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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惘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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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汾州隆福寺七十九军司令部囚室中,顾慎言想起这些前尘往事,只觉宛如幻梦。
这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连绵几天的秋雨终于停歇。从窗口望出去,深蓝夜幕有种雨后独有的清新。
外面传来杂乱脚步声,片刻间,便有人把这间囚室门上的铁链锁打开。顾慎言回头,油灯浅淡的光芒只能勾勒出门口所站之人的轮廓——郁熹安的身影。
郁熹安道:“请吧!”
她缓缓起身,走到郁熹安面前,与他对视片刻。他的眼神初时很沉静,最后还是躲闪一下,侧身道:“请……”她走出去,被人加了手铐和脚镣——这是死囚的待遇——随着郁熹安一行人走了十几分钟,到隆福寺西门,被卫兵拦下来。值班的是特务团一名排长,坚持不肯放行,争执半天,弄得郁熹安亲自出面,那守卫才不敢强留,让在一边。
坐上西门外停着的军用吉普车,一直向狐尾山西侧直行,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车子方才停下来。
这里是半山腰一处树木茂密之处,四周已经端然而立几个持枪警卫,如水月华透过树枝树叶洒在地上,到处氤氲着一股水气。
郁熹安笑道:“这地方,不能算坏吧?”
顾慎言四处看看,点头道:“很美。”
“还有什么想说的?”
想了想,她微笑道:“我一直有一件事想问,可总觉得你不会说实话,所以开不了口。现在……”她看郁熹安没有反对,又看看警卫们离得很远,便接着说下去:“你,有没有喜欢过尹茉?”
郁熹安攒眉道:“现在,你和我谈这个?”
“我知道她对你的感情,要不然她不会那么勇敢。或许,我会遇到她,就可以把你的答案告诉她了。”
郁熹安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顾慎言接着道:“我知道,你在荣乡的时候,儿子都已经三岁了。为什么要去招惹尹茉,也是为了你的理想吗?”郁熹安思索片刻,才道:“就当我再教你一次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顾慎言点点头,走到一棵树前站定,道:“就在这里吧。希望你给我安排了一个好的行刑之人。”
她面色沉静,没有丝毫惧意。郁熹安笑道:“你可一点儿没有变,胆大心细,没有不敢干的事。”顾慎言淡淡笑道:“我胆大吗?其实你知道的,我只是了无牵挂,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那唐睿呢,你也不牵挂了吗?”
“不是连你都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那么,你猜猜……”郁熹安微笑着,缓缓道:“唐睿知道我把你带走,会怎么样呢?”
顾慎言陡然一惊,看来今晚又是郁熹安导演的一出戏!他做事素来没有底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记得那次细川和她在咖啡店外遭到枪击,虽然两个人的伤都不重,她却恼怒异常,按照备用方案与他约见后,辟头质问:“于大哥,如果你想我死,可以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搞这种暗杀?”他却冷冷一哂:“我是在帮你!你不会以为细川对你就没有一点儿怀疑吧?他喜欢你是一回事,相不相信你,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这次的事发生,他势必会对你很信任。”她带着怒意道:“那你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告诉了你,你能演得这么真吗?我没想伤害你,但这种情况下出自本能的反应,才能骗过细川清一这种谨慎小心的人!”“你怎么知道我会关心他的死活?我说过我厌恶他!”“别说是一个人了,就是条狗死在你面前,你也不会不动容。”
留在细川身边是为了帮助张世铭获救,可那遥遥无期;而她,却成了郁熹安手中的棋子,他把她的善良做筹码,翻手云覆手雨,没有任何忌讳。这一次,她虽然千方百计想摆脱他,却恐怕将再一次沦为他的棋子。
看她冷着脸不说话,郁熹安嘴角微扬,道:“我倒很有耐心,想看看唐军长会做什么。”
他的笑容向来带几丝邪气,此时又添了些琢磨不定的意味,顾慎言微微皱眉,冷声道:“郁长官真是尽责,不管是对敌人,还是自己人。”
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直冲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暗夜里声音大得惊人。她偷眼瞟了郁熹安一下——他的嘴角扬得很高。
那汽车很快便驶过来,甫一停下,周边警卫马上端起枪,喝问道:“什么人!”
