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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惘然(下) ...

  •   “想什么呢?”乔佩芸娇柔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慎言方回过神来,垂眸看到放在桌上的一碟桂花糖包,道:“好香。”乔佩芸亦笑道:“那快尝尝吧!多久没来了?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姐姐!”顾慎言无奈浅笑,拿筷子夹了只寸大的小糖包,哽咽难当,半晌还是放下筷子,道:“芸姐,我是来跟你告别的。”“要换防了?都没听明之提起。”顾慎言摇摇头,道:“我被调到重庆了。”
      乔佩芸素来很会察言观色,看她表情便明白几分,道:“吵架了?那也没必要赌气要走呀……”“芸姐,这是我自己的事,不与任何人相干,更与唐长官没有任何关系。”顿了顿,她继续道:“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乔佩芸看她连对唐睿的称呼都变了,想来生气不小,笑道:“你是我妹子,什么事要用到求字?”顾慎言把放在旁边的布包拿过来,放在桌子上,道:“请把这件东西转交给唐长官。”
      乔佩芸看看那包袱,很厚实的红白格子粗布,一尺左右长,圆滚滚的有两寸阔,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笑道:“这可叫我如何答言?举手之劳的事,本也没什么。只是我若这么做,实在怕落埋怨呀!”
      顾慎言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是……”然而半晌都不知如何开口。乔佩芸看她为难,不禁笑道:“这我可知道了,怕见了他管不住自己吧?”
      顾慎言满面通红,半晌不语。乔佩芸道:“姐姐是过来人,什么不明白?既然放不下,为什么要这样绝情?”
      顾慎言决然摇头,站起来走到乔清源遗像前,轻声道:“姐姐既然是过来人,也应该明白,适时放手的道理吧?”“一句放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谈何容易。我要是懂得,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遗像前条案上净白花瓶里插着束白色姜花,顾慎言触了触那像翩飞蝴蝶的花朵,轻声道:“的确不易,不过……”她回过身,坐在乔佩芸对面,道:“我不能再任着自己的性子了!芸姐,当初我以为,自己想要的,只是活一次的机会。谁知现在想要的越来越多了,可那些东西……我根本要不起!”
      乔佩芸微微抿嘴,拍拍她的手,道:“这种事,你情我愿,有什么要不要得起?”“再你情我愿……终究……”顾慎言轻揉着跳痛的太阳穴,许久才道:“芸姐,我有个朋友,姓常,我叫他常大哥……”
      她的语调极缓,这许多年,她从没和别人说起过他:“他是个很好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冷,其实心肠很热。看我孤苦无依,便处处包容谅解,像大哥哥一样……”
      常峰微笑时的清瘦面容浮在眼前:他的个性像细川,并不常笑,又寡言,有时候像个淡漠的影子。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她拉着他的胳臂,求他马上带她走。常峰脸上的表情那样沉重,连连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哽咽难言,几乎落下泪来。然而,她没有意识到,无论受到怎样的委屈,最不该哭诉的人就是他。
      “那个时候的我,很任性很自私,很不懂事,为了自己,尽情享受……甚至是利用这份纵容……就那样,害了他……”说着,她眼圈发红,面色哀凄。
      乔佩芸面露疑惑,问:“害了他?”
      顾慎言深吸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幽幽道:“后来我再没见过他,而且跟任何人也打听不到他的下落。其实也没什么可打听的,他要么是在日本国的北九州挖矿,要么,就已经不在人世……”说着,她将头深深埋下去,想起他那当时才几个月大的儿子、和他一样宽厚寡言的妻子,无比歉疚,“从那以后,我就发誓,绝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累及无辜!可是,在这里,在汾州,我又一次任性了!”说着,她长叹口气,道:“所以,求你了芸姐,就当帮我最后一次忙,把这件东西交给唐长官。”
      半晌都没有听到乔佩芸的回话,顾慎言抬起头,却见乔佩芸脸上有隐隐笑意,目光却望向门口。顾慎言心中一紧,正要回头,便听到唐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什么东西,不能当面给我?”
      顾慎言猛然站起,语带轻怨:“芸姐!”
      乔佩芸边起身边笑吟吟地道:“两位要有什么话,请找别的地方去说,因为……小店要打烊了!”
