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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惘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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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川因为对荣乡的治安自信,向来出行警卫都不严,遭遇枪击,甚至连枪手都没有抓到,让他十分恼火。以荣乡驻屯军司令的名义,责令军警严查城内异己人员,据说抓了很多人。
那段时间,细川在家里养伤,常有属下来请示各类事务,她可以听到不少消息,甚至于一些机密文件有时也能看见。但得知她怀孕的消息后,细川几不能把她供起来。又听医生说她太过单薄,有先兆流产迹象,日常便只许她在家里活动,弄得她气闷不止。急得发脾气了,细川就亲自带她出去转转,与郁熹安见面的机会寥寥,他亦发怀疑她的心思已经有了变化。
所以她一直都不明白,那天的事,究竟是她无意见到,还是郁熹安有意引导她去看见——当时她已经怀孕八个月出头,郁熹安对她提供的情报越来越不满意,甚至有一次会面时,直截了当问:“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出生之后,怎么办?”
她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孩子实在是个意外。不愿与细川正式结婚与不愿生孩子是同样的理由——潜意识里总觉得有一天会离开他。而且那段时间她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如何窃取情报上,也顾及不到这些。郁熹安则说:“有了孩子便会多一份牵挂,你与细川清一之间也就多了层不容忽视的血脉联系!”她又是气苦又是委屈,赌气道:“若不是你出错,我哪里会受这样的煎熬?!好歹细川清一还把我当人看,你只不过把我当做得到情报的工具!”
郁熹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眸几乎冒出火来。她就那样与他死死互瞪许久,才转头气冲冲地离开。
又过了几天,她接到裁缝铺电话,说上次她要的参加宴会所用衣料到了。自从怀孕之后,遇到这种情况,细川一直主张让铺子把衣料送到家里挑选,但她坚持总不能把整个衣料铺子都搬来,细川才勉强同意她到店里去。其实这已经是她与郁熹安见面仅存的几个通道之一,这样的电话,也是郁熹安紧急约见的意思。
车过市政广场的时候,正遇上堵车,他们只能耐着性子等待。那天荣乡市政广场上人异常多,但很肃穆,连说话声都几乎不闻。加藤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活动,路途迟迟不通,很着急——因为出来得急,并没有与细川联系上,卫兵也只带了一人——害怕人多出乱子,加藤便下去看看什么时候能通车。
细川的控制欲强,那段时间把她管得仿佛与世隔绝,气闷得紧。她抬眼看了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卫兵,心里忽然萌生下去看一看的念头,一边想着,一边就伸手开车门,只说去看看热闹。那卫兵不及阻拦,她已经下了车子,朝广场中央走去。
不几步走到人群外,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今天这是处决什么人呢?”另一人道:“最近城里抓了那么多人,谁知道哪个倒霉蛋摊上这种事啊!”有人亦道:“这是杀鸡儆猴呢!自从那个关东军荣乡驻屯军司令被人打了黑枪,小半年了,就没一天消停……”那人还要说什么,就听到一阵军鼓军号声。她转头望过去,只见一队扛着上了刺刀枪械的军警走了过来,后来跟着戴手铐及脚镣的五六个犯人,最后面,是两个骑着马的日军军官,监视这场游街。
那游街的队伍朝广场走来,她努力张望,然而人太多,她在人群之外,根本看不到什么。这时加藤已经找到她,小声道:“夫人,请马上回车上去!”她看了看因为怕出差池而一脸焦急的加藤,想想也没必要为难他,便准备和他一起回车上。
广场高台上竖起六个铁质十字架,军鼓与军号声一直在广场边上响着,那六个犯人被一队军警押着走上高台,缚在十字架上。
她与加藤往回走,身子笨重,加藤又怕她被碰到,一直在旁边阻着别人,走得极慢。她觉得无聊,无意间回了一下头,登时愣在当地——那缚在第二个十字架上的,分明就是张世铭!
加藤见她停下脚步,回头急声道:“夫人,这里太不安全了,需要马上离开!”她充耳不闻,眼睛死死盯着架上的张世铭:他已经被捕年余,人简直瘦得脱了形,头发胡子可能刚刚理过,很短,几乎全白了。然而目光还是那样锐利,像那天晚上要置她于死地一般,冷冷扫视着高台下等待围观处死同胞的众人。
她疯了一般朝高台冲过去,人太多,没奔出多远,手臂已被加藤拉住。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她片刻间方寸大乱,也很紧张,只是叫着:“夫人……”她的喉咙像被刺了一刀,发不出声音,却异常奋力挣扎。然而加藤拉得她很紧,一时间也挣脱不开。围观的人只以为他们是闹矛盾的小夫妻,纷纷避让。
她使尽一身气力也挣脱不开加藤铁钳一般的手,不禁叫道:“放开我!”话音未落,那边军鼓军乐声忽然停止,她茫然地转过头,看到几个日军军官不知什么时候走上高台。其中一个人走上前来,冷冷睥睨着台下,在装好的扩音器前说话。
那是细川!
她登时哽咽住,连挣扎都忘了,怔怔地望着台上的细川,看他的嘴一张一合,大意是在说大日本皇军向来重视自己的朋友,但也绝不姑息自己的敌人。
她只听清最后一句话:我,大日本皇军荣乡驻屯军司令细川清一,正式宣布,将此冥顽不化之敌,处以极刑!
她大叫一声,离得远,细川是不可能听到的,然而她看到他望向这边,目光冰冷到不带丝毫热度,那样漠然那样残忍。她猛然甩开加藤的手,向高台冲去。周边的人看到这个发了疯的怀孕女人都纷纷避让,她觉得自己片刻间就可以冲到高台上,就是死,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
然而她没奔出几步,面前便堵了一个人,她想避过去,然而那人却一直挡在她面前。她定睛一看,竟是常峰。她的双眼冒火,冷然道:“让开!”常峰不理,和加藤从两边架着她往人群外走,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也不过就是片刻,便被拖回车上。
车门被锁上了,她绝望地把脸贴在车窗上,高台上正有士兵往那几个人身上浇油漆,然后便是军鼓军号声齐响。车子启动的那一刻,行刑之人将点着的火把伸向十字架,顷刻间,熊熊火光燃起,几个缚在十字架上的人成为火炬。
天色阴霾,几束火光映红了那一片天空,鲜血一般,红得渗人。她的心痛到极点,那痛直入骨髓,令她周身麻木——书上说的剜心之痛,也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