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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银字笙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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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囚室中待了两天,郁熹安才着人来提审顾慎言。她到了专门为调查人员腾出来的房间时,屋里只有着了便装的郁熹安一个人。他负手站在窗前,听到她走进屋子,方回过头来,笑道:“坐!听说你这几天不舒服,我送去的药吃了吗,有没有好点?”
顾慎言看他把戏做到这种程度,只觉齿冷,也不揭穿,在屋子正中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道:“头疼老毛病,不用吃药。”
郁熹安看她一副准备受审的样子,站在窗边没动,只道:“别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其实这一个多月,我们是很好的,倒像回到了几年前,你完全信任我的时候。我想我们是有缘分的,还记不记得当时你离开细川之后,我们完全没有了联系,可竟然在上海相遇。还有这次,谁想到我们会在汾州重逢呢?”
类似的话,细川也对她说过不止一次,说他们之间的数次偶遇,完全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她听到这样的言语就禁不住反胃:“你究竟想说什么?”
郁熹安语重心长地道:“我不想这样对你,不说你曾经救过我,哪怕就是只念在我们之间的情分,也的确不该如此。”
顾慎言已十分警觉,别转面孔不理他。郁熹安接着道:“所以,我只要你一句实话——那份截获的日军情报,是不是你给彭宣的?”
顾慎言缓缓转头,问:“谁是彭宣?”郁熹安直视她的眼睛,道:“不认识彭宣,那彭畹九总该认识了吧?那个战干训练团里有名的忧郁诗人。”
顾慎言看着眼前的郁熹安——他或许没有指挥千军的将才,却十分善于把握和利用弱点,攻人不备——她清楚记得与彭宣,也就是彭畹九的相识。那还是几年前,淞沪会战时,她随着难民离开上海,坐船沿长江南下。彭宣的父亲是金陵大学教授,看到战火即时便烧到南京,提前带着全家人到汉口投奔亲友。一路上,他们一家人与她挤在船仓同一处。彭宣的大嫂刚刚生完孩子,得了产褥热,高烧不止,全家人都腾不出手来照顾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宝宝。她看着嗷嗷待哺的幼儿实在可怜,便帮忙照看。她向来细心,又极喜孩子,把那初生的婴儿照顾得无微不至。
到了汉口,彭家人看她孤身一人,便在自家租住房子的旁边帮她租了间小房。当时她的身体还很单薄,疲惫加上精神紧张,刚安顿好就开始发烧,还是彭宣帮她找来医生诊治。后来她身体恢复了,在当地找到份小学教职,常向彭宣父亲请教各种授课之道,与他们一家人关系都很好。
其时彭宣刚刚大学毕业,一身热血,看到家国沦丧,想投军报国,决定到离家不远的武汉报考正在招生的战干训练团。恰逢顾慎言就职的教会小学因为战争原因停办,没有收入的她陷入困顿,就与彭宣一起去了武汉。
在战干训练团,顾慎言与彭宣虽然被分在不同训练队,还是常有联系。后来彭宣的未婚妻死于日机轰炸,他很伤心,请假离队,说是要把未婚妻的骨灰葬回江苏老家,之后人就失踪了。顾慎言再次见到彭宣时,他已经是雾灵山抗日游击支队政治部主任。
郁熹安看顾慎言不言语,微笑道:“我理解,你是唐军长信任且重用的部下,对他忠诚维护也是常情。不过我也只是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不是针对他,你怎么这么紧张?”
松江战区几位实权派人物里,唐睿是坚定的主战派,一直坚持统一战线,与防区内的新四军各类部队关系密切。而松江行营主任郁海霖则是“攘外必先安内”派。有些郁海霖的拥趸乱作文章,指责唐睿与黄埔军校同学、现任新四军松江支队司令员钱云来暗通款曲,企图给唐睿身上安罪名。但一来查无实据,二来长官们也认为国难当头,枪口应一致对外,是以并无责难。但顾慎言却感觉,郁熹安似乎很想通过这件事往唐睿身上泼脏水。
“彭宣的情报,毫无疑问出自七十九军!但我一直在想,你一个小小的机要室副主任,究竟有多少胆量去做这件事?”郁熹安的口气仿佛是她的兄长:“可如果不愿说实话,这一切恐怕就要由你一个人承担。”
想到郁熹安不认为她一个人敢做这件事,顾慎言笑了笑,道:“郁长官就那么肯定我知道这件事的原委?”郁熹安不答,只道:“就算我愿意对你网开一面,我下面的兄弟也会把这件事查得一清二楚,你也知道,任何事都不可能天衣无缝。别等到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好看!”