      顾慎言急得出了一额头汗,却不敢回头。唐睿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另一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布包,道:“走吧。”那一刻她的思维完全停止,只是木然地跟着他离开乔记。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一直到进了顾慎言租住的房间,唐睿打开那包裹得很严实的布包,看里面正是他送给她的那支银字笙,不禁道:“不想要了?”
      顾慎言听他语带双关,轻声道:“是你说的,不要再见我。”唐睿皱眉道:“你不懂什么叫做气话吗?”顾慎言咬着嘴唇道:“我不觉得那是气话。”
      “如果不是气话,我早就签了你的那个劳什子的请调报告,还一递三份,你很想离开这里吗?”他的目光还是那样坦然。但没有他的首肯,余照怎么可能把她调走?
      看她满脸疑色与顾虑,唐睿有些艰难地道:“慎言,我一直在想,这段日子……”他语调中有轻柔的暖意,顾慎言心中凄然,不愿再听下去,冷声道:“很晚了,明天我要乘最早那班车去重庆,想早点休息。”
      唐睿脱口道:“你去重庆干什么?”
      说完此话,二人都很意外,彼此注视,皆说不出话来。
      停了许久,唐睿道:“你……”只说了一个字,就见顾慎言开始无声地落泪。那泪滴似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浸得他的心没着没落,手足无措好半天,刚决定要把她揽在怀中,却听见一阵“砰砰”的敲门声。
      顾慎言抽泣着哑声道:“可能是房东,浴室的水龙头坏了。”说着一边拭泪,一边去开门。唐睿拦住她,道:“你去洗洗脸,我开门。”
      顾慎言点点头,转身去浴室,正要拿毛巾,便听到郁熹安的声音:“明之兄?!这么巧!”她心里一紧,迅速擦干脸上泪痕冲出来。只见唐睿站在门边,面色平静地看着郁熹安,而郁熹安则微笑着把目光投向她。
      顾慎言深吸口气,走过去,道:“郁长官有什么事情吗?”郁熹安笑道:“都不请我进去坐坐啊?”顾慎言还没来得及回答,唐睿已道:“请进!”
      郁熹安若有所思地看了唐睿一眼,迈步进屋,四周环顾一下,笑道:“这里真像世外桃源。”
      顾慎言知他此来必有目的,但因为从来都猜不透他真正的想法,一时也没有说话。倒是唐睿颇为坦然,淡淡一笑,道:“定文兄请坐。”
      屋子很小,疏疏朗朗几件民初时兴的白色镶金边欧式家具,只有吃饭的桌边放了两张凳子,郁熹安直接在桌旁坐下。
      顾慎言咬着嘴唇看唐睿,他自然能感觉出她的怨意,却没有理会,在桌旁坐下,道:“听说定文兄要回松江去?”“所以来向慎言辞行。”顾慎言心中一凛:她向郁熹安承认自己违规泄密,已经做好承担严惩的准备,他越是不动声色,她越是惴惴。
      这时,郁熹安才做恍然大悟状:“我没打扰你们吧?”唐睿看看顾慎言,微笑道:“定文兄要走,应该我设宴才对。”郁熹安笑道:“这倒不必,我也不过是来跟老友道个别。”
      顾慎言难以想像两天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此时竟能像朋友一样同坐桌前谈笑风生,一时气苦,只道:“承蒙郁长官抬爱。”郁熹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难怪明之兄如此看重你。”顾慎言登时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郁熹安笑道:“临别之时,想和老友叙叙旧啊!”他居然用这种方式威胁她,顾慎言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微笑道:“巧了,我也正想找郁长官叙旧呢!”郁熹安那略带邪气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转头看看唐睿,道:“方便吗?”顾慎言坚声道:“没什么不方便的。”
      郁熹安笑盈盈地站起身来,道:“天色已晚,还是下次吧,来日方长嘛!”
