子,很是可怜。又想她这段时间一直卧床养病,大约早憋闷异常,迟疑许久,还是点头道:“好,我会和他说。”
      顾丽质立时欣喜异常,连连道好。
      常峰道:“那你休息吧,我帮你关灯。”顾丽质急道:“不要!”顿了顿,解释道:“这屋子太大,关了灯……我有点害怕。”
      “那你休息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谢谢你。”
      常峰微笑,道:“放心,我总在你身边的。”
      顾丽质很快睡着,再醒来时,床头的灯还亮着,淡淡的浅黄色光芒让她觉得很温暖。朦胧间,看到有个身影在床前晃动,药物作用下,她的神志还不是太清楚,眼睛也发涩,只是微笑着道:“常大哥,谢谢你,我不怕了。”说着,她闭上眼睛,又朦胧睡去。
      第二天的早餐还是清粥小菜,顾丽质知道自己必须迅速恢复身体,便想叫人再送点食物来,然而按了半天铃也没有反应,大约大家都忙着,她便下床自己去取。这是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走出卧室,外面寂静无声,早晨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彩色雕花窗子射进来,幽深长廊里一片绮色。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快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听到身旁的房间里传出森永夫人的声音:“你这个样子……我很担心。”房门没关严,并不大的声音也能很清晰地传出来。
      那是细川的房间——自从顾丽质睡眠不好之后,他们便分房而居——她心念一动,停下来,把耳朵贴上去——“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是细川的声音,好像很疲惫。
      森永夫人道:“最近喝了太多酒,怎么会没事?”细川的语调已经带着不耐烦:“这些我自有分寸。”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森永夫人并没有离开,只道:“男爵和夫人甚至已经给我写信,询问你的情况了。”
      “你和他们说什么了?”
      “我自然是维护你的。只是,如果你依然这样下去,他们早晚会知道真相。”
      男爵是森永夫人他们对细川父亲的称呼,顾丽质看他们在谈家事,便准备离开。这时森永夫人又道:“你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只听“砰”地一声,有东西被摔在地上,一片粉碎之音,连门外的顾丽质都吓了一跳。紧接着,便听到细川愤怒的声音:“出去!”他素来都对森永夫人很客气,顾丽质想起有一次她和森永夫人争执几句,他还背着她向森永夫人道歉,说她年纪小不懂事,请森永夫人多担待。
      细川的爆怒似乎也让森永夫人很意外,她颤抖着声音道:“她值得你这样吗?”细川沉声道:“对不起!但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想提这件事!”“你居然因为一个女人变成这个样子!而她根本就不在意你……”
      话未说完,细川便是一声爆喝:“出去!”
      顾丽质不及离开,森永夫人已经把门打开,一脸愤怒之意。看到站在门口的她,明显一愣。顾丽质冷冷望着她,不发一言,也没有离开。森永夫人停了片刻,怒气冲冲地向楼下走去。
      顾丽质从门口望进去,细川正站起来拿东西,她吓了一跳——不过一个多月没见,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瘦得简直脱了形,双目赤红,大约已有几天没刮胡子,他毛发浓密,整个下颌一片青郁之色,加上长得有些变样的头发,整个人显得既憔悴又颓废。
      细川从余光中瞥见人影,转过头来,看到是她,亦是满脸意外。她这才看清他伸手去拿的是酒瓶子,里面只剩半瓶琥珀色的液体。他素来喜欢收集各类名酒,每天喝一点也属正常,但她从没见过他清晨就喝酒。一时间,顾丽质心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感觉,转头往自己房间走。走到房门前,手握上门把手,吸口气,又转身向细川的房间跑去。
      房门没有关,她径直冲进去。细川正举着酒瓶子猛灌酒,听到她冲过来的声音,转过头怔怔看着她,目光茫然。
      “为什么,不杀了我?”她颤栗着,冷声问。他仿佛不认识般看着她,凝眸良久,才道:“你说什么?”“你不是恨透了我吗,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的目光越来越来茫然,凭空又添了些悲伤的神色。她只以为他想起那夭折的孩子,心中一抖,道:“我们彼此仇恨,却无从补救……我要走……”
      说着,她转身离开,忽听身后“砰”地一声巨响,未及回头,细川已追上来狠狠抓住她的胳膊。原来他把拿在手里的酒瓶子摔了,室内顿时一片浓烈的威士忌气息。细川的身上亦充溢着酒气与烟草气息,他红着眼睛吼道:“你休想!就是死,我们两个也要死在一起!”
