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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彩云易散琉璃脆(上) ...

  •   司令部里开作战会议,间隙的时候,穆建中过来和顾慎言打招呼:“有件事想和你说。”
      “嗯?什么事?”
      “郁熹安离开汾州之前找过我,希望给你带句话。”
      顾慎言不自觉地皱眉,想那天郁熹安到她住所,胡乱搅和一通,大约是想说什么的。
      “什么话?”她问。
      穆建中道:“他说,希望你别恨他。”
      顾慎言淡淡一笑,道:“言重了!郁长官也是公事公办。”
      穆建中心中充满疑惑,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道:“你们过去就相识吧?那应该知道,他这个人向来就是神神叨叨的,你也别放在心上。对了,他没怎么难为你吧?”
      顾慎言摇头,又笑道:“听说穆旅长在雾灵山大刀阔斧,革故鼎新,连日军都十分重视,有界河附近新增加了一个大队的兵力。”
      穆建中在襄河大战之后迁任雾灵山独立旅旅长,上任伊始便施行一系列新政,令内部一派清新迹象。但他知道顾慎言提这些,只是不愿意继续有关郁熹安的话题,只好客气地笑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你给军座当秘书还适应吧?他可是有名的拼命三郎,你身体单薄,该当注意才是。”
      顾慎言无奈道:“这份工作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我也做不了什么,大部分还是郦副官在做。”
      这段时间各种流言甚嚣尘上,穆建中听到过多种版本,但哪种似乎都和事实对不上,他正在想不如索性直接问顾慎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哪料还未及开口,便听到唐睿在身后问:“建中,你今晚回去吗?”
      他忙转头道:“不急。”
      唐睿点头道:“那晚上一起吃饭,我有事情和你谈。”又转头对顾慎言道:“回去和老朱说一声,让他加两个菜。”
      “是!”
      穆建中看二人对答如常,疑心一时大减。因为许久未见,他正思忖如何约她出去吃顿饭看场电影什么的,不经意间,瞥见顾慎言手中的自来水笔——藏蓝色笔身,银色新箭形笔夹,笔帽上嵌颗蓝色宝石,极是华丽。
      他登时怔住。
      他见过的——仿佛很久之前,大约是顾慎言刚开始做机要室副主任的时候,有一次他与唐睿一起外出,唐睿说要买件礼物送人,但挑了许久都没有满意的。最后,店员取出支自来水笔,藏蓝色笔身,银色新箭形笔夹,笔帽上的蓝宝石产自克什米尔,晶莹剔透。据说笔是别人专订的,等了许久,待货到时,买家却由于意外,出不起余下货款,笔便留在店里。但因为太贵,一直没有买主。
      穆建中知道唐睿素来俭朴,不会喜欢如此华丽的东西,可没想到,他竟然很满意,并且马上付钱买了下来。穆建中猜这礼物一定是打算送给很重要的人,但唐睿没有说的意思,他自然也不能问。
      此时见顾慎言所用之笔,穆建中只觉心口被重锤猛击,声音都有点发颤:“你的笔……真漂亮!”
      “是生日礼物,有点太华丽了吧……”她的笑容既羞涩又温婉,仿佛想起了什么令她很快乐的事情。穆建中心里更痛,正待再问,又有人过来,她便转头去和别人说话,没再理他。

      唐睿素来重视单兵和小部队训练,对军官素质的提升也很在意。到汾州之后,特别开办军官训练团,对排以上军官进行分期分批轮训。同时吸收许多有心报国的毕业学生参加军官训练团,成为部队军官的重要后备。
      穆建中到雾灵山独立旅之后,深感下级军官军事素养欠缺,除加强训练之外,私下里和唐睿请求许多次,希望能在新一届毕业的军官训练团中优先挑选人员。唐睿考虑到独立旅与日军隔河对峙,加之有心将其打造成示范部队,同意了穆建中的请求,并邀请他参加新一届军官训练团毕业典礼。穆建中便在汾州多留一晚,打算第二天典礼完毕再回前线。
      次日清晨,唐睿与穆建中一起到狐尾山骑马兼谈事情,回到司令部,有人贴着耳朵和唐睿说了半天话,听完之后,他眉头紧锁,只让穆建中先回招待所换衣服,一会儿直接到褚家园9号找他。
      毕业典礼定在上午十点,穆建中心神不宁,很快整理好各项事物,到褚家园9号的时候还不到九点。然而刚一进门便被郦洵拦住,说唐睿早上回来脸色不太好,大约是顾慎言做错什么事,正把她叫在后面挨训呢,让穆建中先等一会儿。
      穆建中口中答应,却并不进屋,只在院子里闲逛。这里多种植冬青、龙柏、女贞等青翠植物,虽是深秋,依然郁郁葱葱。他不禁想起初次带顾慎言来这里的情景,益发心绪难安,不自觉地就往后院踱去。
      前后院连接的门向来只在唐睿休息时设警卫,穆建中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就到了后院。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碎石小径上几片落叶被风吹得簌簌打转。沿着回廊,穆建中慢慢朝唐睿房间走去,其实并没想干什么,然而鬼使神差的,就放轻了脚步。
      他正琢磨敲门,却听到唐睿的声音:“拿那件袖子上钉扣的礼服吧。”停了一会儿,才听顾慎言慢慢道:“长官,我是您的机要秘书,不是您的生活秘书!”
