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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意难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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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顾丽质问过管家,知道细川没有出去,便上楼走到他的房间门口,却徘徊良久,不知进退。这间别墅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但仆佣人数有限,平素总是静悄悄的。不知怎地,今天这样的安静令她十分不安。
终于,她心一横,直接推门进去,迎面袭来一股香气。
那香气夹杂着满室酒气,怪异至极。
细川喜欢芬芳的味道,也喜欢她用香水,但闻了半天,她觉得这既不是焚香也不是香水味。心里一紧,冲进去,看到细川正被一片烟雾缭绕。
“你在干什么?”她冲到他身前,看着侧卧在长沙发上的他,和他身前精致的烟具、幽然的火光,大叫起来。
细川抬眼看看她,眼神迷离,浅笑道:“丽质……你来了。”说着,他伸过手来,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细川没再坚持,又低头去吸他的烟,甜香气越来越浓烈。
“你,什么时候开始吸这个的?”
“丽质,为什么每次都要等我吸了芙蓉膏才肯来看我,还总是离得我这么远……丽质,过来,让我抱抱你。”说着,细川的手又向空中挥了一下,似乎想抓她。
顾丽质胸口堵得厉害,冲到浴室接盆凉水,当头浇在细川身上。那水冰得刺骨,他登时清醒过来,擦了把脸上的水,冷冷看着她。半晌,他站起来,摇摇晃晃朝浴室走去。
顾丽质追在后面,道:“你怎么能抽这个?”
细川冷声道:“你不是早就想我死吗?”
顾丽质不由攥紧拳头,哽咽难言。细川与她沉默对峙良久,方转头进浴室。她回身跑到沙发前,拿起烟枪使劲砸起来,木质的托盘,玻璃的烟灯罩子,烟具上精美的螺甸花纹……碎不烂就摔在地上、掼在墙上。一通折腾下来,她早已汗水涟涟、气喘吁吁。
细川在浴室门口冷然而立,并不说话。她深吸口气,道:“我会一直砸下去!”
下午的时候细川出门去,她就坐在客厅里看书等他,一直到凌晨四点,才听到汽车引擎声在大门口响起。
细川没有想到她还在客厅,在门口停顿片刻,才转身上楼。
顾丽质追过去,问:“你去哪儿了?”细川不耐烦地道:“跟朋友喝酒!”
顾丽质冲过去挡在他身前,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道:“你朋友有人用香水?”细川冷冷一哂,道:“那又怎么样?”
说着,他推开她迈步上楼。顾丽质趔趄两步退到一旁,想起差不多两年前,他神采奕奕、意气风发;而此时他面色颓唐、神情委顿,满腮都是胡须,对于注重细节的他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一时心绪纷杂。
细川走到一半停下来,看着呆立的她,道:“还是,不要再假装关心我了,你一点也不会演戏!”
“都是我的错,对吗?”顾丽质凄然道,“森永夫人说得对,如果,我不是那么自以为是地去找你帮忙,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细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要裁决她的过失。然而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抬步上楼,马靴踩在柚木地板上的回音,在空阔的长廊里显得那样寂寥落寞。
晚饭后,常峰来找细川,顾丽质拦住他问知不知道细川吸鸦片的事。常峰低头道:“那次他受凉得了急性肺炎,发烧,咳得很厉害,总是好不了,也不知道谁告诉他鸦片可以缓解,就抽上了。”“那你们都不管不问吗?”“谁也劝不住。森永夫人都拿给男爵写信相威胁了,可是……”
顾丽质低头想了想,问:“他和森永夫人是怎么回事?”常峰犹豫片刻才道:“还是清一告诉你比较合适。”看他言语闪烁,顾丽质拉住他的胳膊,道:“我不管,你不说就不能走!”