车上下来三两个人,打头的人冷冷说了句:“我是唐睿。”举枪的警卫虽是郁熹安心腹,却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将枪口对着唐睿,忙放下枪,立正行礼,唐睿已经径直向他们走过来。
其实他下车的时候郁熹安和顾慎言已经明白来的是谁,郁熹安还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这些男人都对你死心塌地!”顾慎言顾不上理他,只是面带焦急地望向唐睿。
唐睿像杆上了膛的长枪,满布杀气,冷冷逼视着郁熹安,道:“郁兄这是干什么?”郁熹安迎着他能杀死人的目光,笑道:“弟看今夜月色甚佳,不禁起意,想邀佳人到此一叙,没违反什么军纪吧?”唐睿转头看顾慎言,她脸上的焦急神色令他心中一凛,低头又看到她手上的镣铐,顿时怒从心起,对郁熹安道:“带着手铐聊天?”郁熹安笑道:“我和顾副主任相识多年,我知道,她不会介意。”
但谁都看得出,此处是布置好的刑场,郁熹安给她上镣铐,恐怕已有杀心。
如水月华下,顾慎言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如明星,只是目光中的无奈那样凄然。唐睿心疼异常,对郁熹安道:“有什么冲我来!难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算什么本事?”郁熹安冷笑道:“唐兄,这可不是什么私人恩怨,你的人违规行事,你不是想包庇吧?”唐睿亦冷笑:“等阁下查有实据,再说此话不迟!给她打开镣铐。”
唐睿的声音不高,略带几分沙哑,却充满威严。郁熹安哼一声,道:“唐兄,我不是你的部下!”唐睿的声音寒气逼人:“我说过,慎言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不会让你平安走出汾州。”
顾慎言急道:“你们别吵了!”一边说,一边努力调整呼吸,让声音不那么颤抖:“唐长官,多谢您这段时间的照拂,慎言感激无涯。只是,我既然做错了事,就一定要承担随之的后果。”说着,她转头望向郁熹安,道:“郁长官,今天晚上搞这么大阵势,不会只想和我聊天吧?一切事情我已坦承,照规矩来便可!”
秋风起,树叶沙沙做响,顾慎言不禁想起,当年因为枪击事件与郁熹安发生争执,她一时忘了说自己怀孕。因她一向单薄,等到郁熹安觉察的时候,她已经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
那段时间她的日语有很大进步,间或能代细川写几封家书。郁熹安便要求她寻找一份在荣乡建设永备工事的文件,但细川素来谨慎,她也不可能随便看到这些机密文件,长久的拖延令郁熹安十分恼火。看出她怀孕日久,更是责备她为什么不早通知。当时也是这样一个秋雨连绵之后的日子,他们在影院后面放杂物的小院子见面,她皱眉解释自己已经十分尽力,郁熹安还是面带疑虑,道:“他们都说,女人为了孩子,可是什么事都会做的。”她听出他语带双关,冷言道:“如果伯伯一家现在获救,我马上离开这里,一秒钟都不会耽搁!”
那时,郁熹安瞪着她的神情,一如今晚。停顿片刻,郁熹安收回目光,走到唐睿身边,低声道:“当年你不懂,现在总该明白了吧!人这一生,总会做些情不自禁的事。”
他本意也是想避开顾慎言,只是离得这样近,这几句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也能看到唐睿充满怒意的面容上浮起几丝意外。
郁熹安说完这些话便抬步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今晚月色不错,唐兄雅人,必不至辜负弟之美意!”说完,他径直上了停在一旁的汽车。片刻,便有人过来给顾慎言打开腕上镣铐。
顾慎言简直不敢相信今晚这场开场声势浩大的戏,收尾竟如此潦草马虎。她下意识望向唐睿,他也正望过来,彼此似乎都有很多话,却不知从何谈起。
沉默了十几秒钟,唐睿道:“你……”她没等他说出下面的话,只道:“好冷,能回去吗?”