      顾慎言满腹狐疑,不知郁熹安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郁熹安对唐睿道:“明之兄,如此战乱,有如斯佳人相伴,真是羡煞旁人。期望你二人早日得结秦晋之好,到时弟一定来讨杯喜酒喝。”顾慎言听他竟然说这样的话戏弄和嘲笑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唐睿却还是不动声色,浅笑道:“承兄吉言。”
      郁熹安面带微笑地看她一眼,道句告辞,转身开门离去。
      听着郁熹安渐渐消失的脚步声,顾慎言怔然望向窗外,弦月清辉,伴着秋虫吟唱,或许再有远远传来的笛声,便是最完美的秋夜景致。
      唐睿道:“你和郁熹安说过什么?”看顾慎言低头不敢看他,他接着道:“你就那么不相信我,一定要自己去解决所有事?”
      淡橙色灯光给唐睿冷峻面容添上几丝暖意,顾慎言怔忡良久,剜心痛楚,却终究无言以对。唐睿道:“我们……就算我不是你什么人,总还是你的长官吧,你为什么无视我的命令,这样自作主张?”
      “我……”“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心里是有我的!”
      顾慎言只觉头上打个闷雷,震得半晌回不过神来。唐睿将她的手握住,道:“慎言,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顾虑到宁可拿止痛药当饭吃也不肯有半分示弱。那好,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只是……”他略顿了顿,语调十分坚定:“我想让你知道,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你的现在,你的将来。”
      唐睿眸子中含着似水的柔情,仿佛要把她溺毙——他的眼睛长得真好看,细长上翘的眼尾似乎要扫到鬓角,目光又那样清澈,相书上说“目如凤凰,必定高官”,大约就是这种眼睛吧?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搐,猛然把手从他手中抽出,跑过去拉开门,道:“太晚了,你,还是走吧。”
      唐睿停顿片刻,走过来看着她。她不肯理会,只把脸侧向一边。这时,她感觉手中拉着的门把手一下子脱开,接着砰地一声,门被唐睿关上。她吓了一跳,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到他无比坚定的声音:“我不会走!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痴望着他,心中悸痛——这些明明都是她要不起的东西!然而没等她反驳,唐睿已经俯下头,把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顾慎言到办公室很早,因为准备离开,工作移交,东西都已打包整理好,没什么事,就坐在窗前发呆。秋日清淡阳光下,廊下一丛金灿灿的菊花艳得让人不敢逼视。过了很久,同事们才陆续到来,看到她,大家都很意外,她只解释说接到新命令要留下来。
      半上午的时候,机要员田莹送文件路过,看她一个人坐着发呆,便笑盈盈地凑过来,往外张望半晌,方道:“顾副主任,早上我去余主任办公室送文件,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军座因为你的事,差点和余主任吵起来。”
      顾慎言惊道:“什么?”
      “大家都在传,说郁专员这么折腾,余主任大约担心太过了,打算先把你调走避避风头。但军座是什么性子呀,怎么可能向郁专员妥协?这不,就责备余主任没有经过他允许,私自要把你调走。”
      顾慎言眉心紧攒,心情忐忑。余照处事素来圆滑,就算不喜欢她离唐睿太近,也未必会直接把她调走,这其中,恐怕有更深的含义。唐睿当然不会不明白,依然坚持这样做,明显是想把他们的关系放在比较公开化的位置。
      想到此节,顾慎言心情更加郁郁。田莹看她面色比刚才还要沉重,刚想安慰几句,便见有人来宣布新的人事任免令:即时起调顾慎言为唐睿的机要秘书。许多双眼睛盯着,她也不能公然违抗命令,只好先进行工作交接,当天便搬到褚家园9号居住。
      这里一直由唐睿的副官郦洵管理,他向顾慎言介绍,进门处过了影壁是传达室及卫兵、随从人员居处;第二重院落正房是唐睿办公吃饭会客的那间大客室,东厢有会议室和值班参谋住处,西厢有郦洵的居所、办公室和餐厅。
      唐睿住在第三进的后罩房里,郦洵将顾慎言的住处也安排在这里,弄得她当场变色,要住到倒座房去。那天晚上唐睿到山上去,同行就有郦洵,虽然她已经刻意保持与唐睿的距离,但这群人哪个不是人精,又怎么会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郦洵笑道:“整个院子就你一个女人,还是住这安静点。要不在那边儿,我怕你一天到晚都不得安宁。”他说得这样冠冕堂皇,顾慎言倒不好再多言,只能委委屈屈住下来。这里房间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院中一株金桂树花朵开得正艳,浓郁的香气在屋中都闻得到。
      郦洵过去还兼做了许多秘书的工作,现在逐步向顾慎言移交。但她过去从未从事过类似工作,适应起来很吃力。郦洵见她谦虚谨慎又十分努力,只是由着她,并不曾多催促。
      这天夜里,郦洵随唐睿出行回来,见办公室里亮着灯,进去一看,却是顾慎言在整理文件、登记来往信件,笑道:“早点休息吧!也不急在这一时。刚才军座还问呢,这大半夜的,谁这么勤勉?”