      “我们是神前行过礼的夫妻……你姓的是细川……你别想,别想离开我……”
      他的声音嘶哑,眼神涣散,神志已经明显不清。顾丽质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使劲想挣脱他的手赶紧离去。
      挣扎间,有脚步声上楼来,顾丽质不想在佣人面前和细川纠缠,不自觉得就猛推了他。她是产后加伤后虚弱的体质,不想这一推竟令他趔趄两步,后背撞在斗橱上。
      细川这才清醒过来,冷冷瞪着她。此时森永夫人已经冲进来,扶住细川,瞪着顾丽质恨声道:“他都被你弄成这个样子了,你还想怎么样?”
      顾丽质登时皱眉:这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高!
      细川道:“英子,请送丽质回房。”
      森永夫人猛然回头望着细川,他的目光还停在顾丽质身上,神情极复杂。森永夫人怒气冲冲地一甩手,走到顾丽质面前,冷声道:“请吧!夫人!”
      顾丽质转头就往房间走,直到进了门,跌坐在床上,才觉得周身乏力,转过头去默然抽泣。
      “你受了很大委屈吗?”森永夫人质问道:“有什么可哭的,一切不都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顾丽质缓缓擦干泪水,转头看森永夫人——她满面怒容,似乎比细川更生气。
      “如果,你不喜欢他,那么不理他,让他死心不就好了?”森永夫人的话语像钢锥一样锐利:“又为什么要来找他,还主动留在他的床上!哪个男人能拒绝本来就喜欢女人的诱惑呢?”
      顾丽质四肢冰凉,颤抖着道:“我不像你对他那么痴情,自然不可能像你那样为他着想!”
      一时间,森永夫人脸上满是惊愕,但她很快恢复颐指气使的表情,冷笑道:“是啊,当年如果我自私一些嫁给他,哪里轮到你这样伤害他!”
      她话音未落,细川已冲进门来,低喝道:“英子!”森永夫人转头看着细川,道:“我说错了吗?你一个人,冒着大雪上山,回来病了多长时间?因为打了她,你后悔得几乎要把自己的手砍下来!为了麻醉自己,每天喝的酒都够把你泡起来!这些她又知道多少,体谅多少!”
      细川皱着眉头,几乎是厉声道:“请不要再说下去了!”
      森永夫人的情绪激动,一时之间哪里停得下来?她咬牙道:“当年,我是因为不想让你为难,才选择嫁给浩的!她为你做过些什么,你又为她做了什么?你是贵族,是不可以娶平民的,更何况是她这个囚犯家的女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为了和她在一起,公然违背父母意愿,甚至改动张世铭家的户籍记录,让她可以不用和那些人一起进牢房。但是,一旦追究下来,会给你惹很大麻烦!她却还是这样不知感恩,你居然还是这样护着她!”
      细川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终于沉声道:“英子,这是我和丽质之间的事。”
      森永夫人痛心疾首地瞪着他,嚅嚅道:“你……你……”然而她几次努力,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转头冲出门去。
      细川身上的酒气很浓重,顾丽质攒起眉头,别转面庞。许久,细川才轻声道:“给我生个孩子,我放你走!”她登时冷笑:“你休想!我绝不会给你生孩子!”
      “你!”他气得伸手捏起她的下颌。她仰脸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冷笑不已——又想打她吧?
      许久,他终于用力一摔,把她的脸甩在一边,转头往外走,行到门口停下来,等了几秒钟,又怒冲冲折返回来,胸腔起伏不定,低声怒吼道:“这不由你说了算!”说着,他伸手抓住她胳膊,把她住身上拖。
      顾丽质躲闪不及被他钳住,瞬间便被他拖到身前,她张口便咬在他的胳膊上。这一口极重,他的手不自觉松动,她连滚带爬跳下床。看细川挡在那里不可能跑出门去,便冲到飘窗上,叫道:“你敢过来,我马上跳下去!”说着,她伸手把窗子打开,一阵冷风袭来,她打了个寒噤。
      细川冷笑道:“你知道,我从来不接受威胁!”一边说,他一边向窗边走来。顾丽质心一横,翻身就往窗外跃,这时细川已经奔到窗边,一把把她拉回来,用力太猛,她随着他跌在地上。
      也不过就是瞬间的事,顾丽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细川怀里,便着急地挣脱他的手,爬到一边,瑟缩在衣橱和窗帘间一处狭小空间,低声叫道:“别过来!你别过来!”细川瞪着她,初时眼睛中要冒出火来,渐渐的,目光中竟多了几许忧伤。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径直走出门去。
      听到门“砰”地一声关上,顾丽质这才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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