      他不禁从虚掩房门的缝隙中望进去,唐睿正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衣服,听她这样说,转头道:“这句话没说好,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穆建中看得出来,唐睿是故意板着脸的,嘴角明明就带着笑意。顾慎言也是扑哧一笑,道:“好好好,您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这样总行了吧?”
      不一时,就见顾慎言拿着件衣服过来给唐睿。伸手帮唐睿整理衣领时,不小心碰到他的下颌,唐睿忽然把她的手握住,道:“手怎么这么凉?”“刚才洗衣服了。你去冀州一次,衣领上的泥足有一尺厚。”
      唐睿把她的双手都握住,道:“这些事让他们去做就行了,大冷天的,手都皴了。”顾慎言笑道:“他们哪干得了这些呀?外面洗的也不够干净。”“再这样我会心疼的。”
      顾慎言半晌才轻声道:“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什么时候,你做事尽想着自己,才真叫宠坏了。现在算什么,你知道他们跟我说的时候,我有多心疼吗?”“不就是挨了几句骂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穆建中听在耳中却难受异常。过去听过种种传闻,还有人说她长了双勾人魂魄的桃花眼,他还很生气,觉得亵渎了她。可是唐睿身边美女如云,也没见他对谁略加青眯,偏偏就陷在她的手里。还有黄宇,那样一个风流成性的人,也还是在她这里落了马。
      唐睿道:“代我受过,就是不行!以后别再这么委屈自己。”“难道要我骂回去呀?”唐睿一脸纵容,道:“没事,有我给你撑腰!”“听着怎么像狗仗人势?”“还是狐假虎威吧,狐狸比较适合你。”说着,他伸手将她揽在怀中,低声道:“你这个小妖精……”他目光迷离,低头去吻她。
      穆建中刺痛般收回目光——看来唐睿已经完全被她迷住!这真是个有心计的女人,进退有度,懂得为自己争取最有利的东西,根本不用他这样的傻瓜替她劳心劳神!

      军官训练团毕业典礼既隆重又热闹,还请来松江行营主任郁海霖、原江省政府主席兼松江战区司令长官冯竞如等人。典礼结束之后,唐睿宴请大家,穆建中觉得无聊,提前退席。本应直接回雾灵山独立旅旅部,然而车到城门口,他告诉司机有东西落下,又折回褚家园9号。他知道,顾慎言今天在那里值班。
      到了目的地,值班参谋说顾慎言在后面她的房间整理文件,穆建中便径直过去找她。虽然天气已冷,但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还是暖暖的。透过开着的窗子,可以看到顾慎言坐在窗下的桌子前,正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顾慎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期待,待看清楚是他,顿时换上平素那浅淡笑容,起身迎出来,道:“穆旅长,长官还没有回来。”“我来找你!”“有事么?”
      这倒把他问住,踌躇良久,脸色越来越难看。顾慎言不明所以,问道:“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冰雪聪明,哪里会做错什么?”穆建中看着她那双清澈眸子,怒从心起,厉声道:“你和郁熹安,过去是恋人吗?”顾慎言既意外又愤怒,瞪大眼睛,道:“他和你这么说的?”穆建中冷笑道:“对不起,我忘了你的习惯,凡事都会瞒人!”
      顾慎言又急又怒,还没来得及说话,穆建中已道:“郁熹安说你受了太多苦,应该得到怜惜。哼,他可真是杞人忧天!”他越说越激动,不禁提高声音,指着唐睿的房间,道:“有他替你打点一切,你用得着谁怜惜呀!”
      顾慎言简直要把嘴唇咬出血来,抑制不住怒气,声音颤抖异常:“我不用谁打点一切,也用不着谁怜惜!”