翌日顾慎言回去工作,大家都围上来问情况。郁熹安把她带到后山的事一时没有传开,同事们只是七嘴八舌地讨伐郁熹安半天。她心中惴惴,不明白何以已经承认违规,郁熹安竟然对她网开一面。
又过了一天,余照单独约见顾慎言。余照虽是她的顶头上司,平素接触并不多,特别是这一个多月她的工作被调整之后,更是难得见他一面。此时召她前来,她也大致明白原由——余照追随唐睿多年,不仅是模范的上下级,私谊也很好。淞沪会战的时候,唐睿指挥德械师,抗日英雄的名头叫得很响,有许多仰慕者写信来,都由余照处理。再后来守庐山,唐睿坚守一线,颇打了几场漂亮仗。被记者们一宣传,这位早早封候拜相又风度翩翩的青年将领顿时成为香饽饽,仰慕者数不胜数,甚至有专门赶着要嫁的事情。初时唐睿不明就里,还接待过专程拜访、对他憧憬万分的小姐们,据说当场被吓住,从此再不敢鲁莽行事。那些成群的仰慕者,就交由处事沉稳又八面玲珑的余照去善后——自己恐怕被唐睿放到需要余照处理的那一群人中了。
顾慎言到余照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侍弄所养花草,笑着请她喝新鲜的桂花茶,又问这次的受审情况。
郁熹安最终的报告结论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既然已经将扣押人员释放,想来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余照特意提起来,不是没话找话便是有其他的意思。顾慎言择要点说了几句,果然余照并不接她的话茬,只道:“你前段时间交了请调报告,但军座的意思,你是他请到汾州的,人才难得,少不得委屈你留在这里。但我也想过了,这里的确各方面条件都很差,听何院长说,你不舒服,连药都找不到。”
顾慎言默然无语,并不接招。余照自嘲般笑了笑,接着说:“是这样的,重庆办事处的孙主任说了很长时间,少一位像你这样的电讯人才。我的意思……”
不等他说完,顾慎言已道:“您是说,要把我调到重庆办事处去?”
余照笑道:“主要看你的意思。”
顾慎言亦笑道:“我很愿意。”
回去之后,顾慎言加紧交接各方面工作,用了两天才大致理清楚。这天忙完已是七点多钟,她回住所取了些东西,匆匆赶到“乔记”去。
“乔记”是唐睿好朋友乔清源遗孀佩芸开的小餐馆。那时唐睿总说她太单薄,加上重伤初愈,需要增加营养,她又不愿意去褚家园9号,所以两人间或会到乔记吃顿饭。
秋风瑟瑟,“乔记”小小店堂还有不少客人用餐。这里向来招待熟客,又有艳丽多情的女老板,生意不知有多好。
店主乔佩芸看到顾慎言,匆匆迎上来,拉着她的手笑道:“我说你这个小妮子有口福呢,才蒸好的桂花糖包,还没下笼屉呢,你就来了。”说着一阵风地拉她进里间,安顿她坐下,便要去外面拿食物。
顾慎言拉住她,道:“芸姐,我不饿。今晚来,是有件事想拜托你。”乔佩芸笑道:“来我这里怎么能不吃东西?有事也得吃完再说!”说着便去给她张罗,顾慎言也无法推辞,只能坐下来耐心等。
屋中有扇小窗连着后院天井,望出去,圆白月亮放出淡淡光华。乔佩芸没有再婚,收养了个小女孩,今年才两岁,院子里还晾着小孩子的衣服,想是太忙,忘记收了。月华下,很鲜艳的粉地绿花布看起来也是浅淡的,但依然很可爱。
唐睿很喜欢小孩,常抱那个叫小圆的女孩子玩,教她说话,陪她游戏,极有耐心的样子。顾慎言每次看了都觉得难受,唐睿以为她嫌吵,还笑说等她自己有了小孩,就会知道子女承欢膝下的乐趣。
一阵秋风吹过,院子里树叶沙沙作响,顾慎言回过神来,想到从此与唐睿或许就是萧郎路人,心痛异常。就像当年,她一直渴望可以看到张氏一家人平安,却终至徒劳,那种痛楚到极点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