      顾慎言不好驳他面子,只能起身回后院去。
      这院子的设计建造者胸中颇有丘壑,青灰色砖瓦配上传统飞檐,既有北方四合院的敦厚,又有江南民居的细致轻柔,一草一木的种植都有讲究,单看起来,随便一处就是一种景致。顾慎言缓步走在回廊上,微风吹动檐下铁马,一阵叮叮当当碎响,桂花醇厚的香气四溢,不自觉生出微醺之感。
      看到唐睿的屋子还亮着灯,门口的警卫却不知去了哪里,她不禁停住,心情有些繁杂,很渴望看到唐睿的身影,哪怕只是灯光下的影子。
      也不知站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唐睿的声音:“你站这儿干什么呢?”顾慎言一惊,猛然回头,月华下,唐睿含笑的面容那样清晰。她顿时大窘,红着脸快步往自己房间里走。正要关门,唐睿却跟上来把门撑住,笑道:“跑这么快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顾慎言看他笑吟吟的,仿佛有点不怀好意的企图,心里紧张至极。只是手上用劲也关不上门,又怕这样拉扯被人看到,一时气苦,甩手转身进屋去。
      唐睿跟进来,未及说话,已看到桌上放了一堆练习速记的草稿纸,先自笑起来。顾慎言没好气地道:“还笑!”唐睿握紧她微凉的纤长手指,道:“都快一个月没理我了,就一点儿不想啊?”顾慎言嗔怪道:“还好意思说,你怎么答应我的?”“我没食言啊,暂时不会公开我们的关系。”说着,他把她拥在怀里,柔声道:“会一直耐心地等待,等着你愿意嫁给我的那一天。”
      他这样深情款款,她心中有柔软异常的东西在流淌,就那样伏在他怀里,听他坚强有力的心跳,良久不语。这段时间因为不愿给人以口实,她一直刻意躲着他,自搬到这里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此时不禁嗔怪:“你这样,与明火执仗告诉别人,有什么区别?”
      唐睿笑道:“你不给我机会解释,又怎么知道没区别?”顾慎言也觉得自己太过任性,轻声问:“真的为了我,和余主任吵架了?”“听谁说的?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而已!再说,你看余照那个样子,谁和他吵得起来啊?”顾慎言想到余照素来一派老好人的样子,也不禁好笑。
      唐睿道:“不生气啦?”顾慎言抬起头,抿嘴道:“谁敢生您的气呀?”唐睿伸手把她腮边头发掠开,道:“没生气?那怎么故意装做适应不了工作?总说我如何做公私难分,你这样赌气就对了?”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洋,顾慎言微红了脸,道:“我只是不想你被别人诟病……”“那你怎么就不想想,每天看着你进进出出,却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我有多难受?”
      顾慎言低头不语,唐睿贴过来,在她耳边呢喃细语:“慎言,我真想你。”说着,他开始轻吻她,轻柔炽热的嘴唇从耳边一路滑过来,她红着脸推他,道:“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到冀州去呢。”唐睿拥着她不放,道:“不,今晚我要留下来!”顾慎言急道:“那怎么行,卫兵在外面呢!”唐睿的语调玩劣如孩童:“我让他们都去睡觉了。慎言,别赶我走,你就一点儿都不想我吗?我可是每天都会梦到你,梦到那天……”话未说完,顾慎言已急道:“还说!”一边使劲挣开他的手臂,把他往门外推。
      唐睿见她连耳根子都红了,娇羞的样子妩媚异常,哪里肯走?顾慎言推着他到门口,道:“别闹了,会被人看到的。”话还未说完,唐睿已伸手把灯关掉,把她紧紧拥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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