      她齐耳鬈发剪成带刘海的童花头式样,单纯得仿佛个女学生,穆建中只觉受了这副清纯外表欺骗,几乎是低吼着道:“不用假清高!不就是想所有男人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吗?你已经很成功了!”
      顾慎言气结,想起在上海时,她扬手掴了郁熹安一耳光,震得自己的手都有些发麻,他居然还淡淡笑着说:“你这么半推半就的,哪个男人不会多想啊?”
      仿佛,她做什么、怎么做都是错!她努力克制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声音却不自觉地尖利:“我愿意怎么做事,是我的自由,与阁下无关!除了他,你们有谁在意过我需要什么,有谁是真正尊重我的!”
      穆建中看她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心内震动,茫然若失。正在这时,门洞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声——不知什么时候,唐睿已经站在院门口。
      穿着军礼服的唐睿面色沉静,极度威严。穆建中五内杂陈,冷冷瞪着他,并不肯妥协示弱。站在唐睿身边的郦洵又咳嗽一声,清清喉咙,笑道:“长官回来休息,二位要有事,不如到前院谈吧。”
      顾慎言看到门口站了几个人,早已窘迫异常,什么都没说便转身回屋,把门和窗子都关了起来。郦洵斜眼瞥了一下唐睿,笑着走向穆建中,道:“穆长官,我都备下茶了,尝尝去……”一阵风地拉着穆建中去了前院。一起到后院的还有两个参谋,见此情状,都很识趣地跟着郦洵走了。
      唐睿想了想,走到顾慎言屋门口,伸手一推,发现门已锁上,也没有敲,只是道:“慎言,开门。”半晌里面都没有声音,知道她愤怒已极,他接着道:“你不是想让我把门撞开吧?”大约过了半分钟,就听见门锁被打开的轻响。
      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唐睿适应一下,方才看到顾慎言坐在沙发上,以手支额,沉默不语。这间屋子过去没人住,她搬过来后,整饬得极温馨。虽然她也不用香水之类的东西,可每次进来总觉得有股清雅的香气,令人迷醉。
      唐睿走到顾慎言身边,弯腰看她,担心她会伤心得落泪,然而并没有,只是脸色不大好,嘴角也不是素日那样微扬着。他微笑道:“你刚才说的那个‘他’,是指我吗?”顾慎言斜睨他一眼,轻声道:“这种时候,你和我开玩笑?”“那要怎么办,抱着你哭吗?”
      顾慎言瞪他一眼,把脸转向一边。唐睿坐到她身边,伸手拂拂沙发扶手——屋子里一应家俱都是过去主人置办,这张双人沙发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暗绿色粗呢子面料许多地方起了毛——经年的呢子触手有种温润的粗糙感,他思忖片刻,道:“给你讲个秘密啊,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你能保密吗?”
      顾慎言不禁转头凝视他。他伸手抚抚她的脸颊,道:“不许笑啊!”顾慎言不说话,大眼睛里流泄出清泉一样的光泽,还包含浓浓的好奇。
      唐睿不禁笑起来,道:“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我姑母从法国带回个洋娃娃,金色的头发、穿带蕾丝边的白裙子,非常漂亮。我很喜欢,每天都要到姑母房中看看。后来有一天,娃娃忽然不见了。姑母说是送给我的堂妹了。我当时觉得堂妹那样的假小子,根本不会爱护洋娃娃,于是就直接冲到她房间,想着就算是抢不过来,哪怕弄坏了,也不能让她肆意蹂躏那漂亮的洋娃娃。”
      顾慎言一边想当时情景,一边觉得唐睿居然喜欢过洋娃娃,简直难以置信,登时笑出声来。唐睿虽然瞪她一眼,但眼睛是含笑的。她的心情好起来,笑问道:“你把娃娃弄坏了?”“没想到啊,我那假小子一样的堂妹,竟然非常珍视那个娃娃,干什么都带着,还学着给娃娃做衣服。我看她那么珍惜,气也渐渐平了。”
      停顿片刻,唐睿握住她的手,道:“建中……大约也是我对洋娃娃的那种心情吧。他是个很直率的人,有事没法憋在心里。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罚他去马棚刷马,给你出气!”顾慎言斜他一眼,道:“谁要你帮忙!这是我和穆旅长之间的事!”唐睿笑道:“当然要帮忙,总得让他知难而退、不和我公开竞争吧?”顾慎言心里一紧,唐睿已笑着伸手刮她鼻子,将她拥在怀中,道:“傻丫头,哪个男人会不知道,谁惦记他的女人啊?”
      她偎依在他怀里,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只觉温暖异常。许久,她方回过神,跳起来小声叫道:“这大白天的!出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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