她甚少有这种任性不讲理的行为,常峰一时怔住,看她微微扬起头,因为虚弱,面色有些发黄,但碧玉年华的生命力还是那样旺盛。
“常峰,你来干什么?”这时,他们忽然听到细川冷冰冰的声音——他正从楼上下来,面色阴沉得可怕,目光还停在顾丽质拉着常峰胳膊的手上。
常峰忙侧身脱开她的手,道:“你前天吩咐的事,已经查清楚了,他们……”细川一挥手阻住他的话语,道:“去书房说。”
路过她身边时,顾丽质分明又从细川身上闻到了浓烈酒气中的鸦片甜香。思忖片刻,她直接上楼到细川的房间。一进门便闻到混合了烈酒、鸦片的浓烈气息,她捂着鼻子冲进去,把窗子打开。
凛冽的北风呼啸,穿过雕花彩色玻璃吹进来,有透骨的寒意。她环顾四周:他一直没有出去,房间佣人亦未打扫,那张可以平躺的沙发旁边,赫然放着一套崭新的烟具。
顾丽质走过去拿起烟枪,鸦片的甜香扑鼻而来,那样浓烈。想到他素来都很自律,此时却堕落如厮,她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过了许久,耳边响起脚步声,她回过头去,细川面无表情地冷冷道:“谁让你进来的?!”
她手一挥,将那烟枪重重摔在地上。这屋子没铺地毯,声音很大,细川看着她,不言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屋中,拿起衣架上挂着的大衣,转身向外走。顾丽质追过去拦在他身前,道:“你去哪?”“喝酒!”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光亮得灼人,可以看到细川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她刺痛一般收回目光,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去抽鸦片!”细川冷笑道:“怎么,你想跟着去看看?”看着他挑衅般的目光,顾丽质昂首道:“我要去!”
细川懒得再理她,侧身往外走,顾丽质堵在门口,道:“我说我要去!”
两人怒目而视良久,细川看她根本没有让开的意思,咬牙道:“你要是不怕后悔,就去吧!”
细川带她去了丁香街的一处日式酒馆,刚进门便有位穿和服的妈妈桑迎过来,用日语道:“大佐,您可算出现了,大家……”话音未落,看到后面跟着的顾丽质,立时笑颜如花,道:“好可爱!是大佐的新红颜知己吗?”
细川皱眉道:“这是我的妻子!”
“哦——原来这就是大佐的夫人呀!”那妈妈桑用和服袖子掩着嘴,笑道:“果然名不虚传!有这样的美人在身边,难怪大佐对这里的姑娘没一个感兴趣的……哦哦,快请进去吧。”
妈妈桑带他们来到一间和室,里面已经有一屋子人,大部分都是顾丽质认识的细川的朋友。大家打过招呼,她就跪坐在细川身边,听脸和脖子涂得惨白的艺伎弹三味线。
细川的表情一直很严肃,间或和大家喝杯酒,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顾丽质偶尔会随细川出席公开活动,但从不参加这类聚会。虽然如此,她却觉得平素他一定不会这样别扭,因为很快就有一名叫杏奈的艺伎过来侍酒,和他很熟络的样子,掩袖而笑,语音轻柔。因为离得近,她也可以听到杏奈娇柔的声音:“大佐平素可不是这个样子,难道是怕夫人不高兴吗?”
那艺伎穿下摆有灰色大海纹样的黑色和服,金色丝线绣成的浪花点缀其中,衬得她涂了白粉的皮肤更加白皙,明眸流转,娇艳妩媚。她的手娟秀小巧,举杯时,和服宽袖滑落,露出一段雪白玉腕——细川理想中的妻子,应该是这样温婉可人的吧?
顾丽质侧身贴近细川,在他耳边道:“今天早上你身上的香水味,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细川举着酒杯的手登时僵住,停顿片刻,才把那杯酒一饮而尽。不一会儿,他便说还有事,要先走。
走到酒馆门外,寒风飕飕,顾丽质把身上的白狐狸皮大衣裹紧,道:“你担心什么?”细川紧绷着脸不说话,眼神不自觉地移向别处。顾丽质笑道:“看起来,你和她很亲近,很有默契的样子,你应该是这里的常客……哦,是她的常客吧?”细川冷笑道:“是啊,怎么样?”
“既然你有了中意的人,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你的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细川的目光在冬日寒风中砍杀过来,刀锋般凌厉,“除非给我生孩子,否则,休想离开我半步!”
酒馆红色灯笼的光映在细川脸上,跳动不已。顾丽质收回目光,转头向汽车走去,街上车水马龙,很嘈杂。她反复想于京生的那句话:“想不想杀细川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