顾慎言已经明白,郁熹安大概已经有了充分把握和证据,便笑着转头望向窗外,雨停了,天还没有放晴,铅灰色的云朵布满天空。记得有一次,她给唐睿送文件,被大雨阻住不能走,破例在他办公室里谈了几句私事。
那时他刚视察阵地归来,说给她带了礼物。当他打开那只古旧的箱子,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支银字笙。那笙一尺左右高,包浆圆润,紫檀色外皮,幽光沉静,一看就是古物,有种温存的气息。她抚弄上面装饰音节的银字,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不会用。”唐睿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傻丫头,又不是让你用。”说着,他拿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她立时了然他的意思,忍不住在那行字旁添了一句: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唐睿笑得那样温润,虽然外面大雨滂沱,但有他在身边,很是心安。不若此时,看着几片乌云也觉心绪难平。
“你们,究竟有什么恩怨?”顾慎言回头直视郁熹安,忽然问道:“那天晚上,唐长官说上次放过了你,究竟是什么事放过了你?你有把柄在他手上?”
郁熹安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目光中腾起杀气。她继续浅笑着道:“应该不是,要不然你不会这么有恃无恐。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针对他?……”
顾慎言的话还没有说完,郁熹安已经笑起来,道:“这个不在我们今天讨论的范围之内,我们现在说的,是泄密问题!”顾慎言道:“你不用这样,我不会再像过去,无条件信任你。”郁熹安叹口气,道:“你之所以不信任我,完全是因为误会。”顾慎言冷笑:“因为信任你,我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你觉得是误会?”郁熹安道:“他是日本人,那个时候中日已经开战,他毫无疑问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他是医生,是反战人士!”
郁熹安哂笑道:“你这是无法逃避自责,迁怒于我。”
顾慎言闻言笑出声来,更显得明眸皓齿,清雅如兰。郁熹安心念一动,很多往事涌上心头,一时间颇为踌躇。
顾慎言道:“郁长官,雾灵山抗日游击支队那份关于日军运粮车的情报,是我提供给彭宣的。这完全是因为我们私人关系良好。彭家人把我当亲人,彭宣的事,我义不容辞。”
郁熹安停顿好一会儿,才道:“唐军长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你一个弱质女子,凭什么维护他?”
当年在荣乡,郁熹安怀疑她想法改变,不再全心为他做事时,也是这样一副疼心疾首的表情。她淡淡一笑,道:“你要真相,我给你真相,一切,都与唐长官无关。”
郁熹安走过来,弯腰看着她的脸,道:“你承认了这件事,我现在就可以下令逮捕你,不用军事法庭,关你十年二十年,甚至是枪毙,都说不定。”
顾慎言笑着伸出双手,道:“要带镣铐吗?”
郁熹安缓缓直起身,俯视着她——她素来聪慧,但软肋也很明显,那就是对于真正在意的人,不管麻烦有多大,都会倾尽全力去帮助。过去是对张世铭一家人,现在,是对唐睿。想到这里,郁熹安道:“他,值得你这样?”
顾慎言的目光清似溪水,正色道:“不是什么事都要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郁熹安已了然事情大概,道:“你这样飞蛾扑火的举动,让我很心痛。我可以告诉你,此举不会有任何意义。唐家不可能接受……你这样的女人!”
顾慎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很慢很慢从椅子上站起来,直视郁熹安,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做事一定要有目的。而且我从没想过,要让什么人接受。我的过去很不堪,但那不是我有心为之。我当年只是个小女孩,而身为成年人的你,还不是一步步把我往那不归路上推?”“所以你恨我我能理解,我也愿意对你的后半生负责。”
顾慎言摇头道:“我谁也不恨,我没有心力去做这些事,如果你不出现在汾州,我甚至已经忘了有你这么个人存在。资料泄密的事由我一个人承担,郁长官不必再耗费其他气力。”
郁熹安看着她那略带倔强的清冷面容,一时无言。许久,他走过去打开门,对外面守卫的人道:“把她带回去,加双岗。”